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临湖别墅区停稳时,杨博文已经睡得人事不省。
他歪在左奇函肩头,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人家卫衣的抽绳,随着呼吸,鼻尖时不时蹭过左奇函的颈侧皮肤,痒得人心尖发颤。左奇函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眼底那点柔和在昏暗里格外清晰。他先伸手去开车门,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梦,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杨博文的背,这才侧身下车。
初夏的夜风带着湖水的凉意,卷着草木香气扑过来。杨博文皱了皱鼻子,往左奇函怀里缩了缩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左奇函顿了顿,将怀里的外套往上提了提,遮住他露在外头的半张脸,只留一双闭着的眼睛和微颤的睫毛。
司机恭敬地按响了门铃,又等了几秒,确认无人应答后,低声道:“左少,好像没人。”
左奇函“嗯”了一声,腾出一只手,熟稔地从杨博文裤兜里摸出钥匙——方才在车上,杨博文迷迷糊糊报地址时,连带把钥匙也掏出来挥了挥,又被左奇函顺手放了回去。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,左奇函挑了挑眉,心里难得掠过一丝笑意:这人倒是没防备心。
门开了,是一栋独栋别墅,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,宽敞却透着一股没人气的空旷。客厅里没开灯,月光从落地窗泼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层银霜。左奇函用脚带上门,抱着杨博文径直往里走。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,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,混在一起,莫名让人贪恋。
他把杨博文放到沙发上时,动作放得极轻。真皮沙发柔软,杨博文陷进去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手脚摊开,睡得毫无形象。左奇函蹲下身,替他解开鞋带,脱掉球鞋,又把他两只脚挪到沙发上,摆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直起身,垂眸看着这张睡得红扑扑的脸。
睫毛很长,鼻尖微翘,嘴唇因为喝了酒,泛着水光,无意识地微微张着。左奇函盯着看了几秒,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,这才转身往厨房走去。
厨房是开放式设计,岛台上冷冰冰的不锈钢器具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左奇函找到玻璃杯,接了温水,试了试温度,才端回客厅。他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杨博文的脸:“杨博文,喝水。”
杨博文皱着眉,脑袋一歪,躲开他的手,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唧:“……困……”
左奇函没动,保持着蹲姿,耐心地又叫了一遍:“杨博文。”
这一声比刚才沉了些,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。杨博文终于艰难地掀开眼皮,眼神涣散,水汽氤氲,看了左奇函好几秒,才像是认出人来,弯起眼睛笑起来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:“……小学弟……”
他没接水杯,反而伸手去抓左奇函的衣角,声音拖得又长又软,带着醉酒后的黏腻:“嗯~我要你……喂我……”
左奇函举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,清晰地映出那一寸一寸漫上耳廓的绯红。从耳垂一路烧到耳根,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。他抿了抿唇,视线落在杨博文那张笑得毫无心机的脸上,又移到他微微张开的、湿润的唇瓣上。
“……害羞什么……”杨博文还在不依不饶,手指头勾住他的卫衣布料,轻轻扯了扯,像只撒娇的猫。
左奇函呼吸微滞。
他想了想,又盯着杨博文看了几秒,眼底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,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放下水杯,没有去拿勺子,也没有把杯子递过去。
而是俯下身,就着杨博文的视线,含了一大口水。
温水流过唇齿,带着他自身的温度。下一秒,他一手扣住杨博文的后颈,指腹摩挲着那块微烫的皮肤,一手虚虚护着他的脸颊,低头,吻了上去。
杨博文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水渡过来的瞬间,带着左奇函清冽的气息,还有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。他下意识地吞咽,喉结滚动,唇瓣被碾磨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这个吻不算激烈,甚至因为含着水而有些笨拙,却足够深入,足够清晰。左奇函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鼻尖蹭过他的脸颊,呼吸灼热。
直到口中最后一滴水渡完,左奇函才缓缓退开半寸,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杨博文的。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,眼底是杨博文从未见过的深沉和……某种压抑已久的火。
杨博文彻底呆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长睫毛上还挂着点水珠,嘴唇湿漉漉的,微微肿着,泛着艳色。愣了几秒后,他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,眼底的迷蒙瞬间被一种亮得惊人的光彩取代。他猛地伸手,勾住左奇函的脖子,借力一个翻身——
左奇函猝不及防,被他带着往后仰倒,陷进沙发里。杨博文跨坐在他腰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颊酡红,眼神亮得惊人,带着醉酒后的大胆和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“小学弟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声音沙哑又勾人,手指抚上左奇函泛红的耳廓,拇指轻轻摩挲,“……你真帅。”
说完,不等左奇函反应,他低下头,重重吻了上去。
这一次,是带着酒气和侵略性的吻。杨博文没什么技巧,全是热情,啃咬吮吸,毫无章法,却偏偏让人无法推开。左奇函闷哼一声,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腰,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,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。杨博文被他搂得往前一倾,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,腰肢软了一下,却更加紧密地贴了上去。
唇齿交缠间,水声暧昧。左奇函原本扣在沙发上的手缓缓上移,插入杨博文后脑的发间,固定着他的头,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。气息交错,酒意蒸腾,狭小的沙发空间里,温度节节攀升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杨博文气喘吁吁地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左奇函的额头,傻笑着又蹭了蹭:“……好喜欢你……”
左奇函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底翻涌的情绪深不见底。然后,他手臂用力,一个翻转,重新将杨博文压在了身下。他低头,吻了吻杨博文汗湿的鬓角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占有:“……睡觉。”
说完,他一把将杨博文打横抱起,无视了对方不满的咕哝,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。主卧很大,窗帘拉得严实,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。左奇函把杨博文放进柔软的被褥里,替他脱掉碍事的卫衣,只留下里面的T恤,又拉过被子盖好。杨博文一沾枕头就蜷缩起来,像只找到窝的猫,很快就再次沉入梦乡。
左奇函站在床边,看了他很久。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,眼神落在杨博文恬静的睡颜上,一点点变得柔和。他俯身,极轻地吻了吻杨博文的额头,然后才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,带上了门。
……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顽强地刺破黑暗,落在杨博文眼皮上。
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又涨又痛。他呻吟一声,揉着太阳穴坐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陌生的房间,冷色调的装修,大得离谱的床。这不是他家。
“……啥情况?”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努力回忆昨晚的片段。酒吧,喝酒,陈奕恒和张桂源黏糊糊,左奇函……左奇函好像也在。然后呢?他只记得自己喝多了,之后一片空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还好,衣服虽然换了姿势但还算整齐,除了T恤有点皱,没什么不对劲。
他趿拉着拖鞋下床,走出卧室,发现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放着他的卫衣和球鞋,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已经凉了。除此之外,空无一人。
“左奇函?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,没人应。
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解锁一看,时间已经快到上午十点,有好几个陈奕恒打来的未接来电,还有一条微信消息,是陈奕恒发来的:【醒了没?你家没人,左奇函把你放床上我就跟张桂源先走了,你再睡会儿吧~记得喝水!】
杨博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左奇函把我送回来的?啧,这小学弟,还挺靠谱。”他对昨晚的记忆断层感到一丝懊恼,但更多的是宿醉后的头疼,也就没再多想,洗漱一番,胡乱吃了点东西,就晃悠着去了学校。反正今天下午才上课。
……
下午,第四节课,体育。
初夏的阳光晒得草地暖烘烘的。杨博文和几个同班男生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嘴里还在抱怨昨晚的酒劲儿没过。他随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,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。
然后他就看到了左奇函。
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单肩背着书包,正和张桂源一起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挺拔利落的线条,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似乎在听张桂源说什么,表情依旧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
杨博文眼睛一亮,立刻把嘴里那根草茎吐掉,跳起来,挥着手就跑了过去,脸上扬起惯有的、带着点赖皮的笑容:“小学弟!你好啊!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。张桂源挑眉看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。左奇函脚步顿住,抬眼看向他。
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他,没什么波澜,却又好像比平时多看了一瞬。左奇函没说话,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:“过来。”
杨博文乐颠颠地跑过去,凑得很近,几乎要贴到左奇函胳膊:“怎么了?找我啊?”
左奇函垂眸看着他凑过来的脸,阳光把杨博文的睫毛染成浅棕色,眼睛里亮晶晶的,满是毫无阴霾的笑意。他舌尖抵了抵腮帮,沉默了两秒,才低声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沉一点:“昨晚。”
“嗯?”杨博文眨眨眼,一脸茫然,“昨晚怎么了?”
左奇函看着他这副全然无知的样子,眸色深了深,那点不易察觉的情绪在眼底翻了一下。“不记得?”他问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杨博文使劲想了想,除了酒吧里的片段,后面一片混沌。他干脆地摇了摇头,笑得露出一对虎牙:“不记得啊,我就记得喝多了。是你送我回家的吧?谢啦小学弟!”
左奇函没接他的谢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那目光太深,杨博文莫名觉得有点被烫到的感觉,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。最后,左奇函移开视线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算了。”
说完,他作势要转身,和张桂源一起离开。
杨博文赶紧跟上一步,习惯性地吐槽:“话怎么还是这么少……”他总觉得左奇函刚才的眼神有点怪,像是……失望?不对不对,这小学弟平时就这样啊。
左奇函脚步一顿,没立刻走。他侧过脸,夕阳的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。他像是思考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看向杨博文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语速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:
“晚上来我家。”
杨博文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瞪圆:“啊?”
左奇函看着他呆住的表情,补充道,声音依旧平稳,却罕见地连贯:“你家里来亲戚了,不方便。陈奕恒说的。”这大概是左奇函话最多的一次。
杨博文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,恍然大悟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他点点头,脸上又绽开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:“哦哦!好啊好啊!小学弟你真好,收留无家可归的我~那我几点去?”
左奇函没回答具体时间,只是又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捕捉的笑意,然后才转身,和张桂源并肩离开。走了两步,又像是想起什么,头也没回,声音清晰地飘过来:
“放学等我。”
杨博文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,特别是左奇函挺拔清瘦的那一道,摸了摸下巴,嘿嘿一笑。虽然宿醉还没完全好,虽然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,但心里那点雀跃,却像被阳光晒暖了的种子,悄悄发了芽,压都压不住。
“高一八班……行啊小学弟,”他小声嘀咕着,转身蹦跳着回到草地上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,“等着就等着。”
风吹过草地,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。而某些被遗忘的夜晚记忆,或许会在今晚,重新被拾起,并且,变本加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