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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

不对称引力法则

张桂源所说的“谁也找不到的地方”,最终是城郊一处僻静的私人马场。这里他早年买下,鲜少对外人开放,尤其在这样一个工作日,更是只有风吹过草场的簌簌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。

陈奕恒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当他看到围栏里那匹毛色枣红、眼神温驯的母马时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那是张桂源特意让人为他准备的,性情极稳,适合初学者。

“怕吗?”张桂源从身后环住他,替他调整着骑马头盔的下颚带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敏感的颈侧皮肤,惹得陈奕恒轻轻缩了缩脖子。

“不怕……”陈奕恒小声说,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。他从未真正骑过马,只在电视上看过,此刻鼻尖萦绕着干草和马匹特有的气味,混合着身后张桂源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香,竟奇异地让他感到放松。

张桂源低笑一声,托着他的腰,将他稳稳送上马背。自己这才翻身骑上旁边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,与他并肩而行。他控制着马速,让两匹马保持着同步的慢步,沿着围栏内的小路缓缓前行。

阳光正好,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陈奕恒起初还僵硬地抓着鞍桥,渐渐地,在张桂源沉稳的指引下,他放松了身体,开始尝试去感受马匹行走时那种有节奏的起伏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侧过头,看见张桂源正专注地看着他,阳光在他深邃的眉眼上镀了一层金边,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。

那一刻,陈奕恒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骑马的新奇,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,这份全然属于他的、不带任何阴霾的注视。

“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,“谢谢你。”

张桂源挑眉: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……带我来这里。”陈奕恒垂下眼睫,声音更小了,“也谢谢你……昨晚说的那些话。”那些关于“认定”、关于“未来”的话,像定心丸,将他心里最后一丝因联姻而产生的惶恐都驱散了。

张桂源伸出手,隔着两匹马的间距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指腹摩挲过他微凉的指节。“傻小孩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,“是你让我知道,原来除了算计和争夺,这世上还有这样干净又滚烫的东西值得我去守护。”

他没再多说,但陈奕恒懂了。他反握住张桂源的手,用力地,仿佛要将这份温度和力量传递回去。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中午,他们在马场配套的、极具私密性的玻璃花房餐厅用餐。菜品是张桂源提前吩咐好的,全是陈奕恒偏爱的口味。透明的玻璃穹顶外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,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将一切都照得明亮温暖。陈奕恒吃得比平时在家多些,大概是运动后的消耗,也或许是心情实在太好。张桂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,偶尔替他布菜,眼神里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。

下午,张桂源带他去了市中心一家会员制极高的电玩城,包了场。陈奕恒起初还有些放不开,但很快就被那些绚丽的灯光和音效吸引。他玩赛车游戏时格外认真,眉头微蹙,嘴唇抿着,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,那样子让张桂源看得入神,忍不住拿出手机,偷偷拍下他专注的侧脸。后来陈奕恒又拉着他玩射击游戏,他平时在这方面天赋极佳,居然赢了张桂源好几局,赢了之后就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,眼睛弯成了月牙,得意地晃着脑袋,那点被宠出来的小娇纵显露无疑。

张桂源从善如流地认输,看着他发光的小脸,只觉得心里软成一片。他想起陈奕恒之前因为家庭、因为未来而流露出的不安和脆弱,再对比眼前这个尽情享受当下快乐的少年,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混杂着怜爱与满足的情绪填满。他的小孩,就该这样无忧无虑地笑。

傍晚时分,他们登上停靠在江边的私人游艇,享用晚餐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城市的天际线在两岸铺陈开来,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,宛如流动的星河。船缓缓行驶,将喧嚣的都市繁华甩在身后,又融入另一种流动的璀璨之中。餐食是精致的法餐,但陈奕恒吃不出太多滋味,他大半心思都在身边的人和眼前的景色上。张桂源不知何时换下了风衣,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,衬得他轮廓越发分明,在暧昧的灯光下,有种近乎雕塑般的英俊。他耐心地替陈奕恒切好牛排,又在他被香槟杯沿的装饰小花吸引时,低笑着看他小心翼翼地碰触花瓣。

这一整天,他们几乎没有谈论任何严肃的话题,不涉及家族,不涉及联姻,不涉及任何潜在的危机。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、坠入爱河的少年,在尽情挥霍一段难得的、不被打扰的时光。这种纯粹的陪伴,对身处豪门漩涡中心的他们而言,奢侈得如同梦境。

然而,梦境终究有醒来的时候。

当游艇靠岸,张桂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他母亲发来的信息,内容很简单:【今晚回来住吧,你爸爸回来了。】

张桂源盯着屏幕,眼神暗了暗,那片刻的轻松惬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消散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父亲回来,不只是家庭聚餐那么简单,更可能伴随着新一轮的压力和审视。而他,作为张家的继承人,无法永远逃避。

他收起手机,看向身旁因为微凉的夜风而轻轻抱住手臂的陈奕恒,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柔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。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陈奕恒肩上,将少年单薄的身体拢住。

“冷了?”他低声问,手指顺势理了理陈奕恒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“有一点。”陈奕恒仰头看他,眼睛清澈明亮,映着岸边的灯火,“哥,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?”

他知道陈奕恒明天还要上学,不能太晚。也知道,张桂源身为张家少爷,不可能真的一整天完全脱离家族的视线。

张桂源“嗯”了一声,牵起他的手,十指紧扣:“送你回家。”

黑色的轿车再次驶入熟悉的“白金宫”别墅区,停在陈奕恒家门口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夜色深沉,四周寂静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
车内,隔音隔板依旧升着。张桂源没有立刻松开手,而是将陈奕恒往怀里带了带,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呼吸交融。

“玩累了?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的宠溺。

“不累。”陈奕恒摇摇头,脸颊蹭着他的颈窝,有些恋恋不舍,“就是……有点不想分开。”这一天太美好,美好到让他害怕回归现实后,那些烦恼又会卷土重来。

“乖,明天还要去学校。”张桂源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,“放学我来接你。嗯?明天见。”

陈奕恒听了他的话,知道不能任性,便慢慢直起身,脸上泛起一点红晕,小声说:“拜拜哥哥。路上小心。”

他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下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见张桂源还降下车窗,目送着他。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盛满了温柔和不舍。陈奕恒挥了挥手,直到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启动驶离,他才转身,用指纹打开家门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。家里一片安静,父母和姐姐想必都已经休息了。他靠在门后,还能闻到肩头张桂源外套上残留的雪松香气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塞着,酸酸软软,却又无比踏实。

另一边,张桂源的车驶入张家别墅的庭院。他上楼,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却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听到了楼下客厅传来细微的动静。他走下楼梯,看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暗,他母亲张夫人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温水,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,眼神也有些迷蒙。

“妈?”张桂源走近几步,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成年人的旖旎气息,混合着他父亲惯用的古龙水味道。他立刻明白,父亲不仅回来了,而且刚才在这里,必定和母亲有过一番……亲热。

张夫人听到声音,抬起头,看到是儿子,脸上露出一丝有些疲惫却又松弛的笑意:“源源回来了?玩得开心吗?快上楼睡觉吧,明天还要去学校呢。”

她的语气是寻常的关切,但那份不自然的红潮和略显慵懒的姿态,却瞒不过张桂源的眼睛。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母亲身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父亲出差回来,母亲都是这副模样。那时候他不懂得,如今却清楚得很。

他心里那点因美好一天结束而生的余温,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取代。这就是他的家庭,表面光鲜,内里却充斥着这种基于利益结合后、例行公事般的亲密。他的父母之间没有爱情,至少他从未见过,有的只是习惯和责任,以及在这种环境里滋生的、他厌恶的虚伪。

“妈,”张桂源忽然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我去陈奕恒家里睡了。”

张夫人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那点红晕似乎更深了些,她放下水杯,有些无奈地摆摆手:“哎,行吧行吧,想去就去吧。妈妈知道你和奕恒的事……你这孩子,从小就主意大。不过……”她语气严肃了些,叮嘱道,“你可千万,千万不要对奕恒做些什么啊!他还是学生,你们……要以学业为重,感情可以慢慢培养,但不能……不能乱来,听见没?”

这话里的担忧是真真切切的。陈奕恒年纪还小,性子又软,她既知道两个孩子情投意合,张家也确实需要陈奕恒这样的“良药”,但母性使然,她又不希望儿子太过火,伤了人家孩子。

张桂源看着母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。

“我又不是爸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冰冷的珠子砸在地板上,“爸每次回来,你俩哪次不‘做事’?”

这话直白、尖锐,甚至带着点粗鲁,一下子戳破了客厅里勉强维持的温馨假象,也戳中了张夫人内心最不愿被儿子窥见的隐私和尴尬。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不仅是羞窘,更有一丝被儿子顶撞的愠怒。她猛地挥了挥手,像是要驱散这令人难堪的气氛和儿子话语里的冰冷。
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!怎么说话呢!”张夫人声音都提高了一些,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,“赶紧走!赶紧走!要去谁家去谁家,别在这儿碍眼!”

张桂源看着母亲近乎狼狈的反应,眼里的冷意更重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这番话或许残忍,却是事实。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踏上楼梯,步伐沉稳,背影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傲疏离。

他没有回自己房间,而是直接下了楼,从别墅侧门再次走了出去。夜风带着寒意,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、家里的那股虚伪气息。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陈奕恒的号码。

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。

“哥?”陈奕恒的声音带着刚睡下不久的迷糊和一丝惊喜,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打来。

张桂源走到花园角落的阴影里,声音是刚才面对母亲时截然不同的低沉和柔和,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疲惫与依赖:“小孩,睡了没?”

“还没……刚躺下。”陈奕恒的声音软软的,“哥,你怎么了?声音听起来……不太高兴?”

少年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。张桂源闭了闭眼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属于陈奕恒的、干净的、不掺杂质的声音,像是一双温暖的手,抚平了他心口那点因家庭而生的褶皱。

“没事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我马上到你那儿。给我开门,嗯?我想抱着你睡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是陈奕恒带着睡意却无比清晰的回应,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纵容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,张桂源抬起头,望着陈奕恒房间那扇还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,眼底的冰冷渐渐融化,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坚定的东西取代。他的世界或许肮脏复杂,但他会拼尽全力,为他的小孩守住一方纯净的天地。无论是用手段,还是用这颗已经全然交付出去的心。

他转身,再次走向那栋承载着他短暂安宁的房子。夜还很长,但他知道,有他在的地方,才是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