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薄薄漫过玉声阁的青瓦,湿润的水汽裹着初秋微凉,落在枝头叶尖,凝成细碎露珠。
沈知意立在门槛边,指尖轻轻攥着那一小包药材。
粗纸包裹,边角整齐,内里隐约透出清润的甘苦药香,是专治梨园伶人常年唱嗓劳损、肺热干哑的上等好药。
苏州城内最贵的药铺才有的细料,寻常戏班之人根本触碰不到。
无人送来、无人署名、无声无息,就那样安安静静摆在他门前。
院里来往的戏子杂役步履匆匆,没人留意这一物什,更没人会特意给他送这般贵重的东西。
沈知意垂眸看着掌心药包,清浅眉头微蹙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。
昨日巡防兵卒突然严查戏楼私宴,替他解围。
今日清晨,莫名送来润喉良药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,太过巧合。
【系统提示:疑似攻略目标隐性干预。】
【当前好感度:2(目标持续暗处留情,明面绝对疏离)】
好感度稳稳停在正数初阶。
沈知意心底轻轻一叹。
他不懂陆烬。
这人永远这样。
冷眼、冷漠、疏离、高高在上,从不会主动与他多说一言一语,甚至刻意避嫌、从不近身。
可偏偏,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替他抹平灾厄,悄悄予他温柔。
可这份温柔太暗、太哑、太见不得光。
不敢有名分,不敢有痕迹,不敢让人窥探半分。
沈知意将药包小心收进屋内木桌抽屉,指尖抚过粗糙纸面。
他不敢自作多情。
阶级天堑横亘在前,他一介卑贱伶人,怎敢奢望军阀司令垂怜。
只能将这一切,归结为对方偶然的恻隐、转瞬即逝的善意。
他压下心底微动,照常晨起练嗓、抚琴、吊腔,安分守礼,不争不抢。
只是今日开嗓,喉间干涩刺痛尽数消散,清润通透,唱腔比往日更为婉转清亮。
阁内老师傅听着他的唱腔,连连点头赞叹:“知意今日状态极佳,怕是要有贵客听曲了。”
沈知意闻言只淡淡垂眸浅笑,不作应答。
他心底清楚,哪里是什么运气绝佳。
是有人在暗处,无声替他周全。
——
司令府邸。
晨光穿破薄雾,落满书房案几。
陆烬一身常服,端坐案前,指尖捏着军政密卷,眉眼冷沉,气场肃然。
桌案摊开的是一城防务、粮草军械、官吏任免的要事,字字关乎政局安稳、满城风雨。
可他心神半分不在公文之上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的,是昨夜灯下,沈知意独自抚琴的单薄身影,是他常年唱戏劳损、微微沙哑的嗓音,是他在泥泞里隐忍求生、从不诉苦的温顺模样。
上一世,他舍不得他唱一句累、熬一声苦。
稍有不适,便是满城寻药、精心调养、万般呵护。
这一世,他只能假借无名之药,悄悄送去一丝温存。
系统枷锁牢牢桎梏意识。
【警告:禁止明面示好、禁止私人接触、禁止破格关怀。】
【维持冷面军阀人设,不可泄露任何跨世执念。】
陆烬眸光微沉。
他听话、他隐忍、他克制。
为了不吓到知意,为了不扰乱他的攻略节奏,为了不错失这一场来之不易的重生重逢。
他愿意演一辈子的冷漠。
副官躬身入内,低声汇报:“司令,药铺药材已匿名送出,玉声阁班主昨夜被军纪敲打,近期绝不敢再胁迫沈老板应酬赴宴。另外,昨日欲强求陪酒的城西张老板,已被查出私通敌商、偷税漏税,家产查封,人已收监。”
字字轻落。
却是陆烬不动声色、一夜肃清的后患。
但凡欺他知意、辱他知意、想染指他知意的人。
他尽数碾碎,绝不留情。
哪怕要借公务之名、借军政之由、借乱世权柄。
哪怕所有人都以为,这只是司令整顿风气、秉公执法。
只有他自己知晓 ——
他所有的秉公,全是私心。
陆烬眼皮未抬,指尖翻过纸页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知晓,不必再提。”
声色冷硬、公事公办,完美无崩人设。
副官退下,书房重归寂静。
陆烬抬眸,望向玉声阁的方向,隔着半座姑苏城,目光温柔得近乎偏执。
知意。
我不能对你好。
我只能替你扫平所有恶人。
你往前走就好,风雨我挡,烂人我除,委屈我消。
你只管安安静静唱戏、安安稳稳攻略、平平淡淡活着。
——
午后。
苏州城内名流乡绅齐聚玉声阁,赴一场秋日雅曲宴。
满堂权贵,锦衣华服,谈笑风生。
唯独最靠里的一席空位,肃冷空旷,无人敢落座、无人敢喧哗。
那是全城默认、留给陆烬的尊位。
没人指望那位杀伐司令真的会来听戏。
世人皆知,陆司令厌弃风月、不屑伶人、从不涉足戏楼闲局。
班主站在一旁,眼底满是期许又忐忑,一遍遍叮嘱沈知意:“今日贵客云集,你务必拿出最好状态,千万不可出错!若是能入陆司令眼,便是你天大造化!”
沈知意微微颔首,心底平静无波。
造化。
他从不敢奢望。
他只知道,自己要安分唱戏,稳步攻略,不激进、不逾矩。
锣鼓起,红绸扬。
沈知意一身月白戏衣,缓步登台。
眉眼清隽,身段纤柔,水袖翩跹起落间,一腔唱腔婉转凄切,字字泣泪,句句含情。
满堂瞬时寂静。
所有人沉醉在戏台风月之中,赞叹不绝。
而戏台斜后方的垂帘暗处。
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静静立在帘后,隐于阴影,不露面、不出声、不搅局。
陆烬避开所有人视线,孤身立在暗处。
他不来坐尊席,不露面人前。
只为不惊扰他的知意。
他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静静看着台上那人唱戏。
看着他眉眼含愁、唱腔温柔、身姿玲珑。
看着他习惯性隐忍克制、温顺谦卑、小心翼翼。
心口酸涩翻涌,爱恨执念、跨世相思、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煎熬,尽数堵在喉间。
台上的沈知意,活在任务里、活在卑微里、活在小心翼翼的奔赴里。
台下的陆烬,活在回忆里、活在克制里、活在无人知晓的深爱里。
一个往前笨拙靠近。
一个暗处拼命守护。
【系统提示:攻略目标近距离注视宿主,情绪波动剧烈,隐忍度极高。】
【陆烬好感度:2→6】
涨幅缓慢,却步步扎实。
沈知意全然不知帘后藏着他的执念归宿。
一曲终毕,他温顺躬身谢幕,眉眼低垂,谦逊有礼。
满堂喝彩轰然炸响。
待众人目光尽数落在鲜花赏银之上。
垂帘后的黑影,已然悄无声息褪去。
无人知晓,刚刚那一场极致温柔的凝望。
无人知晓,冷面军阀曾为一介伶人,驻足风月戏台,久久不离。
走出玉声阁大门,晚风微凉。
陆烬立于巷口,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戏台灯火。
面具依旧冰冷,心底滚烫成魔。
知意,慢慢来。
你慢慢攻略我。
我慢慢护着你。
这世俗天堑、尊卑鸿沟、乱世风雨。
我一一替你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