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重生·1988

“小涵，醒醒，别怕，哥哥在这里。”

声音稚嫩，带着强装的镇定。有冰凉湿润的东西贴在额头上，是毛巾。

文馨——或者说，王之涵——费力地睁开眼。

视线模糊，脑袋昏沉，浑身烫得像着了火。适应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看清眼前的人。

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，瘦瘦的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。脸脏兮兮的，沾着灰尘，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，此刻盛满了焦急。他正笨拙地用一块破毛巾给她擦脸，动作小心翼翼。

这是……哥哥？

王之凡？可哥哥明明已经四十岁了，是个沉稳儒雅的公司老总，怎么会……

“哥？”她一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，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这声音……太稚嫩了。

“你醒了！”小男孩眼睛一亮，赶紧把旁边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端过来，里面是温水，“快喝点水，你烧了一天了。”

王之涵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小口喝着水。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，带来一丝清明。她转动眼珠，打量四周。

低矮昏暗的屋子，墙壁斑驳，糊着旧报纸。一张木板床，她正躺在上面，盖着打补丁的薄被。床边一张歪腿的桌子，上面有个铁皮手电筒，还有几个干硬的馒头。墙上贴着几张奖状，最上面那张，红纸黑字，虽然有些褪色，但依然能看清：

“奖给：王建勇同志之子王之凡同学，荣获一年级学习标兵。特发此状，以资鼓励。红旗小学。一九八七年七月。”

一九八七？

王之涵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几乎要跳出喉咙。她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——一只小手，脏兮兮的，手背还有冻疮愈合后留下的浅印，指头短短的，肉乎乎的。

这不是她的手。或者说，这不是三十岁文馨的手。这是……小孩子的手。
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发颤，抓住小男孩的袖子，“现在是……哪一年？我几岁？”

王之凡愣了一下，以为妹妹烧糊涂了，还是老老实实回答：“今年是八八年啊。你五岁，我七岁。小涵，你是不是还难受？李叔叔给的退烧药你吃了吗？”

八八年。五岁。

爸爸王建勇出事，妈妈病逝，她和哥哥被送进孤儿院，就是这一年！
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情景重叠。是的，她想起来了。就是这场高烧，醒来后不久，就有人来通知，爸爸在工地出事了。然后妈妈一病不起，很快也走了。再然后，就是孤儿院……

她重生了。真的重生了！从三十岁跳崖的文馨，回到了五岁病中的王之涵！

狂喜和恐惧同时攥住她的心脏。她死死抓着哥哥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

“小涵？小涵你怎么了？别吓哥哥！”王之凡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吓到了。

“爸爸……”王之涵听到自己用稚嫩的声音，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，“爸爸呢？”

王之凡的小脸瞬间黯淡下去。他低下头，用力攥着毛巾，声音闷闷的：“爸爸……爸爸在工地……出事了。李叔叔中午来说的，从架子上摔下来，送到医院没救过来……”

尽管早有准备，亲耳听到，王之涵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，瞬间贯穿了灵魂。爸爸……那个会把她举高高的爸爸，那个用胡茬扎她脸的爸爸，那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爸爸……真的，不在了。

前世，她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这一世，还是没赶上。
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不是五岁孩子那种嚎啕大哭，是成年人文馨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恸，透过五岁孩子的眼睛，无声地汹涌。

王之凡慌了，赶紧用袖子给她擦眼泪：“小涵不哭，不哭……哥哥在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
陪着我？可前世，我们很快就分开了啊。被不同的家庭收养，天各一方，直到很多年后才重逢，却已物是人非。哥哥拼命想保护我，我却为了林天成那个混蛋，一次次伤哥哥的心……

“不去孤儿院。”王之涵突然开口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却异常清晰坚定。

王之凡愣了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们不去孤儿院。”王之涵重复，用那双还蓄满泪水、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哥哥，“我们会被人收养。一个好人家，姓叶。”

“小涵，你怎么知道？”王之凡彻底糊涂了。妹妹今天太奇怪了，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。

“我……我梦到的。”王之涵只能这样解释，她抓紧哥哥的手，用尽全身力气说，“哥哥，你记住，我们会去叶家。叶家很好，叶叔叔和方阿姨是好人，他们还有一个女儿。你会改名叫叶南迪，我叫叶南馨。我们在叶家，会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
“你……”王之凡伸手想摸她的额头，看她是不是又烧起来了。

“哥哥，你信我。”王之涵不躲，只是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让王之凡心悸的东西，那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眼神，“你以后，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。你会开大公司，赚很多钱，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
王之凡看着妹妹，看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渐暗，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破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妹妹脸上，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不知为何，他心里那些巨大的恐惧和茫然，忽然被抚平了一些。

他握住妹妹小小的、滚烫的手，重重点头：“嗯，哥哥信你。哥哥会保护你，也会变得厉害，保护你。”

三天后，几个面容沉痛的工友叔叔来处理爸爸的后事。小小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，叹息声，低语声，还有妈妈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王之涵紧紧挨着哥哥，看着大人们把爸爸寥寥无几的遗物收拾进一个破箱子里。她没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。她的眼泪，早在重生醒来的那个下午，就为父亲流干了。剩下的，是冰冷的东西，是恨，是决意。

工头也来了，放下一个薄薄的信封，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“节哀”，就想走。

“叔叔。”王之涵忽然开口，声音清脆，在一片沉闷中格外突兀。

工头回头，看见一个瘦瘦小小、脸色苍白的小女孩，正仰头看着他。女孩的眼睛很大，黑白分明，里面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平静。

“我爸爸，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吗？”

工头心里一突，强笑道：“小孩子家家的，问这个做什么。工地上意外嘛，谁也说不准……”

“脚手架检查了吗？安全绳呢？”王之涵继续问，语气平平，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。

工头的笑容挂不住了：“你……你这孩子……”

旁边的工友李叔叔拉了工头一把，对王之涵和王之凡说：“小凡，小涵，别问了。事情……就这样了。你们以后好好的，啊？”

就这样了。又是这样。前世就是这样，糊里糊涂，爸爸的一条命，就用那薄薄的信封打发了。

王之涵垂下眼睛，不再说话。她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。她太小了，没有力量。但没关系，她回来了，她有时间。爸爸的冤屈，她会查清楚。每一个该负责的人，她都不会放过。

妈妈在父亲下葬后第三天就病倒了，来势汹汹，不到半个月就咽了气。临终前，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兄妹俩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眼泪不停地流。

王之涵跪在床前，用小手给妈妈擦眼泪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妈妈，你放心。我会找到害死爸爸的人，我会和哥哥好好活下去，活得比谁都好。”

妈妈的眼睛微微睁大，看着女儿，那眼神里有震惊，有心痛，最后，竟奇异地平静下来。她看看女儿，又看看儿子，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，似乎想摸摸他们的脸，终究没能抬起，便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一次，王之涵没有哭。她把妈妈的被子盖好，转身，对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哥哥说：“哥，不哭。妈妈去找爸爸了。从今天起，就剩我们两个了。我们要更坚强。”

处理完妈妈的后事，他们被街道的人送到了市福利院。福利院很大，孩子很多，穿着统一的灰扑扑的衣服，眼神大多怯生生的，或者麻木的。

王之凡紧紧牵着妹妹的手，警惕地看着周围。王之涵则很平静，她只是在等，等叶家的人出现。

入院第三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玩，王之涵坐在角落的石凳上，看着哥哥被几个大孩子叫去帮忙搬东西。哥哥虽然瘦小，却从不推脱，做事认真。

就在这时，院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。一辆黑色的、擦得锃亮的轿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，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扎眼。车门打开，一对衣着体面、气质温文的中年夫妇走了下来。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，女人穿着淡雅的旗袍，外罩开衫。

王之涵的心脏，猛地跳快了一拍。

来了。

院长热情地迎上去。那对夫妇在院子里慢慢走着，目光扫过一个个孩子。最后，他们的目光，落在了角落石凳上那个安静的小女孩身上。

女孩也正看着他们，不躲不闪，眼神清澈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。

方柔——叶夫人，一下子就心软了。她蹲下身，朝王之涵招招手：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
王之涵走过去，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怯生，也没有刻意装可爱，只是礼貌地回答：“阿姨好，我叫王之涵。那是我哥哥，王之凡。”她指了指不远处正扛着一个小木箱走过来的男孩。

叶守礼也注意到了那个男孩。瘦，但背脊挺直。干活很认真，额头有汗，却不喊累。看到陌生人，他立刻放下东西，快步走过来，挡在妹妹身前，虽然紧张，却努力挺起小胸脯：“你们好，我是王之凡，这是我妹妹。”

那保护姿态，那眼神里的警惕和担当，让叶守礼暗暗点头。

夫妇俩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。

“院长，我们想收养这两个孩子。”叶守礼开口道。

办手续很快。叶家背景好，经济条件优越，是福利院求之不得的收养家庭。王之涵和王之凡的东西少得可怜，只有一个小包袱，装着几件旧衣服，和一张全家福照片。

离开福利院前，王之涵回头看了一眼。破旧的大门，斑驳的墙壁，还有那些趴在窗户后面，用羡慕眼神看着他们的孩子。

再见了。前世浑浑噩噩、寄人篱下的童年。这一世，我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
车上，方柔温柔地揽着他们：“以后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你们就改跟爸爸姓叶，好不好？哥哥叫叶南迪，妹妹叫叶南馨。南方的南，启迪的迪，馨香的馨。喜欢吗？”

王之凡看向妹妹。王之涵对他轻轻点头。

“喜欢。”王之凡说，然后郑重地补充，“谢谢……爸爸妈妈。”

叶守礼笑了，方柔的眼圈却红了，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：“好孩子，都是好孩子。”

晚上，躺在叶家宽敞明亮、铺着柔软棉被的房间里，王之凡还有些恍惚，小声问上铺的妹妹：“小涵，我们真的……有家了？”

“嗯。”王之涵在黑暗中应道，“哥，我们有家了。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
“开始？”

“嗯。哥哥，你要好好读书，学很多本事。叶家很好，但我们要自己立得住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却带着寒意，“爸爸的事，我没忘。总有一天，我们要查清楚，让该付出代价的人，付出代价。”

王之凡沉默了一会儿，坚定地说：“好。哥哥听你的。我们一起。”

夜很静。王之涵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。前世跳崖前的绝望、悔恨、不甘，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燃烧的火焰。

林天成，陈明阳，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刽子手们。你们等着。

这一世，我王之涵——不，我叶南馨——回来了。

带着前世的记忆，和淬了毒的决心。

第一步，在叶家站稳脚跟，平安长大。

第二步，积蓄力量，查明真相。

第三步，让哥哥幸福，让仇人血债血偿。

她在心里，将未来的路，一步一步，勾勒清晰。稚嫩的脸上，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静与决绝。

窗外，月亮悄悄爬上树梢，温柔地注视着这座宅邸，和宅邸里两个命运已然改变的孩子。

新的人生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