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：崖边的风

2018年，深秋。崖边的风格外凌厉，卷着枯叶与沙砾，抽打在女人单薄的衣衫上。

文馨站在悬崖边缘，高跟鞋边沿已探出虚空。她低头望去，只见云雾缭绕，深不见底。就像她的人生，从五岁那年父亲坠亡开始，就一路向下，坠入再也爬不出来的深渊。
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最后一条短信。是林天成发来的，只有三个字：“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。多轻巧的两个字。轻巧到可以抹杀他这些年若即若离的暧昧，轻巧到可以掩盖他明知她心意却从不拒绝的贪婪，轻巧到可以让她为他挪用公款、为他背叛原则，最后却只换来他一句“我从没爱过你”。

风更大了，吹乱了她的长发。发丝贴在泪痕斑驳的脸上，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。

“林天成，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嘶哑得几乎被风吹散，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，就是相信你会爱我。”

手机从指尖滑落，翻腾着坠入深谷，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
也好。连同那些不堪的聊天记录，那些她为他做过的肮脏事的证据，都消失吧。

她最后想起的，不是林天成，而是童年时哥哥牵着她的手，在冬天漏风的出租屋里，兄妹俩分吃一个发皱的苹果。哥哥总是把大的那一半给她，说：“小涵快吃，吃了就不冷了。”

那时她叫王之涵，哥哥叫王之凡。爸爸王建勇还在，每天下工回来会把她举高高，用胡茬扎她的脸，笑着说：“我家小涵以后要当公主！”

可是爸爸死了。从工地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，像一块破布。工头说他是自己不小心，赔了一点钱就把他们打发了。妈妈哭瞎了眼，一年后也病逝了。

她和哥哥被送进孤儿院。七岁的哥哥紧紧抱着五岁的她，说：“小涵别哭，哥哥在。”

后来呢？

后来她被收养，改了名，拼命读书，拼命往上爬。她想出人头地，想为爸爸讨回公道，想知道当年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可她太急了，急到相信了林天成的花言巧语，急到以为攀上他就能得到一切。

结果呢？她成了他的棋子，他的白手套，他见不得光的情人。最后东窗事发，他轻轻一句“对不起”，就把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。

“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文馨闭上眼，泪水滚烫，“我没用……没能找到真相……没能为你争气……”

她向前一步，身体悬空。

坠落的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慢镜头。风在耳边呼啸，往事在眼前倒带：林天成虚伪的笑，法庭上冰冷的判决，哥哥最后一次来探监时通红的眼眶……

“小涵，好好改造，哥等你出来。”

可是哥，我等不到了。这世界太脏了，我不想待了。

如果……如果能重来一次……

如果能回到小时候，回到爸爸还在的时候，回到哥哥还牵着她的手的时候……

黑暗吞没意识的最后一刻，文馨用尽最后力气许愿：神啊，如果有来生，我不要爱情，不要富贵，我只要爸爸活着，只要哥哥幸福，只要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，一个也逃不掉。

然后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和仿佛永无止境的下坠。

直到——

“小涵，醒醒，别怕，哥哥在这里。”

稚嫩的童音，像穿过漫长时光的利箭，劈开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