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归还与约定

第二天傍晚，夕阳把宿舍楼的西墙染成温暖的橙红色。

池骋刚洗完澡，头发还湿着，随意地抓了几下，发梢滴着水，落在肩头的白色毛巾上。他正靠在下铺的栏杆上刷手机，同寝的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报到，郭城宇不知道跑哪儿晃悠去了，宿舍里难得的安静。

“咚咚。”

敲门声很轻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池骋抬眼：“进。”
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，然后是那张昨晚在他脑海里晃悠了两次的脸——吴所畏。他抱着一个浅米色的纸袋，站在门口，脸颊因为跑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，泛着淡淡的粉色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“池骋……同学。”吴所畏小声地、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，然后走了进来，顺手带上了门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，浅蓝色牛仔裤，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运动鞋，整个人清清爽爽，像一株迎着阳光拔节生长的小白杨。

“衣服我洗好了。”吴所畏把纸袋递过来，手指捏着袋子的边缘，微微用力，指节有些泛白，显示出他的紧张，“你看看……我，我洗了好几遍，应该干净了。”

池骋放下手机，接过纸袋。分量很轻，纸袋内侧还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、干燥温暖的气息。他拿出里面的衣服——正是昨天那件灰色的T恤。

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一丝不苟。凑近了闻，只有一股很淡的、清爽的洗衣液的味道，混合着阳光的暖香。昨天那甜腻的奶茶渍和珍珠的黏腻感，已经完全消失了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池骋的手指拂过棉质布料，触感柔软蓬松。看得出来，洗的人很用心。

“谢谢。”池骋抬起眼，看向站在他面前，因为身高差而微微仰着脸的吴所畏。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，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忐忑，像是在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。

池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了上来，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很随意地把衣服放在旁边空着的床铺上，语气平淡：“其实不用这么急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吴所畏立刻回答，语速有点快，像是排练过很多遍，“弄脏了你的衣服，本来就该马上洗干净还给你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小了一点，垂下眼睫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“而且，我还耽误了你报到吧？昨天那么多人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池骋打断他，走到自己桌前，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，拧开递过去，“喝水？”

吴所畏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不、不用了，我不渴……”

“跑过来的？”池骋没理会他的拒绝，直接把水瓶塞进他手里。指尖不经意间触碰，吴所畏像是被烫到一样，手抖了一下，差点没拿稳。

“嗯……从南区过来，是有点远。”吴所畏老老实实承认，握着那瓶冰凉的水，却没喝。他看起来有点局促，目光在简单整洁（目前看来）的宿舍里转了一圈，又落回池骋脸上，像是鼓足了勇气，开口：“那个……为了表达歉意，我，我请你吃饭吧？学校东门外有家小炒店，味道还不错，也干净……我，我打听过的。”

他说完，又急急补充：“就当是赔罪，也谢谢你……没跟我计较。”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又快又轻，眼睫毛快速扇动了两下。

池骋看着他。男孩的眼睛清澈见底，里面的紧张、歉意，还有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，都一览无余。他脸颊的粉色似乎更深了些，不知是热的，还是别的。

有趣。池骋想。比他预想的还有趣。

“行。”他没什么犹豫，点了头，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薄外套，“现在？”

吴所畏眼睛倏地亮了，像是瞬间被点亮的星辰。他用力点头：“嗯！现在就可以！我、我带路！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。吴所畏走在他斜前方半步，步子迈得不大，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，确认他跟上了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动他柔软的黑发和洗得发白的衣角。

那家小炒店确实不大，但很干净，生意也好，几乎坐满了学生。吴所畏似乎早就踩过点，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，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池骋。

“你看看想吃什么？这里的招牌是水煮肉片和麻婆豆腐，都很好吃。”他推荐道，语气熟稔自然了些，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抠着菜单的边缘。

池骋接过菜单，扫了一眼，又递回去：“你点吧。我不挑。”

吴所畏接过菜单，低头认真看起来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无意识地抿着，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策。最后他点了水煮肉片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时蔬，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，两碗米饭。

“会不会太多了？”他点完，又有点不确定地看着池骋。

“不会。”池骋看着他那副认真计算分量的样子，嘴角动了动。

等菜的时候，气氛有些安静。吴所畏似乎有点紧张，目光四处飘，最后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学生身上。池骋也没说话，靠着椅背，目光落在吴所畏身上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。

菜上得很快，香气扑鼻。吴所畏似乎松了口气，拿起筷子，又想起什么，对池骋说：“你尝尝，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
池骋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，肉质滑嫩，麻辣鲜香，确实不错。他又尝了麻婆豆腐，豆腐嫩而不碎，麻辣够味。

“好吃。”他给出中肯的评价。

吴所畏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了，带着点小得意：“是吧？我就说这家好吃。”他自己也吃起来，吃相很斯文，但速度不慢，看得出是饿了。

“你是哪个系的？”池骋问。

“啊，我是临床医学系的。”吴所畏咽下嘴里的饭，连忙回答，又反问，“你呢？”

“金融。”

“金融啊……”吴所畏眨了眨眼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但很快又笑起来，“金融好，有前途。”

池骋不置可否，转而问：“昨天那么急，是赶着报到？”

“嗯，”吴所畏点点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怕去晚了排队。结果还是撞到你了……对了，你的衣服没事吧？我特意用了手洗，没用洗衣机，怕洗坏了……”

“没事，很好。”池骋顿了顿，看着他，“你很会洗衣服？”

“还行吧，”吴所畏挠了挠头，耳根微红，“在家经常洗。我妈说，男孩子也要学会照顾自己。”

他说到“我妈”两个字时，语气很自然，眼神也柔软下来。池骋想起他朋友圈里那条“妈妈做的红烧肉”，点了点头。

话题似乎就此打开。吴所畏虽然一开始紧张，但聊开了之后，话其实不少。他说起自己暑假在老家市集摆摊吹糖人的趣事，讲到怎么被小孩子围着要糖人，怎么把孙悟空吹得活灵活现时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手还下意识地比划着，完全没了之前的拘谨。

“你还会吹糖人？”池骋有些意外。这手艺现在可不多见了。

“嗯，跟我外公学的。”吴所畏点点头，语气里带着怀念，“小时候可喜欢了，觉得外公像魔术师，能把糖变成各种东西。可惜后来外公去世了，我就没怎么碰了。这次是为了……”他忽然停住，像是说漏嘴了什么，飞快地看了池骋一眼，转移了话题，“反正，还好手艺没全丢，赚了点生活费。”

池骋没有追问，只是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。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吴所畏的脸上，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，若隐若现。

池骋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目光没有移开。

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是吴所畏在说，池骋在听，偶尔回应几句。吴所畏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，问他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，金融系都学什么，平时喜欢做什么。

池骋的回答大多简短，但吴所畏听得认真，眼睛一直看着他，不时点点头，或者发出“哦”“这样啊”的感叹，像个好奇又好学的学生。

结账的时候，吴所畏抢着付了钱。池骋没跟他争，只说了句“下次我请”。

走出小店，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次第亮起。晚风带着凉意，吹散了食物残留的热气。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吴所畏站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抬起头看池骋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清澈，“谢谢你……没生气，还愿意跟我吃饭。”

池骋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吴所畏似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，又抬起来，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，声音在晚风里显得很轻，却很清晰：“那……我回去了？你也早点回宿舍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池骋应了一声。

吴所畏冲他挥挥手，转身要走。

“吴所畏。”池骋忽然叫住他。

吴所畏立刻停住，转回身，眼神带着询问。

池骋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动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只是看着他，说：“明天下午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吴所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，像是没反应过来：“……啊？”

“下午三点，宿舍楼下等我。”池骋的语气很自然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“去、去哪儿？”吴所畏下意识地问。

池骋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，很细微的弧度，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清。

“秘密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，留给吴所畏一个挺拔修长的背影。

吴所畏站在原地，愣愣地看着池骋走远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后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。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得胸腔发麻。

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。他慢慢地，慢慢地抬起手，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，那里烫得吓人。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，越扬越高，最终变成一个傻气的、却灿烂无比的笑容。

秘密。

池骋要带他去个地方。一个秘密的地方。

晚风拂过脸颊，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、清凉又温柔的气息。

吴所畏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眼底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。他转过身，脚步轻快地朝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，嘴里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。

原来，重来一次，靠近他，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
甚至，比他预想的，还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