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寮是寻常的青砖木梁,屋顶铺着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,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玉米,黄澄澄的,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小九走到茶寮门口,脚步放轻了些。
灵觉捕捉到的那丝异样气息还在,像是混在茶香里的一缕霉味,淡得几乎抓不住,却又让人心里发闷。
茶寮里的几个人已经注意到她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青黑色劲装的男子,衣料上绣着细密的云纹,应当是苍云宗的人。
靠门这边,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正低头倒茶,袖口绣着几片薄荷叶,百草谷的标识很是明显。
小九掀开门帘进去,风顺着门缝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她没说话,只是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,将食盒放在桌案一角,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长刀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云纹。
“这位便是清虚宗的袁九权吧?”苍云宗那边,个子稍高些的男子先开了口。
他眉眼周正,下颌线利落,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说话还算客气。
他叫沈疏砚,身旁的师弟叫苏辞,两人是苍云宗此次派来的弟子。
小九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他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。
其实她只是社恐,此刻脸上没半点多余的表情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和在宗门里跟师兄师姐打闹时判若两人。
苏辞坐在沈疏砚旁边,手指捻着茶杯的杯沿,打量着小九。
见她这般冷淡,倒也没觉得不快,只是笑了笑,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。
“久闻袁姑娘灵觉敏锐,是清虚宗年轻一辈里的翘楚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小九没接话,只是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
茶水带着点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去,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。
她的目光落在茶寮外,远处的青崖山被晨雾裹着,山尖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,看不真切,那丝异样的气息,似乎就是从山的方向飘来的。
“我叫温知意,来自百草谷。”
月白长衫的女子这时转过身来,她眉眼柔和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说话时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春风拂过水面。
“出发前谷主特意交代,说袁姑娘擅长探查阴阳虚实,此次青崖山的事,还要多仰仗姑娘。”
温知意说着,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推到小九面前,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脸上的笑容,却让她看起来更显亲和。
小九瞥了眼那杯热茶,没动,只是淡淡开口:“分内之事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眼神也没落在温知意身上,依旧望着窗外的雾气。
她心里明着清,这全说的都是客套话,这般让她如何回应,只好少说话。
沈疏砚见她这般高冷,也不再绕弯子,收敛了脸上的神色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。
“我们昨日便到了,已经去附近的村落打探过。”
“染癔症的人不少,大多是青壮年,白日里疯疯癫癫,要么对着空气大喊大叫,要么就到处乱跑,力气大得吓人,夜里更是不睡觉,只是坐在院子里哭,或者傻笑,眼神空洞得很。”
“我给几个村民看过,身上没有外伤,也没中毒的迹象。”
温知意补充道,眉头轻轻蹙起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像是……魂魄出了问题,又不太像。寻常的安神药没用,施了清心咒也只能让他们安静片刻,过后反而更疯。”
小九听到这里,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,落在温知意脸上。
她的眼神清冷,却多了几分探究:“有没有试过用引魂草?”
“试过了。”
温知意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引魂草本该能牵引魂魄归位,可在他们身上用了,草叶瞬间就枯萎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。”
苏辞这时插了话:“我们怀疑是山中精怪作乱,昨日去山脚下的密林查过,却没找到任何精怪的踪迹,只在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些黑色的粉末,闻着没什么味道,却让人心头发慌。”
他说完,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黑色的粉末细细簌簌的,像是碾碎的木炭,却比木炭更轻,风一吹,便飘起一小撮。
小九凑近了些,用手向鼻尖挥动,那丝异样的气息更明显了,就是从这粉末里散发出来的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沾了一点粉末,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,紧接着,一股微弱的阴寒之气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小九眉头微蹙,迅速收回手,抬手掐了个简单的净化诀,指尖的阴寒之气才消散。
“不是精怪。”她笃定地说,声音依旧冷淡。
“这粉末里的气息,带着人为操控的痕迹,更像是……邪术。”
沈疏砚闻言,脸色沉了沉:“邪术?”
“嗯。”小九点头。
“这种阴寒之气,不是自然生成的,是有人用邪术炼制出来的,用来侵扰人的神智。”
“那些村民,怕是被人下了咒。”
茶寮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,却衬得气氛愈发凝重。
小九端起那杯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。
她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,青崖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山壁陡峭,怪石嶙峋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“先去最近的村落看看。”小九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背上的行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去看看那些染了癔症的人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沈疏砚和苏辞对视一眼,纷纷点头。
温知意也站起身,将桌上的油纸包收好,放进腰间的药囊里。
“我们一起去,若是遇到情况,也能及时救治。”
四人走出茶寮,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阳光洒在青崖山上,给山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
可那丝阴寒的气息,却依旧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
小九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快却沉稳,腰间的长刀和锦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没回头,也没和身后的三人说话,只是径直朝着不远处的村落走去。
沈疏砚看着她的背影,低声对苏辞说:“这位袁姑娘,性子倒是挺冷淡。”
苏辞笑了笑,声音压得很低:“人家有本事,性子冷点也正常。再说,高冷点也好,免得遇事冲动。”
温知意走在两人旁边,听到他们的话,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倒觉得,袁姑娘只是不善言辞,心里应该是有分寸的。”
三人的话语顺着风传到小九耳中,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脚步没停。
只是,那黑色粉末里的邪术气息,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这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是谁?
又为何要对这些无辜的村民下手?
小九抬头望了眼青崖山深处,那里云雾缭绕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疑虑,加快了脚步。
村落已经近在眼前,土黄色的院墙,茅草屋顶,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,看起来和寻常村落没什么两样。
可走近了,就能听到村里传来的阵阵哭喊和大笑声,杂乱无章,让人心里发紧。
那丝阴寒的气息,也越来越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