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
第二章 叶家岁月

时光如白驹过隙，在叶家的日子，像浸在蜜糖里，安稳而富足。

叶守礼是典型的儒商，早年下海，凭借眼光和诚信，将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成了如今颇具规模的叶氏集团。方柔曾是中学教师，性情温婉，嫁给叶守礼后便专心相夫教子。他们还有一个亲生女儿叶南希，比南馨大三岁，自小便是叶家捧在手心的明珠，养成了骄纵却不算跋扈的性子。

叶家别墅坐落在静谧的梧桐区，三层小楼带着个不小的花园。南馨和南迪的房间在二楼，相邻，窗户对着后园的那棵老桂花树。房间是方柔亲自布置的，淡粉色的窗帘，印着小花的床单，书桌衣柜一应俱全，还有南馨前世只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洋娃娃。

“小馨，喜欢吗？”方柔牵着南馨的手，柔声问。

南馨看着眼前的一切，鼻子有些发酸。前世在孤儿院，后来在收养家庭，她从未有过这样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、充满呵护意味的小天地。她用力点头，仰起脸，露出一个属于五岁孩子的、甜甜的笑：“喜欢！谢谢妈妈！”

这一声“妈妈”，叫得方柔心都要化了，蹲下身紧紧抱住她：“好孩子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
南迪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，有些拘谨。他的房间是淡蓝色的，放着男孩子喜欢的轮船模型和足球。叶守礼拍拍他的肩：“南迪，你是哥哥，以后要照顾妹妹，也要给南希姐姐做榜样。有什么需要，随时跟爸爸妈妈说。”

“嗯。”南迪重重点头，小手悄悄攥成了拳头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，要快快长大，变得厉害，保护妹妹，也报答叶家。

最初的磨合在所难免。叶南希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，起初是好奇多于排斥，但很快，小孩子独占父母关注的天性就显露出来。

“妈妈！你看我画的画！”南希举着一张涂得花花绿绿的画跑过来。

“我们南希画得真好看。”方柔笑着夸奖。

南馨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，手里拿着方柔给她新买的彩色铅笔。她没有去画花啊草啊，而是在白纸上，用简单的线条，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。那是爸爸王建勇，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，但她拼命想留住的样子。

南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撇撇嘴：“你画的是什么呀？人都画不圆。”

南馨笔尖顿了顿，抬头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懵懂和怯意：“我……我想画爸爸。可是画不好。” 声音小小的，带着点委屈。

方柔一听，心立刻揪了起来。她走过来，看到纸上那虽然稚拙却看得出用心的轮廓，再看看南馨低垂的小脑袋，心疼不已。她把南馨揽进怀里：“小馨想爸爸了？以后……就把叶爸爸当成你的爸爸，好不好？我们都很爱你。”

南馨靠在方柔温暖的怀里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眼角余光看到南希有些愣住、继而微微扁嘴的表情。她知道，南希并非真的恶意，只是被宠惯了，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分享。而她，需要在这个家站稳脚跟，获取更多的爱和资源。适当的示弱，唤起怜惜，比针锋相对更有用。

果然，之后方柔对南馨更加细心，叶守礼也时常过问兄妹俩的起居。南希起初有点闷闷不乐，但南馨并不主动与她争抢什么，反而有时会把自己得到的小点心分她一半，或者在她找不到玩具时，轻轻指出位置。久而久之，南希那点小别扭也就散了，开始真正把南馨当作妹妹看待。

南迪的融入则是另一种方式。他沉默，勤快，懂事得让人心疼。他会主动帮佣人阿姨摆碗筷，会在叶守礼下班时，跑去门口接过公文包，会认真完成作业，字写得端端正正。叶守礼看在眼里，对这个养子的喜爱日益加深，开始有意带他接触一些简单的事务，教他下棋，给他讲生意场上的故事。

南馨则把大部分精力，用在了两件事上。

第一，是学习。她拥有成年人的思维和理解力，学起小学乃至初中的知识，简直轻而易举。但她懂得藏拙。课堂上，她认真听讲，回答问题中规中矩，考试保持在前几名，但绝不会去争那个第一，以免引人注目。只有回家辅导哥哥功课时，她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远超年龄的聪慧。

“哥哥，你看这道题，其实可以换个思路……”十岁的叶南迪拿着四年级的数学作业本皱眉，南馨蹭过来，只看了一眼，便拿起铅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解题步骤。

叶南迪惊讶地看着那流畅的步骤：“小馨，你怎么会？这是四年级的题目！”

南馨眨眨眼，一脸天真：“哥哥上次的书放在桌上，我翻着玩看到的呀。而且老师上课好像讲过类似的……”她随口编着理由，反正哥哥不会真的去问老师。

叶南迪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骄傲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。妹妹这么聪明，他做哥哥的，必须要更努力才行。

“我们小馨真厉害。”他揉揉南馨的头发，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用功。

第二件事，则是为遥远的未来做准备。嫁入豪门，是她前世的执念，也是这一世实现目标的途径之一。但这一世，她很清楚，空有美貌的豪门花瓶，结局大抵凄惨。她要的，是稳稳立足，是话语权，是无人可以轻视的地位。

所以，从很小开始，她就有意地培养自己。仪态是跟着方柔学的，方柔出身书香门第，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；谈吐是听着叶守礼和客人们交谈，默默记下的；品味是翻阅方柔订阅的杂志，观察叶家来往的客人衣着打扮，慢慢积累的。她央求方柔让她学钢琴，学舞蹈，学英语。方柔只当是小孩子兴趣广泛，乐得培养，都一一满足。

叶南希有时会抱怨：“学那么多不累吗？玩的时间都没有了。”

南馨只是笑笑：“喜欢就不累呀。” 心里却清楚，这些看似风花雪月的技能，将来都是她跻身某个阶层的筹码，是保护自己、达成目标的武器。

与此同时，她从未忘记深埋心底的仇恨与目标。她利用一切机会，搜集关于父亲那场事故的信息。但这并不容易，八十年代末的信息本就闭塞，何况是刻意被掩盖的往事。她只知道父亲当时在林氏集团旗下的建筑公司工作，出事地点在松江的一处工地，直接负责人叫陈明阳，而林氏当时的负责人，是年轻的林天成。

林天成。这个名字，每次想起，都让南馨心底发冷。前世的爱恨痴缠，今生的血仇未明，都系于此人一身。但现在的林天成，应该还是个在父辈荫庇下、初出茅庐的企业接班人，与后来那个成熟儒雅、心思深沉的林氏掌门人相去甚远。直接接触不到，信息又太少，调查陷入僵局。

她将目光投向了哥哥。哥哥是她最信任的人，也是未来最重要的助力。但哥哥现在还太小，她不能将沉重的真相全盘压在他肩上。她只能潜移默化。

“哥，你以后想做什么呀？” 某个夏夜，兄妹俩在露台乘凉，南馨晃着小腿问。

叶南迪看着星空，想了想：“我想像爸爸（叶守礼）一样，开公司，做好生意。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，还能帮助更多的人。” 少年的眼里有光。

“那哥哥要学很多很多本事才行。管理、财务、法律、人际……一样都不能少。” 南馨扳着手指头数。

叶南迪笑了：“小馨懂得真多。那你呢？你长大了想做什么？”

南馨托着腮，看着远处别墅区的点点灯火，声音轻轻柔柔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：“我要嫁入豪门。穿最漂亮的裙子，住最大的房子，让谁都再也不能看不起我和哥哥。我还要……” 她顿了顿，把后半句“为爸爸报仇”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，“还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。”

叶南迪只当是妹妹看多了童话书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：“好，那哥哥努力开大公司，赚很多钱，让我们小馨想嫁谁就嫁谁，想买多少漂亮裙子就买多少。”

南馨也笑了，把头靠在哥哥肩膀上。心里默默地说：哥，不止是这样。我们还要有力量，足以掀开尘埃掩盖的真相，让罪恶付出代价的力量。

平静的日子流水般过去，南馨十五岁那年，升入市重点高中，成绩优异，举止优雅，已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“女神”。叶南迪十八岁，以出色的成绩和沉稳的品格，被叶守礼安排进入叶氏集团基层实习，起点是项目经理助理。

也正是在这一年，叶南馨感到，调查的时机，或许开始成熟了。她以研究本市企业发展史为课题，开始更系统地搜集林氏集团的资料，特别是十几年前的旧闻。叶守礼的书房里有不少商业年鉴和旧报纸，成了她的目标。

某个周末下午，她趁叶守礼外出，溜进书房，在书柜深处翻找。终于，在几本厚重的档案夹下，她找到了一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、略显泛黄的旧报纸，时间跨度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。

她心跳加速，小心翼翼地翻看。社会版、经济版……突然，一则不起眼的简讯吸引了她的目光：

“……本市林氏建筑公司松江开发区项目，近日发生一起意外事故，一名王姓工人作业时不慎从高处坠落，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。公司方面表示已妥善处理善后事宜，并进一步加强安全生产管理……”

没有具体名字，没有细节，轻描淡写。出版日期是1988年6月17日。父亲出事的日子，大约是六月初。时间对得上。

她继续翻找，希望能找到更多。就在她抽出另一张报纸时，夹在里面的几张剪报飘落在地。她捡起来，是几则关于企业高管挪用公款、违规操作的新闻报道，主角不一，其中一则的边角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——陈明阳。报道内容是说某公司财务主管陈某某涉嫌职务侵占被调查，但篇幅很小，后续也无跟进。

陈明阳！父亲工地的直接负责人！

南馨的手有些抖。她把剪报和那份有简讯的报纸小心叠好，正准备放回原处，书房门被推开了。

“小馨？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 叶南迪拿着水杯，疑惑地站在门口。他今天休息，回来拿点东西。

南馨心里一紧，迅速将报纸塞回牛皮纸袋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：“我……我想找点资料，写历史课的论文。哥，你回来啦？”

叶南迪走进来，看到地上散落的旧报纸，又看看妹妹有些泛红的脸颊和来不及完全镇定的眼神，没有立刻追问。他帮她把报纸整理好，放回书架，状似随意地问：“找什么资料？需要我帮忙吗？”

“不用不用，就是看看以前的企业发展什么的。” 南馨挽住哥哥的胳膊，把他往外带，“哥，你实习累不累？爸爸是不是很严厉？”

叶南迪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沓旧报纸的方向，眼神若有所思。妹妹最近，好像对商业旧闻特别感兴趣？尤其是林氏集团相关。是巧合吗？

他按下心头的疑虑，揉了揉南馨的头发：“不累，能学到很多东西。爸爸对我很好，也很严格。小馨，” 他停下脚步，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，认真地说，“不管你想做什么，或者有什么心事，都可以告诉哥哥。哥哥永远是你这边的人。”

南馨心里一暖，鼻尖微酸。她用力点头，把脸贴在哥哥手臂上：“我知道，哥。我只是……想多了解一些事情。等我想清楚了，一定告诉你。”

叶南迪没有再追问。妹妹从小就有主见，心思也比同龄人深沉。他相信她，也愿意等她主动开口。

窗外，梧桐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。看似平静的叶家生活之下，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。南馨知道，她离真相，离那个改变她前世今生命运的节点，又近了一步。
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，真正的波澜，很快就要随着一场盛大的宴会，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