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军阀风月，殊途再遇（5）

戏台之上一曲唱罢，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，铜板银锭噼里啪啦砸上台前的红木托盘，是一众富商乡绅争相打赏的热闹光景。

沈知意微微弯腰垂首，水袖轻拢，规规矩矩行完谢幕礼，全程目光低垂，不曾抬眼去追逐台下任何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。按照系统给出的攻略建议，他必须摒弃风月场里惯用的攀附手段，以长久的安分消解陆烬心底厚重的防备壁垒。

喧闹的喝彩声里，他安静转身，快步退回后台更衣室，只想尽快卸下繁复的戏妆，躲开周遭形形色色打量的视线。

可刚掀开布帘，班主就已经堵在门口，脸上堆着刻意算计的笑容，一把拽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强硬，半点不留情面。

“知意，城西张老板特意点名，让你散场之后去厢房陪他喝两杯，人家一出手就是十块大洋，这可是天大的机缘。”

沈知意腕骨被攥得生疼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他心里清楚，所谓喝酒闲谈，不过是权贵商贾玩弄伶人的惯用说辞，一旦赴约，往后只会被无休止地纠缠裹挟。他如今心思全放在攻略陆烬这件事上，绝不能沾染这些是非，平白拉低在陆烬心中仅存的微弱印象分。

“班主，我今日唱腔耗气太多，身子疲乏，实在无力应酬客人，还望您成全。”沈知意语气恭顺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委婉地推辞。

这番拒绝瞬间惹恼了班主，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呵斥：“你还敢摆架子？前几日陆司令偶然对你多看两眼，你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？司令那样的人物，怎么可能真心在意一个戏子？今天这局你必须去，不然这个月的份例钱，一分都别想拿到！”

威胁的话语字字扎耳，沈知意指尖悄悄蜷缩，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。他无依无靠被困在玉声阁，生计全部攥在班主手里，硬碰硬只会吃亏。

同一时刻，酒楼顶层雅间的陆烬，透过雕花窗格，将后台门口发生的争执尽收眼底。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，他看不清完整对话，却一眼便看见沈知意被死死攥住的手腕、被迫低头隐忍的身形，还有少年微微绷紧、透着委屈的脊背。

胸腔里骤然掀起一阵翻涌的怒火，几乎要冲破系统锁死的人设枷锁。

上一世他捧在心尖呵护一辈子的人，连磕一下碰一下他都要紧张许久，如今却被一个市井俗人肆意拿捏、威逼胁迫。陆烬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，青瓷茶杯的杯壁被捏得发出细微咯吱声响。

【系统警告！宿主情绪波动超标！请勿主动现身干预剧情，避免军阀冷硬人设崩塌！仅允许间接匿名处理事件！】

冰冷的警告音强行压下陆烬想要立刻冲下楼的冲动。他闭了闭眼，强迫自己重新恢复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，抬手对着门外候着的贴身副官，淡淡开口，声音依旧是一贯毫无起伏的冷调：

“去查一下，玉声阁后台，今日有无私下强迫戏子应酬宾客的乱象。整顿整条风月街风气，严禁戏班主事胁迫艺人陪酒，一经查实，从严处置。”

副官微微一愣，司令从来不会管风月街的琐碎杂事，今天接连两次关注玉声阁，实在反常。但他不敢质疑，立刻躬身领命，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执行命令。

陆烬重新望向楼下后台的方向，目光沉沉。他不能光明正大出面护住沈知意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特殊的偏袒，只能借着整治街巷秩序的由头，斩断班主这次的算计。

后台之中，班主还在喋喋不休地威逼沈知意，话语愈发刻薄。就在沈知意思索着该如何折中周旋之时，两名身着巡防制服的士兵忽然径直走进玉声阁后院，径直找到了班主，当众宣读了军政府刚刚下达的整治通告，着重点名严查逼迫艺人私下应酬客人的违规戏班。

班主脸色瞬间惨白，哪里还敢再逼着沈知意赴约，慌忙陪着笑脸送走士兵，转头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又忌惮又憋屈，只能悻悻甩开他的手腕，甩下一句“算你走运”，匆匆离开。

一场危机，悄无声息化解。

沈知意茫然站在原地，有些错愕。好端端突然开展的整治行动，来得未免太过巧合。他下意识抬头，朝着高处酒楼的方向望了一眼，视野被层层屋檐遮挡，什么都看不到。
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攻略目标陆烬间接出手帮助宿主规避麻烦。】

【当前好感度：-1→2，目标内心接纳度小幅提升，表面依旧保持距离。】

好感度终于第一次跳出负数区间，沈知意心头泛起一丝浅浅的欣喜，可更多的是迷茫。陆烬明明始终表现得极度冷漠，为何会暗中出手帮自己解围？他实在猜不透这位军阀的心思，只能把这次好运归结为偶然的政策变动。

他不敢奢望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司令特意关照自己，压下心底异样的情绪，安静回到更衣室卸下满身戏妆。

雅间内，副官回来复命，汇报事情已经妥善处理，玉声阁班主再也不敢逼迫沈知意。

陆烬微微颔首，面上看不出半分欣喜，只淡淡吩咐：“接下来几日，多派人留意玉声阁动静，不要惊扰里面的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下属全部退走，房间彻底安静下来。陆烬单手撑着窗沿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玉声阁后院那扇小窗上。他清清楚楚看见沈知意屋内亮起一盏昏黄油灯，少年独自坐在桌边，低头整理着琴弦，孤单的身影被灯光拉得纤长单薄。

只有他自己清楚，方才看见沈知意被为难的那一刻，他险些不顾一切冲破所有规则束缚。复活沈知意是他跨越生死唯一的执念，为此他可以忍受不能相认的煎熬，可以一辈子戴着冷漠面具，但是绝对无法忍受旁人一次次欺负他的知意。

夜色渐深，苏州城内喧嚣渐渐沉寂。

沈知意洗漱完毕，躺在床上，脑海里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。隔街偶遇、莫名的优待、突如其来的巡防整治……所有细碎线索都隐隐指向陆烬，可对方自始至终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，甚至没有主动看过他一眼。

攻略之路依旧举步维艰。他打定主意，往后继续保持安静陪伴的策略，慢慢渗透陆烬坚固的心防。

而相隔几条街巷的司令官邸里，陆烬站在露台之上，晚风吹动军装衣摆。他翻开脑海中封存的回忆，全是第一世里沈知意无忧无虑、肆意撒娇的模样，对比此刻在乱世泥泞里小心翼翼求生的少年，心口一阵阵酸涩发疼。

知意，再等等我。

现在我不能认你，不能护你于明处，但往后所有委屈、所有刁难、所有危险，我都会一一替你挡下。

等你攻略完成选择留下的那一天，我一定会卸下所有伪装，告诉你全部跨越轮回的爱意。

一夜悄然过去。第二天清晨，沈知意像往常一样早起练琴，推开房门，意外发现门槛处放着一小包专治咽喉劳损的上等润喉药材，没有任何署名，不知道是谁送来的。

他捏着温热的药包，环顾空荡荡的院落，微风拂过，心头那道跨越阶级、跨越轮回的羁绊，又悄悄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