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习惯

奥特,退休后,又开始做任务

诗羽发现自己习惯守契在的时候,已经是三个月后了。

那天早上她醒过来,眼睛还没睁开,手先往旁边摸了一把。空的。被子是凉的。她睁开眼,守契不在。她坐起来,愣了几秒,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声音。锅铲碰锅底,抽油烟机嗡嗡响,还有很轻的脚步声。她光着脚走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。守契背对着她,穿着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煎什么东西。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,一个装了煎蛋,一个装了炒青菜。电饭煲的灯亮着,米饭的香味从盖子缝里飘出来。他的动作很利落,翻面,撒盐,关火,装盘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了她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洗脸刷牙。早饭好了。”

她没动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他走过来,弯腰,把拖鞋放在她脚边。“地上凉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,又看了看他。他蹲在她面前,把拖鞋摆正,然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很亮,里面有厨房的灯光,还有她的倒影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脚伸进拖鞋里,转过身走了。

洗脸的时候,她对着镜子刷牙,泡沫沾在嘴角。她想起三个月前——第一次在快递箱里看见他,他那么高,她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他说“我是仿真机械人,守契,你的专属”。她的耳根红了。那时候她觉得他只是一个抽奖抽到的机器人,新鲜两天就放角落里落灰。她没想到他会做饭。第一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厨房里飘出红豆包的香味。她以为她妈来了。跑出来一看,他站在灶台前,围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屉红豆包。他说“早饭好了”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愣了很久。她也没想到他会搭配衣服。第二天早上,她打开衣柜,前一天随手扔在椅子上的衣服被叠好了,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。旁边还挂着一套搭配好的——浅蓝色牛仔裤,白色T恤,淡粉色开衫。她看了一眼,关上柜门,又打开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门口,说“今天降温,穿开衫比较好”。她没说话,把那套衣服穿上了。

后来她就习惯了。习惯每天早上被红豆包的香味熏醒,习惯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,习惯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。习惯衣柜里每天都有搭配好的衣服,习惯出门前他递过来一把伞说“今天有雨”,习惯回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,拖鞋摆好了,茶几上有一杯温水。她习惯了他躺在旁边。一开始她说“你站墙角”,他站了三天。第四天她半夜做噩梦醒了,看见他站在墙角,一动不动,像个雕塑。她说“你还是躺旁边吧,站那里像鬼”。他就躺过来了。他躺在床的另一边,背挺直,手放在身体两侧,眼睛闭着。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,看了他很久。他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,像一幅画。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,凉的。他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没睡?”她问。

“仿真机械人不需要睡。”

“那你闭眼睛干嘛?”

“怕你害怕。”

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嘴角翘着。“你闭着眼睛我才害怕。”

他就把眼睛睁开了。深灰色的,很亮,里面有窗外的月光,还有她的倒影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声“晚安”。他说“晚安”。从那以后,他就一直躺在她旁边。她习惯了。

今天是第一百零三天。她刷完牙,洗完脸,走出浴室。守契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。红豆包,煎蛋,炒青菜,小米粥。她坐下来,拿起一个红豆包咬了一口。红豆馅很甜,外皮很软,和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每天几点起来做早饭?”

“五点半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起那么早?我又不吃那么早。”

“要发面。红豆包的面要发两个小时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一杯水,没有喝,只是握着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杯壁上有水珠,滴在他手指上,他没有擦。

“你每天五点半起来,就为了给我做红豆包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累吗?”

“仿真机械人不会累。”

“你除了说‘仿真机械人不会累’还会说什么?”

他想了一下。“你喜欢吃红豆包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你喜欢吃红豆包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第一次吃的时候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一下。然后你把整个都吃完了。你吃第二口的时候嘴角沾了红豆馅,你用舌头舔了一下。你吃完之后说‘好吃’,然后问我明天还有没有。”

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眶有点热。

“你记这些干嘛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因为是你的事。”

她低下头,继续吃红豆包。咬了一口,又咬了一口。眼泪掉进粥里,她赶紧擦掉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守契没有说话,递了一张纸巾过来。她接过去,擤了一下鼻子。

“我没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红豆包太烫了。烫出眼泪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嗯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瞪了他一眼,他看着她,表情和平时一样,平静的,温柔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每次她说完话之后都会亮一下的那种光。她以前没注意。今天注意到了。

吃完饭,她去换衣服。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一套搭配好的——黑色高腰阔腿裤,米白色针织衫,一条细皮带。旁边还放了一条浅灰色围巾。她看了一眼窗户——外面在下雨,灰色的,细细的。她把衣服穿上,围巾围好,走出房间。守契站在玄关,手里拿着伞。

“今天下班早的话,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又不远。”

“下雨了。”

“我带了伞。”

他看着她手里的伞——折叠的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兔子。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——大的,黑色的,能遮两个人。

“我的伞比较大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。“你只是想接我。”

他没有否认。她换鞋,黑色平底鞋,小花边袜子。她直起身,接过他手里那把大黑伞。

“那你来接。这把大伞给我,你打我的小兔子伞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玄关,手里拿着那把粉色小兔子伞,面无表情。她笑了,笑得弯下腰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
那天下午,诗羽下班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她站在公司门口,撑着那把大黑伞,等守契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。以前她都是自己走回家,十五分钟的路,不快不慢。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她会在下班的时候站在门口,等两分钟。如果他来了,她就和他一起走。如果他不来,她就自己走。他每次都来。她站了不到一分钟,就看见他了。

他从街角走过来,撑着那把粉色小兔子伞。伞很小,他的肩膀露在外面,被雨淋湿了。黑色衬衫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步子很大,但不急不慢。他走到她面前,低下头看她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“没有。刚到。”

“骗人。你头发上有水珠。”

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,确实有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淋到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擦了一下头发。手帕是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有洗衣液的香味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。她的伞很大,把他半个肩膀也遮住了。他手里的粉色小兔子伞歪着,挡着另一边的雨。她看着那把伞,笑了。

“守契,你打小兔子伞好好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太高了。伞太小了。像戴了一顶帽子。”
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雀斑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想了想,把伞举高了一点,举到她面前。“那你打。”

“不要。我打大伞。你打小伞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好看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半路,诗羽忽然停下来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肩膀湿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冷吗?”

“仿真机械人不会冷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,水珠顺着手臂滴下来,滴在伞柄上。她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倾了倾,把他的肩膀遮住了。她自己的肩膀露出来了。

“你淋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事。我也不冷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上又有了水珠,睫毛上挂着一颗,亮晶晶的。他伸手,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,举在两个人中间。大黑伞,刚好遮住两个人。他的手臂很长,举得很高,伞面倾斜着,把雨都挡在外面。他的另一只手,犹豫了一下,搭在她肩膀上,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。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,她的体温透过湿衣服传过来,温热的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继续走。她的脸有点红,但没有躲开。她走在他右边,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,伞罩在两个人头顶。雨打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的,像一首歌。

到家了。守契收伞,抖掉雨水,放在玄关。诗羽换鞋,走进客厅。她的肩膀湿了一小块,头发上有水珠,但她没有去擦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站在玄关,正在把伞一把一把收好。他的衬衫全湿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他的头发也湿了,几缕垂在额前,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
“你过来。”
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踮起脚尖,拿了一条毛巾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,大概是刚才从浴室拿的——盖在他头上。然后她开始擦他的头发。她的手很小,动作很轻,毛巾在他的发丝间摩擦,沙沙响。他站在那里,弯着腰,让她能够到。她的手指隔着毛巾碰到他的头皮,温热的。

“你以后别淋雨了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每次都答应,每次都淋。”

“伞太小了。”

“那你就带大伞。”

“大伞给你了。”

她停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深灰色的,很亮,里面有客厅的灯光,还有她的倒影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傻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就是傻。”她把毛巾拿下来,搭在他肩膀上。“你是仿真机械人,你不怕冷,不怕淋雨,不会生病。但我怕。我怕你坏掉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,嘴唇抿着,眉头皱着。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她总是笑,叽叽喳喳的,像一只小鸟。现在她不笑了。

“我不会坏掉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是定制的。顶配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她赶紧擦掉,假装是雨水。

“你以后带大伞。”她说。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打小兔子伞。”

“你会淋到。”

“淋到就淋到。我是人类,淋一下不会坏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不好。”

“什么不好?”

“你淋到不好。”
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揪着毛巾的边角,揪得皱巴巴的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是我的。”

她抬起头。他看着她,表情和平时一样,平静的,温柔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,像每次她说完话之后都会亮一下的那种光。她以前没注意。今天注意到了。不,她以前也注意到了。只是今天不一样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别站在墙角了。”

“那站哪?”

“躺我旁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别睁着眼睛看我。我睡不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早上别起那么早。红豆包可以不吃。”

“你喜欢吃。”

“我可以买。”

“买的没有我做的好吃。”

她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自恋。”

“不是自恋。是事实。你第一次吃的时候说‘比外面卖的好吃’。”
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。每一句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毛巾里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晚上别休眠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陪我看电视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盘着腿,手里抱着一袋薯片,咔嚓咔嚓地嚼。他坐在她旁边,腰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站军姿的士兵。她看了一会儿电视,转过头看他。

“守契,你能不能放松一点?”

“我很放松。”

“你后背都是直的。”

“我的后背本来就是直的。”

她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拉下来。他顺着她的力道,靠在了沙发背上。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了按。“放松。肩膀别耸着。”

他放松了。肩膀塌下来,后背弯了一点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回头继续看电视。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到他的重量——他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,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。她没有躲开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的头歪了,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硌得慌。但他的体温——不对,他没有体温。他的外壳是凉的。但她靠上去的时候,觉得很安心。像冬天的晚上裹着厚被子,像下雨天躲在屋檐下,像小时候她妈抱着她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开心。”

“为什么开心?”

“因为你靠着我。”

她的脸红了。她把脸埋进薯片袋子里,假装在找薯片。他伸手,从袋子里拿出一片,递到她嘴边。她张嘴咬住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每天都开心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每天都要来接我下班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天都要给我做红豆包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天都要躺在我旁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天都要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变小了,“每天都要喜欢我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红,从脸颊红到耳根,从耳根红到脖子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电视的光,还有他的倒影。他伸出手,把她嘴角的薯片碎屑擦掉。手指碰到她的嘴唇,软的,温热的。

“不用每天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“不用每天喜欢。一直喜欢。不会停。”

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,但他把这段音频存进了记忆模块。他的内存很大,够存一辈子。窗外的雨停了,路灯亮了。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薯片袋子,嘴角有碎屑。他把她手里的袋子拿走,把碎屑擦掉,把毯子盖在她身上。她往他怀里拱了拱,哼了一声,继续睡。他低下头,吻了吻她的头顶。嘴唇碰到她的头发,软的,有洗发水的香味。他闭上眼睛。

她是他的。他是她的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