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重回原点
阳光透过淡蓝色窗帘的缝隙,斜斜地洒在吴所畏的脸上。他皱了皱眉,在某个熟悉的怀抱里无意识地蹭了蹭,习惯性地伸手去搂身旁人的腰。
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紧实的躯体,而是微凉粗糙的棉质床单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视野里是老旧但洁白的天花板,边角处有些细微的裂纹,一盏简单的吸顶灯。墙角贴着几张卡通贴纸,是《数码宝贝》里的亚古兽和加布兽,边角已经卷翘发黄。
——这是他小时候的房间。是他高中毕业、拿到京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后,和妈妈一起住了十几年的那个家。
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然后疯狂鼓噪起来。
他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床铺的另一半是空的。清晨的光线里,细微的灰尘在光束中浮动。然后,他听见了哼歌声,很轻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,却温柔熟悉得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
一个女人背对着他,站在打开的衣柜前,正低着头整理衣物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领口有些松垮的碎花短袖衬衫,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棉布长裤。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。
她拿起一件他高中时穿的校服,抖了抖,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,然后踮起脚,试图挂到衣柜上层。
那个侧影,那个动作,那微微仰头的弧度……
吴所畏的呼吸彻底停止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气流进出时尖锐的嘶声。他想动,想坐起来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,可身体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钉钉在了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,连指尖都无法蜷缩。
女人似乎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,动作停了下来,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那是一张温柔、清秀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明亮温暖的脸。是他的妈妈,张雅莉。活生生的,脸上带着红润的血色,嘴唇是健康的淡粉,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。
“醒了?”张雅莉走过来,顺手把他踢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,“都几点了还赖床?太阳都晒屁股了。快起来洗漱,早饭在锅里,再不吃要凉了。”
她的声音……就是这个声音。不是后来被病痛折磨得气若游丝,也不是最后那段时日插着管子无法说话的沉默。是鲜活的,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,是他记忆深处,属于“妈妈”的最初的、最温暖的声音。
吴所畏死死地盯着她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却在无法控制地收缩、颤抖。他看着她走过来,坐在床沿,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那只手,皮肤有点粗糙,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,但温暖干燥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在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,吴所畏猛地抓住了她的手。
那么用力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触感是真实的。温度是真实的。皮肤下血液流动带来的细微脉搏,也是真实的。
“……妈?”
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极其怪异、嘶哑破碎的音节。
“嗯?怎么了这是?”张雅莉被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,想抽出手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,却被他攥得死紧,“做噩梦了?手怎么这么凉?还抖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吴所畏的眼泪,毫无预兆,也毫无缓冲地,汹涌而出。
那不是啜泣,是近乎崩溃的嚎啕。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,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他抓着母亲的手,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掌心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又绝望的呜咽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只知道重复这个字,混合着破碎的抽气声,“别走……妈……你别离开我……求求你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前世的画面,如同最残酷的默片,带着消毒水、眼泪和死亡的气息,蛮横地撞进脑海。
——病房里惨白的墙壁,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答声,张雅莉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插满了管子。她的眼睛半阖着,看着窗外,眼神空洞,早已没有了焦距。
——他跪在床边,紧紧握着那只枯槁的手,一遍遍喊“妈”,可那只手再也没有力气回握他。只有池骋,一直站在他身后,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支撑着他没有瘫倒在地。池骋的声音低沉沙哑,说:“小畏,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——灵堂,黑白的遗像,缭绕的香火气味,铺天盖地的白花。他跪在灵前,浑身脱力,哭到几乎窒息。是池骋从背后死死抱住他,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拽起来,把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,一遍遍在他耳边说:“你还有我,吴所畏,你看着我,你还有我。”
——之后的无数个夜晚,他从噩梦中惊醒,蜷缩在池骋怀里崩溃大哭,像个被遗弃的孩子,反复说着“我没有妈妈了”。池骋不说话,只是更紧地抱住他,吻他湿透的头发和眼角,吻去那些咸涩的泪水,然后一遍遍,不厌其烦地说:“我会陪你,一辈子都陪你。我保证。”
如果没有池骋……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用近乎固执的温柔和力量,在他世界崩塌的废墟里,一寸寸把他重新拼凑起来……
他可能真的活不下去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……”张雅莉被他哭得心都碎了,慌忙把他搂进怀里,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那样,“妈在这儿呢,哪儿都不去。是不是做噩梦了?梦见妈不在了?梦都是反的,你看妈不是好好的?妈还要看着你大学毕业,看着你成家立业,看着你……”
“妈!”吴所畏猛地抬起头,打断她的话。他满脸是泪,眼睛红肿,可眼神里却爆发出一种近乎骇人的、决绝的光芒。他死死攥着张雅莉的手,一字一句,从齿缝里挤出声音:“我们今天去医院。”
“去医院?”张雅莉愣住,随即失笑,抬手用袖子给他擦眼泪,“你这孩子,哭糊涂了?去医院干嘛?你哪里不舒服?”
“不是我,是你。”吴所畏盯着她的眼睛,不允许她有丝毫闪避,“我们去体检。全身检查,每一项都查。”
张雅莉的笑容淡了些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赞同:“花那冤枉钱干什么?妈身体好着呢,吃得好睡得香,你看我像有病的样子吗?”
“必须去。”吴所畏的口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。他想起前世,妈妈也是这样,总说“没事”“小毛病”“浪费钱”,硬生生把小病拖成了绝症。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疼得窒息。他缓了缓语气,带上哀求,眼圈又红了:“我……我梦见你生病了,很重很重的病。我害怕,妈,我真的好怕。我们去检查,就检查一下,让我安安心,好不好?求你了……”
他很少用这样哀求的语气说话。张雅莉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未干的泪痕,心软得一塌糊涂,那点因为“浪费钱”而起的不情愿也烟消云散。
“好好好,去就去,别哭了啊。”她抬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,妥协了,“不过等过两天吧,今天妈约了人……”
“今天。”吴所畏从床上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今天。我知道有家医院,这段时间正好在做公益活动,免费体检,名额很抢手。我……我托同学帮忙才拿到的名额,不去就浪费了。”
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,心跳如雷。哪有什么免费体检,前世妈妈确诊后,他查过无数资料,知道这个阶段的乳腺癌如果早发现早治疗,治愈率极高。他必须抢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,抓住这唯一的机会。
“免费?”张雅莉果然犹豫了。对于这个清贫的单亲家庭来说,“免费”两个字有着巨大的吸引力。
“对,全免费。车费我都准备好了。”吴所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他暑假打工攒下的、原本打算交学费的一部分钱,皱皱巴巴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必须让妈妈相信,也必须让妈妈去。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,绝不。
他看着妈妈还有些迟疑的脸,加重了砝码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:“妈,你就当……让我安心。我真的很怕那个梦。”
张雅莉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切的恐惧,终于彻底软化。她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吴所畏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行,听你的。妈去换件衣服,你也快点收拾。哭得跟花猫似的,去洗把脸。”
看着妈妈转身走出房间的背影,吴所畏脱力般靠在了墙壁上,冰凉的感觉透过单薄的睡衣传来。他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,然后慢慢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镜子里映出少年清瘦的脸庞,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沧桑,以及某种破土而生的、无比坚定的东西。
他重生了。
回到了十八岁的夏天。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起点。回到了妈妈还健康活着、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。
回到了……池骋还没有认识汪硕,还没有被那些阴暗的算计和谎言伤害的时候。
这一次,他绝不会让前世的遗憾重演。
他要治好妈妈的病。
他要找到池骋,早早地,牢牢地抓住他。
他要让汪硕……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他在意的任何人。
窗外的阳光炽烈明亮,蝉鸣聒噪,是属于2016年夏天的、平凡而又珍贵的喧嚣。
吴所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走到窗边,猛地拉开了那扇淡蓝色的窗帘。
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每一粒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他眼底重新燃起的、炽热的光。
“池骋……”他对着窗外明晃晃的世界,无声地翕动嘴唇,“等着我。”
这一次,换我来找你。
这一次,我们要好好的。所有人,都要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