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奶茶与初见
京华大学开学日,人声鼎沸。
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,也挡不住初秋依旧热烈的阳光。拖着行李箱的新生,陪伴而来的家长,举着各院系指示牌的学长学姐,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希望的海洋。
池骋单手插在裤袋里,慢悠悠地走在人群边缘。他穿着简单的灰色修身T恤,黑色休闲长裤,衬得身高腿长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带着点惯有的疏离和漫不经心,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、好奇、紧张的新鲜面孔。
“我说池少,您能走快点吗?”郭城宇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,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,额头上全是汗,“您老倒是一身轻松,合着苦力都是我当是吧?这什么破宿舍规矩,非得住校,我家离学校开车也就四十分钟……”
池骋脚步没停,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:“你爸让你体验生活,用心良苦。”
“良苦个屁!”郭城宇翻了个白眼,快走两步和他并肩,“我看他就是嫌我在家碍眼。还有那宿舍,四人间!还没我家浴室大!这能住人?”
“能。”池骋言简意赅,目光掠过不远处热情洋溢的社团招新摊位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对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,向来兴趣不大。要不是家里那位老爷子发了话,他宁愿找个地方清净。
“能个……”郭城宇的抱怨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冲撞和惊呼打断。
“哎呀!”
一道身影从旁边岔路急匆匆跑过来,大概是赶着去报到,没看路,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池骋怀里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伴随着塑料杯挤压的脆响。
温热的、带着甜腻香气的液体,瞬间浸透了池骋胸前的灰色布料,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、黏糊糊的痕迹。
池骋眉头拧起,低头。
撞进怀里的人比他矮了小半个头,毛茸茸的头发蹭到他下巴。此刻那人正捂着被撞到的额头,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彻底牺牲,杯身扭曲,只剩杯底一点点可怜的褐色液体在晃荡。残余的珍珠芋圆黏糊糊地沾在池骋的衣服上,也溅了几颗在那人自己的手背上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因为疼痛和惊慌而微微皱起的脸。
皮肤很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透着健康光泽的白。额头被撞得有点红,鼻子小巧,嘴唇因为惊愕而微微张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型偏圆,眼尾却天然地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,睫毛又长又密,此刻因为疼痛和慌乱而快速扑闪着,像受惊的蝶翼。瞳孔是澄澈的浅褐色,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池骋没什么表情的脸,以及他胸前那一片狼藉。
“对、对不起!我没看路!对不起对不起!”吴所畏的声音又急又脆,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。他手忙脚乱地把空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手往口袋里掏,大概是找纸巾,可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团皱巴巴的、疑似擦过汗的纸巾,顿时更窘迫了,脸迅速涨红,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。
“我、我……对不起,你的衣服……”他看着池骋胸前那摊迅速扩散的污渍,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团不顶用的纸巾,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,“这衣服很贵吧?我、我赔给你!或者……我帮你洗干净!我一定给你洗干净!我洗衣服很干净的!”
他说得又急又快,语无伦次,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,仰着脸看池骋的样子,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、急得团团转的幼犬。
池骋本来胸口一片黏腻,心情确实有些不豫。但看着对方那双湿漉漉的、写满了“完蛋了闯大祸了”的眼睛,以及那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尾,莫名地,那点不快消散了大半。甚至觉得……有点好笑。
“没事。”池骋开口,声音是惯有的低沉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接过旁边郭城宇憋着笑递过来的一包干净纸巾,抽出一张,随意地在胸口按了按。但奶茶渍,尤其是加了珍珠的,显然不是纸巾能解决的。
“怎么能没事呢!”吴所畏更急了,下意识想去抓池骋的胳膊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指尖绞在一起,“这都湿透了……我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赶时间……我赔你钱,或者你把衣服给我,我洗干净了还你!保证跟新的一样!”
他仰着脸,眼神急切又真诚,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,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金子,亮得惊人。
池骋看着他,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悦也散了。他甚至觉得,对方这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,有点……说不出的有趣。比他今天看到的任何一张新生面孔都有趣。
“行啊。”池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又迅速平复,但眼底那点淡漠疏离,却悄然化开了一些,“那你洗好了还我。”
吴所畏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,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。
“那……那你给我个联系方式?我洗好了联系你。”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,连忙掏出手机,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滑动解锁,大概是太紧张,划了好几次才成功。手机差点脱手,被他手忙脚乱地捞住,耳朵更红了。
池骋报出一串数字,语速平稳。
吴所畏低着头,手指微微发颤地在拨号界面输入,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输完,他犹豫了一下,没敢直接拨出去,而是抬起头,眼巴巴地看着池骋,小声问:“那……微信……是同一个号码吗?”
“嗯。”池骋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,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。他拿出手机,解开锁屏,点开微信,调出个人二维码,递到吴所畏面前。
吴所畏立刻扫码,发送好友申请。动作快得像是怕对方反悔。发送成功后,他看着那个等待验证的界面,又看看池骋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叫吴所畏。”他终于想起自我介绍,声音还是有点紧,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些,“无所畏惧的那个所畏。”
“池骋。”池骋通过了申请,看着对方那个简单到只有一片蓝天白云的头像,以及昵称就是本名的微信,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,又补了一句,“游泳池的池,驰骋的骋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吴所畏用力点头,点得很认真。然后,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重大仪式,终于松了一口气,对着池骋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干净,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腼腆,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、闯祸后的不好意思。但他眼睛弯了起来,像两弯新月,里面亮晶晶的,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惊慌都洗去了,只剩下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明亮。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好看,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。
“池骋学长。”他小声地、带着点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“我也是新生。”池骋眉梢微挑,纠正他。
“哦、哦……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吴所畏的脸又红了一层,像是熟透的苹果,他慌乱地摆手,“那,池骋同学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决心,语速又快起来,“我、我这就回去洗衣服!你住哪栋宿舍?我洗好了给你送过去!明天!最迟明天!”
他说着,弯腰捡起刚才因为慌乱掉在地上的一个小袋子(里面似乎是录取通知书和一些资料),抱在怀里,又看了池骋一眼——目光掠过对方胸前那片醒目的污渍,眼底浮起清晰的愧疚—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就跑。跑了没几步,又想起什么似的,忽然回过头来。
正好,池骋还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视线再次相撞。
吴所畏像是被那目光烫到,脸“轰”地一下更红了。他猛地转回头,这次跑得飞快,几乎是用逃的速度,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。那仓皇的背影,甚至有点同手同脚。
郭城宇终于憋不住,在旁边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肩膀抖个不停。
“可以啊池少,”他撞了撞池骋的肩膀,挤眉弄眼,“开学第一天,就有此等‘艳福’。奶茶味的邂逅,够甜的啊。”
池骋没理他,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,那个新通过的好友。头像是一片简单的蓝天白云,昵称就是“吴所畏”。他点开头像,放大看了看——确实是随手拍的天空,没什么特别。又点进朋友圈,里面只有寥寥几条,时间跨度很长。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,一张京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,配文是“终于!!![烟花][烟花]”。再往前,是“妈妈做的红烧肉,天下第一![图片]”,还有“高考加油!”,都是一些简单琐碎的日常。
很干净。干净得……像他刚才那双眼睛。
池骋关掉手机,抬起头,目光投向吴所畏消失的方向。林荫道上人来人往,早已没了那抹仓皇的身影。只有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一片深色的、依旧黏腻的奶茶渍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湿润的布料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,对方柔软发丝擦过下巴的触感,以及那带着甜香和慌乱的气息。
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,那点笑意很淡,很快隐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还在偷笑的郭城宇说,迈开长腿,继续朝前走去。只是步伐,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许。
郭城宇拖着行李箱,嘿嘿笑着跟上,嘴里还在嘟囔:“别说,那小子长得还挺好看,眼睛尤其漂亮……就是有点傻乎乎的,撞了人慌成那样……诶,池骋,他刚说他叫什么来着?吴所畏?名字还挺有意思,无所畏惧啊……”
池骋没接话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喧闹的人群。
胸口那片被奶茶浸湿的布料,贴着皮肤,带来微凉黏腻的触感,以及残留的、甜得过分的香气。
而他胸腔之下,那颗平稳跳动了许多年的心脏,在刚才那个仓皇回望的眼神撞进来时,似乎,漏跳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