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
陈奕恒把自己裹在被子里，像只自暴自弃的蚕蛹，只在边缘露出一撮翘起来的黑发。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，暖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轮廓里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看了半天，脑子里一会儿是张桂源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眼睛，一会儿又是自己刚才甩出去的那一巴掌。

“我真完了……”他哀嚎一声，把半张脸埋进枕头，声音闷得听不清，“居然真的打他……他会不会生气啊？”

但下一秒，他又想起张桂源那个痞气的笑，和那句“打完人了就想跑？”，顿时又羞又恼，脚趾都在地毯上蜷缩起来。“他活该！谁让他……谁让他那样！”

那样是哪样？陈奕恒说不清楚，只觉得浑身燥热，像被点了火，偏偏点火的人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
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，别墅区一片静谧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陈奕恒翻了个身，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，屏幕漆黑一片，没有任何消息提示。他撇撇嘴，有点失落，又有点赌气——张桂源居然真的不理他了？

“晾我也行，”他小声嘟囔，“反正我也不想理他。”

可心里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了一块。他盯着手机屏保上自己和张桂源的合照——那是去年运动会时偷拍的，张桂源正侧头和别人说话，眉眼锋利，而他躲在镜头后面，只露出半张笑脸—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人的轮廓。

就在这时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屏幕骤然亮起，刺破昏暗的房间。来电显示三个字，像带着电流：“张桂源”。

“呀！”陈奕恒短促地惊叫一声，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他手忙脚乱地划动屏幕，想都没想就按了挂断，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本能。

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陈奕恒盯着暗下去的屏幕，心跳如擂鼓。他为什么要挂电话？他不知道。只是那一瞬间，羞耻感和慌乱占了上风，像是做贼心虚的小孩，第一反应就是藏起来。

可电话刚挂断两秒，屏幕又亮了。

还是“张桂源”。

这次陈奕恒没那么快动作，他盯着那三个字，指尖悬在挂断键上方微微发抖。接？不接？万一张桂源问他为什么挂电话……他该怎么说？说他害羞？说他害怕？说他其实……有点想听他的声音？

“烦死了！”他咬牙，一横心，又按了挂断。

第三次震动袭来时，陈奕恒已经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那幽幽的屏幕光亮。铃声固执地响着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。他憋着一口气，连续第三次按下了红色按键。
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
陈奕恒长长舒了口气，可这口气还没吐完，就听见隔壁书房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、带着怒气的咒骂——虽然隔着墙和距离，但他几乎能想象出张桂源此刻的表情。

“艹。”

陈奕恒猛地一僵。

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。张桂源很少爆粗口，一旦说了，那就是真动了气。他下意识攥紧了被子，心里一阵七上八下。挂电话是不是过分了？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？万一他再也不理自己了……
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。

他翻了个身，趴在床上，手机扣在胸口，屏幕朝上，像是在等待审判。果然，几秒钟后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但不是来电，而是一条短信。

屏幕亮起，白光刺眼。

「下楼。我在你们家门口。」

陈奕恒一个激灵，猛地坐起身，差点撞到床头。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秒，然后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爬下床，光着脚踩在地毯上，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。

他家二楼的卧室正好对着前院。夜色沉沉，花园里的地灯亮着，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。而就在铁艺大门外的路灯下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懒散地倚在黑色轿车旁，指尖一点猩红明灭——是张桂源。他没穿校服外套，只一件黑色衬衫，领口微敞，在夜风里站得随意，却像某种沉默的压迫。

陈奕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真的来了。

没有打电话，没有发消息质问，而是直接堵到了家门口。这种近乎蛮横的作风，完全是张桂源的作风。

陈奕恒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退后两步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呼吸，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：一个小人说“别下去，让他等着，谁让他刚才欺负你”，另一个小人却小声嘀咕“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，万一他走了呢……”

最终，身体比脑子先行动。

他胡乱套上一件宽松的卫衣，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，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——确保脖子上没有可疑的红痕——这才蹑手蹑脚地下楼。客厅里一片漆黑，父母还没回来，只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。他换上拖鞋，轻轻拉开大门，夜风立刻灌了进来。

张桂源听到动静，抬眸望来。

隔着一段距离，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相撞。陈奕恒下意识想躲，可张桂源的眼神像钩子，牢牢钉住了他。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，反手带上门，小声问：“你来干嘛。”

语气故意装得冷淡，可尾音却不受控制地飘了一下。

张桂源没立刻回答。他直起身，慢步走近，在距离陈奕恒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深邃的侧脸轮廓，而陈奕恒则完全浸在他的阴影里。

“挂我电话？”张桂源开口，声音低沉平稳，听不出情绪。

陈奕恒被他问得一噎，下意识梗着脖子反驳：“怎么了？挂你电话又怎么了？”

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，可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边，不敢直视张桂源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，指节泛白。

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没什么温度，反而带着点危险的意味。他点点头，重复道：“呵。行。”

说完，他竟然真的转身，迈步就往回走。

陈奕恒愣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张桂源的背影越来越远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他以为张桂源会逼问他，会像以前那样把他捞进怀里，会用那种带着诱哄的语气哄他——可他没有。他只是转身就走，干脆利落，仿佛真的打算放弃。

这个认知让陈奕恒慌了。

“神经病！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明显的恼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