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体检与糖人
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。惨白的灯光,冰凉的长椅,拿着化验单行色匆匆的人们。一切都和吴所畏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重合,让他指尖发凉,胃部阵阵紧缩。
他陪在张雅莉身边,挂号,缴费,然后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走。抽血,B超,心电图,乳腺钼靶……每做一项检查,他都屏住呼吸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医生和仪器的屏幕,仿佛能从那晃动的影像和跳动的线条里,提前窥见命运的判决。
“小伙子,别紧张。”一个年长的女医生看着吴所畏紧绷的脸,温和地笑了笑,“陪你妈妈来检查?很孝顺啊。你妈妈气色看着不错,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。”
张雅莉也拍拍他的手:“看,医生都说没事了,你就爱瞎操心。”
吴所畏勉强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只有他知道,前世的妈妈,在确诊前看起来也是“气色不错”。
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张雅莉坐在椅子上翻看医院的健康宣传册,神态还算平静。吴所畏却坐不住,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甚至去厕所用冷水冲了好几次脸,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慌。
“吴所畏家属!”护士的声音在分诊台响起。
吴所畏几乎是弹跳起来,冲了过去。张雅莉也站起身,跟在他后面。
诊室里,坐诊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、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医生。他面前摊着几张报告单。
“请坐。”医生示意他们坐下,目光在张雅莉和吴所畏之间扫过,最后落在张雅莉脸上,“张雅莉女士?”
“是我。”
医生沉吟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B超和钼靶的检查结果,在你左侧乳腺发现了一个结节,边界不太清晰,形态也不规则。我们初步怀疑,是乳腺癌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吴所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瞬间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尽管就是为了这个结果而来的,但当“癌”这个字真真切切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,他还是感到一阵灭顶的晕眩和冰冷。
张雅莉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去,嘴唇微微颤抖:“医、医生……是不是搞错了?我平时没什么感觉啊……”
“早期乳腺癌很多都没有明显症状。”医生语气平和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,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脸色惨白、身体摇摇欲坠的吴所畏,“你们很幸运。”
吴所畏猛地抬起头,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这个结节非常小,从影像上看,应该还处于很早期的阶段,没有发现明显的淋巴结转移迹象。”医生用笔尖点了点报告单上的某个位置,“现在立刻进行手术,术后配合必要的辅助治疗,比如放疗或者内分泌治疗,治愈的希望非常大,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。”
百分之九十……
吴所畏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听清医生的每一个字。
“真、真的吗?医生,您确定?”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从现有检查结果来看,是这样。当然,最终还要看术后的病理分析。”医生看向张雅莉,语气温和了些,“张女士,不用太害怕。现在医学发达,乳腺癌如果发现得早,已经不是绝症了。你要做的就是积极配合治疗,保持好心态。家属的支持非常重要。”他说着,目光又落回吴所畏身上,“小伙子,要好好照顾你妈妈,给她信心。”
吴所畏用力点头,点得又快又重,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,这次是混杂着巨大恐惧过后、近乎虚脱的庆幸。
“谢谢医生……谢谢……真的太谢谢您了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站起身,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。
张雅莉也回过神,眼圈红了,拉着吴所畏的手,也跟着道谢。
医生开了住院单和一系列术前检查的单子,又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。吴所畏像捧着圣旨一样,把那些单子紧紧攥在手里,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走出诊室,阳光有些刺眼。张雅莉还有些恍惚,吴所畏却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情绪。他紧紧搀着妈妈的胳膊,声音是强压下的平稳:“妈,没事的,医生说了,早期,能治好。我们听医生的,马上安排手术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什么都别想,好好配合治疗就行。”
“可是手术要花很多钱吧?还有后续治疗……”张雅莉忧心忡忡,“你刚考上大学,学费……”
“我说了,钱的事你别操心。”吴所畏打断她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和笃定,“我有办法。妈,你信我一次,好不好?你只要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看着妈妈依然担忧的眼睛,放缓了声音,带着一丝哽咽:“妈,我不能再没有你了。你得好起来,你得看着我毕业,工作,结婚……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张雅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她反握住儿子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吴所畏像上了发条的机器。办理住院,陪妈妈做各种术前检查,和医生沟通手术方案,同时,脑子飞速运转,思考着来钱最快的办法。
学费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但手术和治疗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亲戚朋友那边能借的有限,而且妈妈肯定不愿意开口。他想起了前世后来为了还债和维持妈妈的治疗,他打过很多工,但那些来钱都太慢。
直到深夜,他守在妈妈病床边,看着妈妈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,一个模糊的记忆忽然闪过脑海。
吹糖人。
外公是老家小有名气的吹糖艺人,他小时候跟在身边学过,外公总夸他手巧,有灵性。后来外公去世,妈妈生病,学业繁重,他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。但手艺,应该还没完全丢。
更重要的是,他记得很清楚,就在这个暑假,老城区的步行街为了促进旅游,搞了一个“传统手艺市集”,免摊位费,吸引了很多手艺人,游客也很多,生意非常火爆。前世他因为妈妈刚确诊,心神大乱,根本没注意这些。后来听人说起,不少摆摊的手艺人那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。
对,就这个。
第二天一早,吴所畏跟妈妈说要回趟家拿换洗衣服,安顿好妈妈后,直奔家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。灰尘在阳光中飞舞,他在旧木箱底层,找到了那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起来的蓝布包袱。
打开,里面是一套擦得锃亮但显然年代久远的工具:小巧的紫铜锅,长短不一的竹签,各色糖块用油纸分门别类包好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可以调节火候的酒精灯炉子。外公是个讲究人,工具保养得极好,虽然旧了,但完全能用。
吴所畏拿起那把小铜锅,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前世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浮现在眼前——外公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,糖稀在指尖拉伸变幻的奇妙触感,麦芽糖被火烤过后散发出的焦甜香气……
“小畏啊,这吹糖人,吹的是气,捏的是心。心静了,手里的活儿就活了。”外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吴所畏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他仔细擦拭了每一件工具,又去附近的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麦芽糖块和一些食用色素。然后,他带着这套行头,来到了老城区步行街。
市集已经颇具规模,剪纸的、捏面人的、做糖画的、编竹编的……各式摊位琳琅满目,游人如织,很是热闹。吴所畏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,支开一张折叠小桌,摆好工具,点燃小炉,又用硬纸板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立在旁边:“传统吹糖人,现做现吹”。
起初无人问津。人们更被那些色彩艳丽、造型固定的糖画或面人吸引。吴所畏也不急,他取了一小块糖,在小铜锅里慢慢熬着,熟悉着久违的火候。糖稀在锅里冒着细密的小泡,散发出诱人的甜香。
终于,一个领着孩子的中年大妈被香味吸引,停下脚步。
“小伙子,你这吹糖人,能吹个小兔子不?”大妈指了指自家闺女手里毛茸茸的兔子玩偶。
“能。”吴所畏抬头,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。他舀起一小勺熬好的金黄色糖稀,在手中快速揉捏成团,指尖感受着糖的温度和柔软度,然后捏出一个小小的吹口,含在唇间,轻轻吹气。
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点生涩的回忆,但手指异常稳定。糖块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的气球,慢慢鼓胀起来。他一边用气息控制着糖泡的大小,一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捏、拉、挑、点。
短短两分钟,一只圆滚滚、胖乎乎、竖着两只长耳朵的糖兔子就出现在他指尖。他快速用竹签固定,又用烧热的小铁签点上两点红色做眼睛,最后在尾巴处按上一个小小的糖球。
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,憨态可掬。
“哇!小兔子!亮晶晶的!妈妈你看!”小女孩惊喜地叫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这一声吸引了不少目光。很快,又有人围了上来。
“能吹个孙悟空吗?要拿金箍棒的!”
“能。”
“能吹个小汽车吗?我儿子喜欢车!”
“能。”
“嘿,小伙子,能照着我这手机屏保,吹个卡通人物不?”一个年轻女孩笑嘻嘻地递过手机。
“我试试。”
吴所畏的手越来越稳,越来越快。前世的记忆和肌肉深处的本能逐渐苏醒、融合。他不仅吹传统的十二生肖、花鸟鱼虫,还开始尝试更复杂的造型。孙悟空、机器猫、甚至有个男孩拿来《英雄联盟》里“提莫”的图片,他也试着吹了个神似的蘑菇头小人。
他的手艺或许不如那些老师傅精湛,但他胜在年轻,脑子活,肯琢磨,而且吹出来的糖人总带着一股子灵动的生气。尤其吹人物时,他总下意识地回忆池骋的样子——那眉骨,那鼻梁,那总是微抿着、显得有点凶却又很好看的唇形……
当然,他不敢真的吹一个池骋,只是在心里默默勾勒。可那份专注和眼底不自觉流露的温柔,却让他的糖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神韵。
人群越围越多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“这小伙子手真巧!”
“妈妈我也要那个小蝴蝶!”
“帮我吹个玫瑰花,送我女朋友!”
“老板,给我来个龙!要威风点的!”
吴所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也顾不上擦。熬糖,吹制,塑形,上签,收钱,找零……他一个人忙得团团转,嘴角却始终带着一丝笑意。看着一张张或惊奇或欢喜的脸,看着孩子们拿到糖人时雀跃的模样,他心底那因为妈妈病情而紧绷的弦,似乎也稍微松动了一些。
更重要的是,那个简陋的铁皮钱盒,正以惊人的速度被纸币和硬币填满。手机支付的提示音也叮咚作响,几乎没有停过。
下午四五点钟,带来的糖块和竹签全部用光。吴所畏歉意地对还在排队的人说抱歉,承诺明天还来。人群才惋惜地散去。
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,手臂酸软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开始清点这一天的收获。
皱巴巴的纸币,面额从一块到一百,堆了厚厚一摞。硬币沉甸甸地装了小半袋子。他颤抖着手,一遍又一遍地数。
一百,两百,五百,一千……三千,五千……
最后,加上手机里的收款记录,总额竟然达到了一万零八百多块。
一天。仅仅一天。
吴所畏攥着那叠带着各种气味、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钞票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。
不是悲伤,是近乎虚脱的狂喜和如释重负。
有钱了。至少,手术的第一笔费用有了。妈妈有救了。他能抓住她了,这一次,他一定能抓住。
希望的火焰,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起来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惧。
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钱,把工具一件件擦拭干净,包好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忙碌了一天的市集渐渐安静下来,空气中还飘散着各种食物和糖料混合的甜香。
旁边那家生意一直很好的小面摊,此刻也到了收尾阶段。老板正忙着擦桌子,几个晚来的食客坐在塑料凳上吸溜着面条。
吴所畏把最后一件工具放进布包,拉上拉链。就在这时,一阵熟悉的笑声随风飘来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。
低沉,磁性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,笑起来时尾音微微上扬,有种独特的、挠人心扉的质感。
吴所畏全身的血液,在那一刻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他维持着弯腰的动作,僵硬了足足有三秒钟,才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,抬起了头。
目光越过自己小摊凌乱的桌角,越过几步之遥的空地,落在了旁边那个面摊上。
简陋的蓝色塑料棚下,油腻的小方桌旁,池骋就坐在那里。
十九岁的池骋。
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。下身是宽松的黑色运动裤,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运动鞋。头发比后来短些,干净利落,衬得眉眼更加清晰分明。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,随意地搭在眉骨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次性筷子,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嘴角勾着,眼睛微微弯起,整个人笼罩在傍晚金红色的余晖里,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坐在他对面的,是同样年轻的郭城宇,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,看样子在讲什么趣事。
池骋听着,忽然大笑起来,身体向后仰靠在不甚稳固的塑料椅背上,喉结随着笑声上下滚动,在夕阳下勾出一道流畅的光影。
吴所畏呆呆地看着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血管里喧嚣,几乎要淹没周遭的一切杂音。
是池骋。
真的是池骋。
不是后来那个在商场上沉稳内敛、杀伐果断,在他面前却会将所有温柔倾囊相授的池总。而是眼前这个,还会穿着简单的T恤坐在路边摊,会因为朋友的玩笑而肆意大笑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,却已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的池骋。
他竟然……在这里,在这个时候,见到了池骋。
前世,他和池骋相遇在大学校园。他只知道池骋家境优越,却从不知道,在开学之前,池骋就曾出现在这个城市,这个市井气息浓厚的角落。
对了,他想起来,郭城宇后来提过一嘴,说大学前的那个暑假,他和池骋闲着无聊,几乎把这座城市犄角旮旯有点名气的“苍蝇馆子”都吃遍了。这家面摊的味道,确实地道。
他贪婪地看着,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,描摹着那人挺拔的鼻梁,微深的眼窝,线条清晰的下颌,还有握着一次性筷子、骨节分明的手。每一个细节,都和他记忆深处,无数次在黑暗中抚摸、亲吻过的轮廓严丝合缝。
仿佛察觉到这过于专注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视线,正笑着的池骋忽然转过了头。
目光,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相撞。
隔着几步的距离,隔着渐渐弥漫起的傍晚薄暮,隔着市集散场时喧闹又寂寥的空气。
池骋的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,有些慵懒,有些随意,然后,那慵懒和随意,在接触到吴所畏视线的那一刻,微微顿了一下,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探究。
吴所畏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低下头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包的拉链拉好,动作仓皇得差点把包扯到地上。他不敢再看,背起那个沉重的布包,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,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。
直到拐进旁边一条堆着杂物、光线昏暗的小巷,他才背靠着粗糙冰凉的砖墙,停下脚步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傍晚微凉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,却无法平息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、几乎要炸开的心脏。
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滚烫一片,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,血液逆流般的冲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呼吸才勉强平复。吴所畏慢慢抬起头,望向小巷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天空,嘴角无法控制地,一点点扬起,最终形成一个巨大、明亮、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。
眼底却有湿热的东西涌上来。
“……池骋。”他低声地,近乎耳语般念出这个在心底辗转了千百遍的名字,声音带着哽咽,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,“池骋……”
原来,命运的齿轮,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咬合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要把前世的晦暗、悲伤,和这一整天积累的疲惫、紧张,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越来越明亮的决心和希望。
“京华大学……”他轻声说,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,像是落入了整片星空,“这次,我要早点找到你。”
“而且,绝不会让汪硕……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,靠近你,伤害你,伤害郭城宇,伤害……任何人。”
他背好布包,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,迈步走出小巷。夕阳将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,步伐坚定,走向有妈妈、有希望、也有那个人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