凌晨两点半,整栋房子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杨博文是被渴醒的。喉咙干得发烫,像含着一口烧红的炭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院子里的地灯光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银线。他躺了几秒,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,才慢吞吞爬起来。
丝绸睡衣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他赤脚踩在地毯上,软绒绒的触感从脚心一路麻到后颈。摸到门把手时,他顿了一下——对面就是左奇函的房间。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线暖黄的光,像是有人还没睡。
杨博文耳朵尖悄悄热了一下。他放轻动作,拧开门,蹑手蹑脚地往楼下走。楼梯地毯厚实,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。一楼厨房的感应灯随着他的靠近“叮”一声亮起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他吓了一跳,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楼梯上方,生怕惊动了谁。
冰箱门打开,冷气扑面而来。他拿了那瓶昨天见过的依云水,拧开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,凉水顺喉咙滑下去,烫意终于压下去一点。他靠在岛台上喘了口气,正准备拧上瓶盖,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,与其说是听见,不如说是感觉到的——背后空气微微一动,像是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带着熟悉的洗衣液清香和一点少年睡眠时的温热气息。
杨博文猛地回头。
左奇函就站在楼梯最后一阶,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短袖,领口歪斜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眼神却清醒得不像刚醒的人。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他手里拿着个空玻璃杯,大概是下来倒水。
两人隔了三步远,在寂静里对视。
“哎呦。”杨博文先出声,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沙哑,又压得极低,像含在喉咙里的一口糖。他刚才转身太急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岛台边角,不疼,但够狼狈。
左奇函几步走过来,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。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杨博文的胳膊,指尖温度透过丝绸睡衣烫进皮肤:“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杨博文缩了一下,又强迫自己站定。左奇函的手没立刻收回,在他小臂上停留了半秒,拇指无意间蹭过内侧那块薄皮肤——那里立刻烧起来。杨博文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边轰响,像远处的潮汐。
左奇函终于收回手,垂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矿泉水瓶,又抬眼盯住他。月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极亮的光。“睡不着?”
“渴。”杨博文举起瓶子晃了晃,水声在寂静里哗啦一响。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却控制不住尾音往上飘,“你……也没睡?”
左奇函没回答,只是侧身让他。杨博文贴着岛台边缘往外走,两人交错时,左奇函的手背又一次擦过他的手指——这次绝对不是意外。杨博文指尖一颤,水瓶差点脱手。他慌忙攥紧,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楼梯走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楼梯口。杨博文不用回头都知道左奇函在看他。他爬楼梯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。回到房间关上门,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,他才敢大口喘气。
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他抬起刚才被碰过的手,指尖在黑暗里微微发抖。左奇函指尖的触感挥之不去,粗糙的薄茧,温热的皮肤,还有那种……熟稔到近乎理所当然的力度。他想起下午左奇函拎他书包带子的动作,想起他擦掉自己嘴角奶渍时平静的眼神,想起陈奕恒那句“二十四孝男朋友”……
“啊啊啊啊真是要命……”他把脸埋进膝盖,声音闷在丝绸睡衣里,变成一串压抑的、发烫的气音。脚趾蜷缩起来,在地毯上蹭出细小的摩擦声。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刚才的画面:左奇函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,短袖领口歪斜,锁骨凹陷处盛着一点光,眼神沉静地落在他脸上,像在审视,又像在等待。
等待什么?
杨博文不敢想。他翻了个身,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地毯上,试图降温。对面房间隐约传来极轻的水声,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然后一切重归寂静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,直到天色泛起灰蓝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再睁眼时,窗外已经大亮。鸟鸣声清脆,阳光透过自动窗帘的缝隙刺进来,在眼皮上烙出一片橘红。他赖了五分钟才爬起来,发现睡衣领口歪到锁骨下面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酸软。浴室镜子里的人影眼睛下面浮着淡淡的青,嘴唇却红得异常,像是自己咬出来的。
他用力拍了拍脸,换好左奇函准备的干净校服——衬衫熨得笔挺,领口浆得发硬,穿上瞬间人模狗样起来。下楼时闻到培根的焦香,左奇函正站在厨房中岛台边,穿着居家服,围裙带子在劲瘦的腰后系成结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没回,只是将平底锅里的煎蛋利落地翻了个面。
“早。”声音比昨晚低哑些,带着刚睡醒的磁性。
“早、早啊……”杨博文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和他隔开半个人的距离。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: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,烤得金黄的培根,切好的牛油果和吐司,还有两杯鲜榨橙汁。精致得像美食杂志的摆拍。
左奇函盛了两碗燕麦粥放在桌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廓扫到刻意拉高的衬衫领口,最后落回他躲闪的眼睛上,极淡地弯了下嘴角。“睡得好么。”
这句话问得太自然,自然到杨博文差点顺着答“挺好”,幸好及时咬住舌尖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猛喝橙汁。橙汁冰凉酸甜,冲淡了喉咙里莫名的热意。他偷瞄左奇函——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剥蛋壳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腕骨凸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晨光里,他侧脸线条利落,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,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精密实验,而不是一颗鸡蛋。
杨博文看得入神,直到左奇函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碟子里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。
“吃。”一个字。
杨博文触电般缩回手,差点碰翻粥碗。他低头扒拉勺子,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。左奇函却像什么都没发生,拿起吐司咬了一口,咀嚼动作平稳优雅。只有杨博文注意到,他握着吐司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结束。左奇函收拾餐具,杨博文抢着要帮忙,被一个眼神按回椅子。洗碗机嗡嗡启动,左奇函擦干手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递给他。“穿上。”
车是左奇函家的黑色SUV,内饰低调奢华,座椅加热已经自动开启。杨博文钻进副驾,闻到熟悉的皮革混着左奇函身上的味道。车子平稳滑出庭院,驶入晨光里的林荫道。车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退去,阳光透过树叶间隙,在左奇函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开车时很专注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档杆上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和那块低调的腕表。
等红灯时,杨博文偷偷看他。左奇函下颌线绷紧,目光直视前方,喉结随着呼吸轻微滑动。信号灯跳转的瞬间,他偏头看了杨博文一眼,目光沉静,像夜里的海。“看路。”
杨博文立刻扭回头,假装对仪表盘产生浓厚兴趣。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这种被盯着的感觉……不讨厌。甚至,有点隐秘的甜。
车停在学校门口。高二部的教学楼在东侧,高一部在西侧,中间隔着个大喷泉广场。左奇函停稳车,没立刻解锁车门。他侧过身,伸手替杨博文理了理歪掉的领带。指尖蹭过喉结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到了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磁性。
“哦……拜拜小学弟。”杨博文解开安全带,推车门时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左奇函的胳膊——和昨天在教室门口的动作一模一样,只是力道轻了很多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。
左奇函没躲,任由他撞了,只点了点头。目光追着杨博文下车,绕过车头走向高二部门口。晨光里少年的背影挺拔,蓝白校服穿得精神,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杨博文走出几步,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。左奇函还坐在车里,车窗降下半扇,露出他小半张侧脸。见杨博文回头,他抬了抬眼,目光在晨光里像淬了金的刃,锐利又温和。杨博文心脏猛地一跳,赶紧扭回头,脚步加快,嘴里小声嘀咕:“还挺可爱……”
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被车里的人听见了。左奇函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,极淡的笑意从眼底漾开,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。他升起车窗,倒车,转弯,黑色SUV平稳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,杨博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教学楼转角,可那句“还挺可爱”却像颗糖,在他舌尖久久不散。
而杨博文一路飘着脚迈进教室,刚在座位上坐下,同桌就用胳膊肘撞他:“文哥,你脸怎么这么红?春宵苦短啊?”
杨博文抓起英语书挡住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,声音闷在纸页里:“去去去,懂什么叫‘日出江花红胜火’吗?……”
窗外,晨光正好,蝉鸣初起。高一八班教室前门,再也没有那个倚着门框等他的身影,可杨博文知道,只要一转头,就能在心里描摹出那人走在林荫道上的模样——挺拔,安静,像一棵会行走的树,而他正一步步,走近那片树荫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