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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
不对称引力法则

门铃是在夜里十一点半响起的。

很轻的一声“叮咚”,在这栋位于白金宫别墅区的独栋房子里,却像投进静湖的小石子,漾开一圈涟漪。陈母原本正端着一杯温牛奶往楼上走,打算看看小儿子有没有踢被子,听到铃声脚步一顿,眉头下意识蹙起——这个时间,谁会来?

她放下杯子,趿着拖鞋往玄关走,还没摸到门把手,一道身影就从二楼楼梯口飞快地窜了下来。

“哎哎哎!妈妈妈!我开!”

陈奕恒只穿着一件衬衫。那是张桂源的衣服,尺码对他来说大了一号,衣摆垂到大腿中部,底下是两条白净笔直的腿,随着他奔跑的动作,衣角轻轻晃动。扣子只系了中间几颗,领口松垮地敞着,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胸膛皮肤。他头发睡得翘起几撮呆毛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藏了两捧星子,全是毫无遮掩的欢喜。

陈母回头瞪了他一眼,又是心疼又是好气:“你这孩子,光着腿跑什么?鞋也不穿!感冒了怎么办?”

陈奕恒哪里听得进去,三两步冲到门后,踮起脚尖从猫眼往外一瞧——

门外廊檐的灯光下,张桂源正站在那里。他脱掉了白天那件挺括的风衣,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身形被勾勒得愈发挺拔。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贴在耳边,似乎刚刚挂断。大概是夜风太凉,他微微低着头,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,可当门内的动静传到他耳中时,他抬起了眼。

那一瞬间,陈奕恒在对上他视线的刹那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拔开了门锁,连防盗链都顾不上摘,只拉开一道缝就迫不及待地挤了出去。

“哥哥!”

他整个人扑进了张桂源怀里。

张桂源下意识地伸手接住,稳稳托住他的腰背。下一秒,陈奕恒的手臂就环上了他的脖子,双腿也跟着一蹬,紧紧盘住了他的腰,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。少年身上带着刚睡下的暖烘烘的气息,混着沐浴露淡淡的奶香味,瞬间驱散了张桂源从那个冰冷家里带出来的寒意。

张桂源愣了一瞬,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,胸腔震动传到陈奕恒身上。他收紧了手臂,把人往上托了托,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点残留的、被母亲和父亲存在感搅得翻涌的不悦,终于彻底平息下去。

“这么热情?”他嗓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戏谑,热气拂过陈奕恒的耳廓,“不怕你妈看见?”

陈奕恒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闷闷地说:“不怕……就想快点抱到你。”

话音刚落,玄关里就传来了陈母一声极其尴尬又不得不为之的咳嗽。

“咳咳咳!行了行了啊!”

陈母站在门内,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她看着自家儿子像个小挂件似的挂在人家张桂源身上,那件大一号的衬衫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蹿了一截,腿根都若隐若现,简直没眼看。

“陈奕恒!你给我下来!”陈母伸手,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,“穿这么少!光着腿跑出来!你是嫌最近没去医院凑热闹是吧?还不快下来!该睡觉了!明天不用上课了?!”1

段评

哈哈哈

“疼疼疼——!妈!我知道了我知道了!”陈奕恒吃痛,哀嚎着从张桂源身上滑了下来,脚刚沾地就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,捂着被揪红的耳朵,眼眶都汪了一点委屈的水光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太久没见到哥哥了嘛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还偷偷拽了拽张桂源的毛衣下摆,像是在寻求庇护。

张桂源看着他这副样子,眼底的笑意更深,但也知道不能太过分。他收敛了神色,朝陈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:“阿姨。”

陈母叹了口气,脸上的严厉散了些,换上了几分无奈。她早就接到过张夫人的电话,说是两个孩子感情好,源源今晚在那边住不惯,想来陪陪奕恒。张夫人话说得委婉,但她是什么人,一听就明白了——这是两个孩子黏糊,加上张桂源那头家里大概又有什么让她看不惯的场面,儿子躲出来了。

“进来吧,桂源。”陈母侧过身,语气缓和下来,“外面冷,站风口干什么。你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了,我把客房给你收拾了一下,就在奕恒房间隔壁。”

她说着,目光扫过陈奕恒还光着的腿,又是一阵心疼加头疼:“你看看你,冻得冰凉!赶紧去把裤子穿上!真是越大越不知道照顾自己!”

陈奕恒正巴不得张桂源进来,一听母亲说安排客房,顿时急了。他一把拉住母亲的袖子,也顾不上耳朵疼了,仰着脸开始撒娇耍赖:“哎哎哎!妈!不行!让桂源哥哥和我一起睡嘛!”

陈母:“……”

张桂源:“……”
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
陈母的脸瞬间黑了,伸手又要揪儿子另一只耳朵:“陈奕恒!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?!人家桂源是客人,又是男孩子,怎么能在你房间睡?像什么话!你明天还要上学,不影响人家休息啊?”

“不影响不影响!”陈奕恒梗着脖子,脸皮豁出去了,“我们保证安安静静的!我就……我就想哥哥陪着我嘛。我今天玩得太开心了,怕睡着了梦不到他……”

他说着,还偷偷瞄了一眼张桂源,眼神湿漉漉的,带着十足的依赖和恳求。

张桂源看着他那副小可怜样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上前一步,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陈奕恒前面,隔绝了陈母一半的视线,也对陈奕恒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——这小孩哪里是怕冷睡不着,分明是今天在马场、在游艇上那种被珍视、被捧在手心的感觉太好,舍不得断掉,想把这层安全感延续到梦里。

“阿姨,”张桂源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张家少爷特有的、不卑不亢的从容,“是我唐突了。您别怪奕恒,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说……想多待会儿。如果您觉得不方便,我睡客房就好,没关系的。”

他话说得漂亮,既给了陈母台阶,又不动声色地把责任揽了点到自己身上。

果然,陈母看着张桂源这副进退有度的样子,心又软了几分。她知道张桂源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孩子,两家门当户对,知根知底,两个孩子又是这种关系……说到底,她和丈夫对这门联姻也是乐见其成的,不然也不会默许他们走得这么近。只是陈奕恒年纪还小,性子又单纯,她总归要多护着些,怕他吃亏,也怕他玩野了心。

她瞪了陈奕恒一眼,最终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: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们感情好。但是——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神色严肃,“约法三章。第一,不许闹太晚,明天都得早起上学。第二,安安分分的,不许胡闹!第三……算了,反正你们也做不出什么,就是不许着凉!奕恒你听见没有?赶紧去把睡裤穿上!桂源你也别惯着他,等会儿让他折腾得你半夜都睡不着!”

“听见了听见了!谢谢妈妈!妈妈最好了!”陈奕恒一听准了,立刻眉开眼笑,也不管耳朵还红着,踮脚在陈母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然后一把抓住张桂源的手腕,像怕他跑了似的,拽着人就往楼上拖,“哥快走快走!我给你找睡衣!”

陈母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少年一溜烟跑上楼的背影,一个穿着过大的衬衫,两条长腿白花花地晃;一个身形挺拔,任由对方拉着,侧脸上还带着几分散不去的柔和。她摇了摇头,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低声喃喃:“这俩孩子……真是……”

楼上,陈奕恒的房间里还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。

一进门,陈奕恒就反手关上了房门,背靠着门板,长舒了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。他抬头看着张桂源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小得意和小雀跃:“看吧,我说我妈会同意的!”

张桂源没说话,只是伸手,指腹轻轻抚过他刚才被揪得有点红的耳廓,低声问:“疼不疼?”

陈奕恒摇摇头,顺势把脸颊贴在他的手掌心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猫:“不疼。哥哥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
张桂源眸色深了深,俯身,真的对着他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。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,陈奕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咯咯笑起来,整个人都软在了张桂源怀里。

“好了,别闹。”张桂源稳住他,拍了拍他的屁股,“不是说要穿裤子?光着腿在我面前晃,真当我是柳下惠?”

陈奕恒脸一红,这才想起自己还只穿着他那件“战袍”。他松开张桂源,跑到衣柜前翻箱倒柜,一边翻一边嘟囔:“我故意的嘛……你的衣服穿起来好舒服,有你的味道……哦对了!哥,你穿我的睡衣可能有点紧,我爸的应该行!我去找一套新的!”

他说着就要往外跑,被张桂源一把捞回来:“大晚上的吵醒你爸妈干嘛?我凑合一下就行。你那件衬衫,不是挺好?”他语气里带着点恶劣的调侃,眼神却毫不掩饰地扫过陈奕恒裸露的腿。

陈奕恒脸更红了,跺了跺脚:“不行!那是我白天穿过的!而且……而且只一件衬衫,你睡什么?总不能也只穿一件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自己先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去玩手指。

张桂源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低头,吻了吻少年的额头:“逗你的。车里有备用换洗的T恤和运动裤,我去拿一下。”

“我陪你去!”陈奕恒立刻抬头。

“不用,就在门口。”张桂源按住他,“你先把裤子穿上,嗯?听话,别冻着。不然阿姨真要上来揪耳朵了。”

陈奕恒这才不情不愿地套上一条棉质的睡裤,又找了一条自己的新牙刷给张桂源备着,然后趴在窗台上,看着张桂源修长的身影从院子里走过,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。他心里那点因为分离而悬起来的不安,此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。哥哥来了,就在他身边,哪儿也不去。

张桂源很快回来,手里拎着个小小的运动包。他换了陈奕恒准备的牙刷洗漱完,又去浴室简单冲了一下,换上了干净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。等他回到房间时,陈奕恒已经钻进了被窝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巴巴地望着门口,像是在等待主人归巢的小狗。

张桂源关掉大灯,只留那盏小夜灯,掀开被子躺了进去。

几乎是同时,陈奕恒就滚进了他怀里,手脚并用地缠上来,脑袋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,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:“哥……你好暖和……”

张桂源搂紧他,拉高被子盖住两人。少年的身体纤细柔软,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和他身上特有的、干净的味道,像一块暖玉,熨帖着他从那个冰冷家庭里带回来的所有褶皱。

“今天玩得开心吗?”张桂源低声问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陈奕恒柔软的发丝。

“嗯!”陈奕恒用力点头,鼻尖蹭着他的锁骨,“特别开心。马儿好乖,电玩城好好玩,游艇上的饭虽然有点吃不太惯,但是风景好漂亮……最重要的是,是和哥哥一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后怕,“就是……后来看到你妈妈的短信,我有点担心。你……你爸爸回来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有事的。”张桂源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我不会变成他那样。”他想起母亲脸上那不自然的红晕,想起父亲那种带着算计的、对家庭的冷漠经营,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,但很快,怀里这份真实的温暖驱散了它。

“我知道哥哥不会的。”陈奕恒仰起脸,在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,认真地看着他,“哥哥和叔叔不一样的。哥哥心里有我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刺破了张桂源心里最后一点坚硬的壳。他低下头,吻住了少年的唇。

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同。不再是带着安抚性质的浅尝辄止,也不再是情动时的激烈索取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缓慢的交融。它带着确认,带着归属,带着张桂源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承诺和依赖。陈奕恒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闭上眼睛,生涩而努力地回应着,手指抓紧了张桂源胸前的衣料。

良久,张桂源才放开他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呼吸有些不稳。他看着陈奕恒被吻得嫣红的唇瓣和迷蒙的双眼,喉结滚动,哑声道:“睡吧,小孩。我在这儿。”

陈奕恒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,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,像是抱紧了自己的全世界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人交错的、平稳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月光移过窗棂,静静地洒在地板上。

张桂源却没有立刻睡着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感受着怀里这份沉甸甸的温暖。他想起了母亲的话,想起了父亲的归来,想起了张家那个看似光鲜实则腐朽的漩涡。以前他觉得那是他的战场,他必须冷酷、必须算计、必须赢。但现在,怀里有了这个需要他守护的、干净又滚烫的生命,这场战争的意义似乎变了。

不是为了继承那个冰冷的家业,也不是为了战胜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。是为了让怀里的这个人,永远能像现在这样,安心地、毫无阴霾地睡在他臂弯里。是为了守住这方小小的、只属于他们的净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