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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

不对称引力法则

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像一道赦令,撕开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。物理老师合上教案,在一片桌椅拖拽的嘈杂中迈出门去。杨博文几乎是同时瘫在了桌子上,把脸埋进还残留着圆珠笔印的课本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
“怎么又要做操啊……好烦。”他拖长了调子,尾音黏糊糊地挂在嗓子里,像化不开的麦芽糖。昨晚几乎彻夜未眠,今早又被左奇函那一连串若有似无的触碰搅得心神不宁,这会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只想在这张木桌上凿个洞钻进去冬眠。

同桌是个爱起哄的,闻言立刻用手肘撞他,学着他的腔调调侃:“文哥,这才周二,你这就进入‘半死不活’状态了?也是,有左少给你当人形闹钟、专职保姆,这神仙日子过惯了,自然是受不了这人间疾苦——做操。”

杨博文懒得抬脑袋,只伸出一根手指头,虚弱地摆了摆:“闭嘴……再说话把你卖了。”

“卖我?你舍得?”同桌嬉皮笑脸地凑近,“对了,你家小学弟今天不是跟他们高一全体去体育馆看篮球表演赛了吗?没了护花使者,是不是觉得这课间十分钟都索然无味了?”

提到左奇函,杨博文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消下去一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痒。他刚想回嘴,教室前门忽然安静了一瞬。那种喧闹中陡然降临的静默,像按下了暂停键,只有走廊里其他班级的吵嚷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
然后,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,穿透这片嘈杂,精准地落进他耳朵里。

“杨博文。”

不高,不急,带着点刚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清冽磁性,像初冬早晨凝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,凉丝丝,又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
杨博文的脊背瞬间绷直,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。他猛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三五成群的脑袋,精准地锁定了门口那个身影。

左奇函就靠在门框上,没穿校服外套,只一件白衬衫,领口松了一颗扣,锁骨线条若隐若现。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连睫毛都在发光。他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,指节分明,姿态松散,目光却像装了追踪器,直直地落在杨博文脸上。

“左奇函!”杨博文几乎是喊出来的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和雀跃,尾音高高扬起,像撒欢的小狗摇起了尾巴。

同桌立刻戏精上身,捏着嗓子,阴阳怪怪地学了一遍:“左——奇——函——!哎哟喂,文哥,你家小学弟来找你喽~这千里姻缘一线牵,隔着两个年级都能把人勾过来啊?”

杨博文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,不重,但带着羞恼的红晕从脖子根一路漫到耳尖。他哼了一声,故意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,可身体却很诚实地从座位上弹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门口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站在左奇函面前,仰着脸问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清香,混着一点少年身上好闻的、像晒过太阳的草木气息。“你们高一不是去看篮球赛了吗?”

左奇函没回答第一个问题,只对第二个问题给出了极其简洁的解释:“不想去。”

两个字,理由充分得不容置疑。

杨博文眨了眨眼,忽然觉得这股子任性劲儿简直可爱死了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几乎要贴到左奇函的胸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讨好的甜腻:“话怎么还是这么少……那你能带我去看比赛吗?我不想做课间操。”他说完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左奇函,像两只盛满了星星的琉璃盏,里面写着明晃晃的依赖和期待。

左奇函垂眸看着他,目光在他微红的眼尾和翘起的嘴角停留了一秒。杨博文今早系得太死的领口不知何时松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脆弱的脖颈。左奇函的视线扫过那里,喉结微动,再开口时,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。

“走吧。”

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一个字。

杨博文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真哒?”那股子欢喜劲儿简直要从眼眶里溢出来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伸手挽住了左奇函的胳膊,把半边身子都靠了过去,脸颊蹭在对方衬衫袖管上,软着嗓子嘟囔: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。”

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无比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左奇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杨博文感觉到了袖管下肌肉瞬间绷紧的触感。他悄悄抬眼,恰好看见左奇函那向来白皙的耳廓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,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,最后隐没在乌黑的发丝里,像雪地里晕开的胭脂。

左奇函没挣开,也没说话,只是任由他挂着,迈开步子往楼梯口走。杨博文乐得像个偷到糖吃的孩子,心里那点因为缺觉带来的烦躁早就烟消云散,只剩下满当当的甜。他能感觉到左奇函胳膊上传来的温热,以及自己脸颊贴着他衣袖时蹭到的细微布料纹理。这触感让他安心,又让他心慌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高二的、高一的,看见他们这副模样,不少人都投来善意的、或是带着点八卦意味的目光。杨博文听见有人小声议论。

“那是左奇函?高一那个学霸?他怎么和高二的杨博文……”

“啧,这还用问?没看见杨博文都快挂人家胳膊上了?”

“难怪刚才做操集合哨都吹了,他还慢悠悠的……”

这些议论声左奇函似乎完全没听见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,步伐稳健,只是那通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。杨博文倒是听得津津有味,心里那点隐秘的虚荣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,痒痒的,舒服极了。他故意又往左奇函身边贴了贴,几乎是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。

左奇函垂眸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胳膊绷得更紧了些,托住了他大部分重量。

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穿过喧闹的走廊,沿着楼梯往下走。楼梯拐角处,几个高二的学生正挤在一起聊天,挡住了去路。杨博文正要开口提醒,左奇函却已经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,用肩膀为他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,将那些碰撞的可能隔绝在外。杨博文只觉得周围的世界被左奇函的体温和气息填满,喧嚣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脚下这方寸之地的安全感。

走到一楼,通往体育馆的林荫道铺满了碎金般的阳光。蝉鸣聒噪,却盖不住杨博文胸腔里“怦怦”的心跳声。他偷偷瞄着左奇函的侧脸,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抿成一条好看的线,下颌线清晰利落。杨博文忽然觉得,左奇函不像棵树,更像是一座山,沉默,稳固,让人忍不住想靠着。

“你耳朵还红着呢。”杨博文小声说,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。

左奇函脚步没停,也没转头,只是淡淡回了句:“闭嘴。”

声音没什么威慑力,反而因为那点不易察觉的哑意,显得有些欲盖弥彰。

杨博文笑出了声,清朗的笑声惊起了枝头一只麻雀。他挽着左奇函的胳膊晃了晃,像是在撒娇:“左奇函,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。”

这次,左奇函终于有了反应。他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看着杨博文。阳光太烈,晃得他微微眯起眼,瞳孔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杨博文笑得没心没肺的脸。

“杨博文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。

“嗯?”杨博文仰着脸,笑意未减。

左奇函没再说别的,只是伸出另一只手,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,把他精心打理过的刘海揉成了一团乱草。然后收回手,插回裤兜,继续往前走,只留下一句平淡的陈述:“再闹,就把你扔回去做操。”

语气平平,却让杨博文瞬间收敛了笑容,乖乖跟上去,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知道,左奇函舍不得。

体育馆就在眼前,里面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“砰砰”声和少年们兴奋的呐喊。左奇函带着杨博文从侧门溜了进去,避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,绕到了看台最顶端的角落。这里视野极佳,又能避开大部分人的注意。

“这里能看到全场?”杨博文有些惊喜,踮着脚往下看。球场中央,两队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少年正在热身,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
“嗯。”左奇函应了一声,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,铺在冰凉的台阶上,示意杨博文坐下。他自己则挨着坐下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膝盖几乎相碰。

杨博文没客气,一屁股坐下,还能感受到外套上残留的左奇函的体温。他舒服地叹了口气,往后一靠,肩膀便抵住了左奇函的胳膊。左奇函没动,任由他靠着。

比赛很快开始。哨声响起,球员们奔跑、跳跃、传球、投篮,每一次进球都引来阵阵欢呼。杨博文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跟着瞎起哄两句。但没过多久,熬夜的困倦就像潮水般涌上来。再加上身边左奇函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实在太有催眠效果,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,像只啄米的小鸡。

左奇函一直没怎么看比赛,余光里全是杨博文昏昏欲睡的模样。他看着杨博文的脑袋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要栽下去,便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,让自己的肩膀更贴近对方一些。

下一秒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实实在在地靠在了他的肩窝里。

左奇函的身体彻底僵住。

杨博文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,甚至还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然后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起来。他的发丝扫在左奇函的颈侧,痒痒的,带着洗发水的清香。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左奇函的脖颈皮肤,像羽毛轻轻搔刮,所过之处,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。

左奇函垂眸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这个人。杨博文睡着的时候格外乖巧,长睫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张,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。那颗昨晚被他自己咬得有些红肿的唇珠,此刻看起来柔软又无辜。

左奇函的指尖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,强烈的冲动让他想伸手碰碰那张脸,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。他只是极其缓慢地、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,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杨博文靠得更稳当些。然后,他抬起头,不再看怀里的人,而是望向喧嚣的球场。只是,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,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暗藏的汹涌洋流。
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雕塑。周围的欢呼声、哨声、篮球撞击声都渐渐远去,世界里只剩下肩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,和颈侧温热的呼吸。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,每一秒都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杨博文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。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,是肩膀处传来的坚实触感和耳边规律的心跳声。他愣了几秒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枕着左奇函的肩膀睡了一路。他猛地抬起头,撞进左奇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
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却比平时更加幽深,像要把人吸进去。左奇函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点,唇色却异常嫣红,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搏斗。

“我……我睡了多久?”杨博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脸“腾”地一下又红了。他慌忙坐直身体,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校服外套——是左奇函的,正好好地披在他身上。

“没多久。”左奇函的声音低哑得厉害,“比赛快结束了。”

杨博文抓着身上的外套,指尖捏着柔软的布料,心脏跳得飞快。他偷偷瞄向左奇函,发现他不仅耳朵红,连侧脸都泛着一层薄红。而最让杨博文在意的是,左奇函的肩膀似乎刻意和他保持了微小的距离,但那股无形的牵引力却比之前更强了。

“你……肩膀酸不酸?”杨博文小声问,带着点心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左奇函没回答,只是侧过脸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意味不明,有纵容,有无奈,或许还有一丝杨博文看不懂的、滚烫的东西。然后,他忽然倾身过来。

杨博文呼吸一窒。

左奇函的手落在他领口,动作看似随意,却精准地将他睡得歪掉的衣领整理好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喉结,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。接着,他又将他披着的外套拢了拢,确保它不会滑落。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,却让杨博文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“酸。”左奇函终于开口,依旧是一个字。但在杨博文听来,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。他看着左奇函重新坐直,目光重新投向球场,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举动从未发生。可杨博文却清楚地看到,左奇函收回去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,显然是用了力。

比赛结束的哨声适时响起,人群开始骚动。杨博文看着左奇函在混乱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的侧影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涨得发疼。他鼓起勇气,悄悄伸出手,小指轻轻勾住了左奇函垂在身侧的小指。

左奇函的身体猛地一震,却没有甩开。

杨博文得寸进尺,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,紧紧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。掌心相对,十指相扣。左奇函的手心干燥温热,带着薄薄的茧,瞬间包裹住了他微凉的指尖。

这一次,左奇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体育馆顶棚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墙壁上,交叠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

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眼中终于不再掩饰的、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暗涌,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失序的心跳。他看见左奇函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只是收紧了握着他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,却又在下一秒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
窗外蝉鸣震耳欲聋,体育馆内的喧嚣渐渐散去。杨博文在这个充满了汗水与青春气息的角落里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有些界限,一旦跨过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而左奇函掌心的温度,正烫着他,也烫着他们之间那层名为“友谊”的薄纱,将它灼烧出一个又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孔洞。

他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在心底,生出了一点隐秘而踏实的期待。

他知道,从这一个勾缠的手指开始,他和左奇函的故事,才真正翻开了崭新的一页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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