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陈笑飞的出现
自那晚书房谈话后,林天成对叶南馨的态度,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除了原有的欣赏与对未来儿媳的认可,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赎罪般的关怀与小心翼翼。叶南馨察觉到这种变化,但她并未点破,也未刻意疏远,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亲近。她需要林天成的愧疚,也需要他在这个过程中的助力。
私下里,林天成调动了可靠的人手,开始暗中调查陈明阳的旧事,尤其是其子陈笑飞的现状。进展不算快,毕竟时隔二十多年,许多痕迹早已湮灭,而陈明阳死后,其妻儿又很快搬离上海,行踪不定。但林氏的能量不容小觑,线索还是渐渐汇聚起来。
与此同时,叶南馨的生活仍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。与林多俊的恋情稳定而高调,成为圈子里津津乐道的一对璧人。与哥哥叶南迪和林多美合作推动的公益项目也进展顺利,叶南迪与林多美的关系,在一次次工作接触和理念契合中,悄然升温,虽未挑明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份流动于彼此间的、超越合作伙伴的好感。
就在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下,叶南馨从林天成那里,拿到了关于陈笑飞的第一份资料。
资料显示,陈明阳的妻子在丈夫跳楼后,变卖了所剩不多的房产,还了一部分被查明的赃款,之后带着年仅十岁的儿子陈笑飞离开了上海,据说是回了北方老家。此后十几年,母子二人几乎销声匿迹。直到大约十年前,陈笑飞独自一人回到上海,最初在一些小型建筑公司打工,后来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和……一些不寻常的资金支持,创办了“白云建材有限公司”。
白云建材主营各类建筑装饰材料,规模中等,但近几年发展势头很猛,承接了好几个不大不小的政府项目和知名开发商的供货订单。公司法人、总经理陈笑飞,今年三十五岁,未婚,行事低调,在业内口碑……褒贬不一。有人说他能力强,有手腕,白手起家不容易;也有人说他背景复杂,手段不太干净,接项目、拿贷款总有“特殊”门路。
“他的公司注册资金、以及几次关键的增资扩股,资金来源都经不起深挖,有些明显是借壳过账。”林天成在电话里对叶南馨说,声音凝重,“更麻烦的是,我查到,白云建材曾经涉及几起不大不小的工地安全事故,最后都以‘私下调解、赔偿了事’收场,没有走正规的工伤认定程序。手法……和他父亲当年,很像。”
叶南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。果然。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陈明阳的“遗产”,不止是金钱,还有这肮脏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生存方式。
“他最近在寻求和林氏合作,想成为我们新开发项目的指定建材供应商之一。”林天成补充道,“招标流程已经启动了,他的公司也在候选名单里,资质文件……表面上看,很漂亮。”
叶南馨眼神冰冷。想搭上林氏这艘大船,洗白上岸,还是想故技重施,从林氏的项目里继续吸血?
“林叔叔,招标的事,您按正常程序走,不必特意阻拦。”叶南馨冷静地说,“我想……亲自会会这位陈总。”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一场由市建筑行业协会举办的年度交流酒会,叶南馨以叶氏集团代表(叶守礼有意让她开始接触公司事务)兼林多俊女友的身份出席。叶南迪也来了,他如今已是业内新星,一进场就被不少人围住寒暄。林多俊陪在叶南馨身边,尽职尽责地充当护花使者。
酒会过半,叶南馨正与一位父执辈的伯伯交谈,眼角余光瞥见入口处又进来一人。那人身形高大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地松着一颗扣子。年纪约莫三十五六,面容称得上英俊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清晰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略带阴郁的锐利,与他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有些格格不入。他独自一人,步履从容,目光在会场内缓缓扫视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单纯地观察。
叶南馨的心脏,轻轻一跳。尽管没有见过照片,但一种直觉告诉她,就是他。
果然,旁边有人低声议论:“看,陈笑飞也来了。”“白云建材那个?最近风头挺劲啊。”“听说想抱林氏大腿呢。”“能耐不小,就是不知道底子干不干净……”
陈笑飞似乎听到了议论,却浑不在意,目光在会场逡巡一圈后,最终落在了被几位年轻人围着的林多俊和叶南馨身上。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端起一杯香槟,径直朝他们走来。
“林少,好久不见。”陈笑飞先向林多俊打招呼,笑容得体,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,“上次高尔夫球场一别,林少的球技让我印象深刻。”
林多俊显然认识他,虽然不算熟稔,但也客气地点头:“陈总,你也来了。介绍一下,这是我女朋友,叶南馨。南馨,这位是白云建材的陈笑飞,陈总。”
叶南馨转过身,脸上露出标准的社交微笑,伸出手:“陈总,幸会。”
陈笑飞握住她的手,一触即分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审视的意味一闪而过,随即被恰到好处的惊艳和礼貌取代:“叶小姐,久仰大名。早就听说叶董有位才貌双全的千金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林少真是好福气。”
他的恭维流畅自然,眼神也显得真诚,但叶南馨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与算计。他在评估她的价值,不仅仅是美貌,更是她“叶家千金”和“林家准儿媳”的双重身份。
“陈总过奖了。”南馨微笑,语气不卑不亢,“听说白云建材这几年发展很快,陈总能力出众。”
“小打小闹,混口饭吃,比不上叶氏、林氏这样的行业巨擘。”陈笑飞谦虚道,话锋一转,“倒是叶小姐,听说在投行做得风生水起,怎么有兴趣来参加我们这种建材行业的聚会?”
“家父希望我多了解集团的各项业务,建材是地产的重要一环,自然要来学习。”南馨回答得滴水不漏,顺势将话题引向他,“倒是陈总,白手起家将白云做到如今的规模,一定有很多值得学习的经验。我最近对供应链管理很感兴趣,不知道陈总方不方便分享一下心得?比如,如何确保建材质量稳定,控制成本,还有……应对一些突发状况,比如供应链上的意外,或者……工地上可能发生的安全问题?”
她问得看似随意,目光清澈地望着陈笑飞,仿佛只是一个好学晚辈的普通请教。
陈笑飞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,但立刻恢复如常,甚至更加诚恳:“叶小姐问到了关键。做建材,质量是生命线,我们白云一直把质检放在首位,所有材料都有严格的溯源体系和检测报告。成本控制嘛,靠的是规模化采购和精细化管理。至于安全问题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表情变得有些沉重,“这确实是行业痛点。我们非常重视安全生产,有完整的培训体系和应急预案,也购买了高额的保险。但有时候,意外确实难以完全避免,只能尽全力预防,一旦发生,绝不推诿,妥善处理,该负责负责,该赔偿赔偿。这是我们做企业的底线,也是对工人和他们家庭负责。”
一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情真意切,几乎让人挑不出错。若非叶南馨早就知道他和他父亲的底细,恐怕也会被这番“负责任企业家”的表象所迷惑。
“陈总说得对,责任心和底线最重要。”叶南馨点头表示赞同,话锋却微微一转,“说起来,我最近在看一些行业旧闻,好像看到过……陈明阳这个名字?也是做建筑的,不知道和陈总……”
陈笑飞的眼神骤然一冷,虽然面上笑容未变,但周身的气息瞬间沉郁了几分。他深深看了叶南馨一眼,那目光锐利如刀,似乎想穿透她无辜的表情,看清她真实意图。但叶南馨只是眨着眼,一脸纯然的好奇,仿佛真的只是无意中联想到。
“那是家父。”陈笑飞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叶小姐对行业历史还真是了解。”
“只是偶然看到,有点印象。”南馨适时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,“抱歉,提起陈总的伤心事了。”
“没什么,都过去了。”陈笑飞摆摆手,似乎不愿多谈,转而看向林多俊,“林少,听说林氏西区那个综合体项目在招标建材供应商?我们白云也递交了标书,还望林少和林董,多多关照。”
林多俊笑了笑:“陈总客气了,招标是公开公平的,只要资质过硬,性价比高,自然有机会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我们一定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最优的方案。”陈笑飞举杯示意,又对叶南馨笑道,“叶小姐以后若是对建材行业有什么疑问,随时可以找我。能为您和叶氏、林氏这样的优秀企业服务,是我们白云的荣幸。”
又寒暄了几句,陈笑飞便礼貌地告辞,走向另一群商人。
看着他融入人群、谈笑风生的背影,叶南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,眼底结起寒霜。
“这个陈笑飞,感觉怎么样?”林多俊凑近,低声问。他虽单纯,但出身商业世家,基本的敏锐还是有的,刚才的对话,他总觉得有些微妙的暗流。
“很厉害。”南馨评价,声音平淡,“说话滴水不漏,演技也很好。”
“演技?”林多俊疑惑。
“没什么。”南馨挽住他的胳膊,重新露出甜笑,“就是觉得,生意场上的人,个个都是好演员。走吧,我哥在那边,我们过去。”
她拉着林多俊向叶南迪走去,心里却已有了计较。
陈笑飞,果然不简单。他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的能力和心机,甚至可能青出于蓝。他那番关于“责任底线”的发言,何其讽刺。他清楚他父亲做过什么,也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,却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些道貌岸然的话。
而且,他对她似乎有超乎寻常的兴趣。不仅仅是出于对叶、林两家背景的攀附,更像是一种……试探?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?
不管怎样,猎物已经出现,陷阱也该布置了。
几天后,叶南馨约了哥哥叶南迪和林天成,在一处僻静的茶室见面。她将陈笑飞的情况,以及自己与他的短暂交锋,简要告知了两人。
“他的公司,白云建材,资金来路可疑,而且有多次掩盖安全事故的前科。”叶南馨将林天成调查到的一些关键信息推给叶南迪看,“手法和他父亲如出一辙。这种人,如果让他搭上林氏或者叶氏的大项目,后患无穷。”
叶南迪看着那些材料,眉头紧锁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没想到,害死父亲的凶手之子,竟然就在眼前,而且还在试图接近他们。“他想参与林氏西区的项目?”
“已经在招标名单里了。”林天成沉声道,“资质文件做得天衣无缝,短时间内很难从程序上直接否决。而且,打草惊蛇也不好。”
“哥,林叔叔,”叶南馨看着两人,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我需要你们帮我,给他设一个局。”
“什么局?”叶南迪问。
“一个他拒绝不了,但一旦踏入,就会原形毕露的局。”南馨的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划过,“他不是想抱大腿吗?不是想证明自己公司实力雄厚、运作规范吗?那我们就给他一个‘天赐良机’。”
她压低声音,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。
第一步,由林天成和叶南迪“无意中”放出风声,林氏和叶氏正在秘密考察一个“政府重点扶持的超大型项目”,需要寻找“实力过硬、背景干净、完全可靠”的核心建材供应商。这个项目是虚构的,但背景要做得极其逼真,诱饵要足够肥美。
第二步,利用陈笑飞急于上位、又对自己“背景”心虚的心理,在招标过程中,暗中给他设置一些“障碍”,比如对资质审查突然变得异常严格,对资金流水来源追问细节,让他感到压力,同时,又让“内部人士”给他透露一点“内幕消息”——这个项目,对供应商的背景审查是最高级别的,尤其看重“历史清白”和“社会责任感”,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,但一旦通过,利益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。
第三步,也是关键的一步,观察陈笑飞的反应。如果他是清白的,或者足够谨慎,可能会知难而退。但如果他心中有鬼,又舍不得这块肥肉,他会怎么做?他很可能会为了通过审查,不惜铤而走险——伪造更完美的资质文件,清洗资金流水,甚至……想办法去“摆平”或“掩盖”他公司过往的那些“小问题”。
“只要他动手去伪造,去掩盖,去行贿,我们就能抓住证据。”叶南馨眼中寒光凛冽,“挪用公款,危害公共安全,商业欺诈,行贿……数罪并罚,足够让他的白云建材彻底垮掉,也足够让他进去,和他父亲一样,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茶室里一片寂静。叶南迪和林天成都被她话语中冰冷的杀意和缜密的算计所震慑。这不再是一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妹妹或晚辈,而是一个心思深沉、手段果决的复仇者。
许久,叶南迪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着南馨:“小馨,你想清楚了吗?这样做,等于是我们亲手把他送进去。而且,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,可能会面临他的反扑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南馨迎上哥哥的目光,没有丝毫动摇,“哥,他不是无辜的。他用着沾满血泪的钱,用着他父亲传下来的肮脏手段,逍遥了这么多年。那些被他掩盖的事故里,可能就有像爸爸一样的工人,他们的家人,可能也像我们一样,在痛苦和不明不白中煎熬。他不值得同情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却更坚定:“至于反扑……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天吗?叶家,林家,还有我们掌握的证据,足够应对他。而且,只有这样,爸爸才能真正安息。我们,也才能真正往前走。”
林天成重重地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:“南馨说得对。陈明阳欠下的债,该还了。他儿子如果继续作恶,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。这个局,我同意。细节,我们再仔细推敲,务必万无一失。”
叶南迪看着妹妹坚毅的侧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心疼,有担忧,更有一种沉重的决心。他伸出手,握住南馨放在桌上的、微微发凉的手。
“好。哥帮你。”
三只手,无声地交叠在一起。温暖,坚定,蕴含着共同的目标和力量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,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暴来临前的平静,往往最为深沉。而猎人与猎物的游戏,已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