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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特,退休后,又开始做任务

高三那年,诗羽的生活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。

早上六点起床,六点半出门,七点到学校,早读到八点。然后上课,一节接一节,课间十分钟她用来背单词。午饭十五分钟解决,剩下半小时刷一套理综选择题。下午继续上课,放学后去图书馆,做到闭馆。回家继续,做到十一点半。睡觉。第二天重复。守契看着那张时间表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红豆包从圆的捏成了长条形的——方便她边走边吃。把牛奶从杯装换成了吸管袋——方便她边吃边看笔记。把衣柜里的搭配从“好看”换成了“好穿”——方便她闭着眼睛也能套上。

诗羽有时候刷题刷到一半,抬起头,看见守契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她接过来,喝一口,放在桌上,继续写。他也不走,就站在旁边,看着她写。她写错了,他伸手点一下草稿纸上的某一行。她看一眼,划掉,重算。算对了,他就不动了。算错了,他再点一下。他像一台静音的导航仪,永远在她卡住的时候亮起。

“守契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道物理题。第三问。我怎么算都不对。”

守契低下头,看了一遍题目。然后拿起她的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。他的笔迹很整齐,线条是直的,角度标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里,你漏了一个摩擦力。”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,“斜面不是光滑的,题目第二行写了。”

诗羽凑过去看。果然,“粗糙斜面”四个字印在第二行,她读了五遍题目都没看见。她把那四个字圈起来,重新算了一遍。这次对了。

“还有这题。数学最后一题。第二问。”

守契看了一眼。“导数。你求导求错了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这里。复合函数,外层求导乘以内层。”

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步。就一步。诗羽看了那一步,拍了一下脑门。“哦——对哦!我忘了乘里面的导数!”

她重新算了一遍,算出答案,翻到参考答案对了一下。对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然后转过头,看着守契。他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拿着她的笔,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,好像在等她继续问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连导数都会?”

“数据分析是基础功能。”

“那物理呢?受力分析呢?化学方程式呢?”

“都是基础功能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?”

他想了一下。“唱歌。”

“你五音不全?”

“没有音。发声模块只支持说话频率。”

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弯的。“那你以后别唱歌。吓死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回头,继续刷题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像蚕吃桑叶。守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。她写着写着,忽然停下来,把笔一放,趴在桌上。脸埋在胳膊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累了。”
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

“不行。还有三套卷子没做。”

“那也要休息。”

“你不懂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,是困的。“高三就是这样。睁眼就是刷题,闭眼还是刷题。吃饭的时候背单词,上厕所的时候背公式。洗澡的时候都在想这道题到底用哪个定理。”

守契看着她。她的眼下有青色的影子,嘴唇干得起皮,手指上沾了铅笔灰,黑乎乎的。她看起来像一棵被太阳晒蔫的草。

“你这么努力,是为了什么?”他问。

诗羽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嘴角翘着。她靠在椅背上,伸了个懒腰,脊椎咔咔响了几声。

“当然是为了好工作啊。”

她掰着手指头数。“为了赚小钱钱。为了能无忧无虑地过日子。为了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去哪玩就去哪玩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
她把手放下,托着下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灰色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我不想以后为了钱发愁。不想每天挤地铁上班。不想看老板的脸色。不想加班到半夜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懂吗?”

守契看着她。“懂。”

她笑了,转回头,拿起笔。“继续。还有三套。”

那天晚上,诗羽睡着之后,守契没有休眠。他坐在客厅里,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深灰色的眼睛变成了浅灰色。他注册了一个账号,开始接线上数据处理的工作。

他是仿真机械人,他本人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。处理数据对他来说,和人类呼吸一样自然。他接了第一单,十分钟做完。第二单,五分钟。第三单,三分钟。他越做越快,账户里的数字越涨越高。

诗羽早上醒来的时候,他站在厨房里,红豆包已经蒸好了,牛奶热好了,书包放在玄关,鞋摆好了。和每一天一样。她不知道他昨晚没休眠。她不知道他在她睡着之后做了什么。她只知道今天的红豆包还是很好吃,今天的牛奶温度刚好,今天的守契还是站在她旁边,问她“昨晚睡得好吗”。她说“还行”,然后背上书包,出门上学了。

高三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诗羽刷题,守契讲解。她不会的题越来越少,他的讲解越来越短。有时候她只需要看他点一下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,就“哦”一声,自己改过来了。她的成绩在涨,从年级一百名到五十名,从五十名到三十名,从三十名到前十。

她越来越忙,回家越来越晚。守契每天去接她,站在校门口,撑着那把大黑伞——不管是下雨还是晴天。诗羽每次出来都笑他。“今天又没下雨,你带伞干嘛?”他说“天气预报说有”。她就没再问了。

高考那天,守契站在考场外面。太阳很大,他撑着那把大黑伞,站在树荫下。诗羽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她也点了一下头,转身进去了。考了三天,他站了三天。最后一场出来的时候,诗羽跑向他,马尾辫在身后甩着,裙摆飘起来。她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守契!我考完了!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考得挺好的!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问问我能考多少分?”

“多少分都行。”

她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翘着。“你就不能夸夸我?”

“你考得很好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笑了,挽住他的胳膊,“走吧,回家。我要吃红豆包。多放点糖。”

“好。”

成绩出来那天,诗羽守在电脑前,手指攥着鼠标,攥得指节发白。守契站在她身后。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,她尖叫了一声,从椅子上跳起来,转过身抱住他。

“守契!我考上了!我考上第一志愿了!”

他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“嗯。”

“你就嗯?”

“你考得很好。”

她笑了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她的眼泪蹭在他衬衫上,湿了一小片。他没有擦,就让她蹭着。

大学四年,过得比高中快。诗羽选了经济学,每天上课、做报告、参加社团活动。守契还是每天做红豆包,每天接她放学——不,现在是下课了。她还是习惯叫他守契,习惯他站在旁边,习惯他点一下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。

她不知道他还在做线上数据处理。她不知道他的账户里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八位数。她只知道守契永远在那里,像一台永不停机的服务器,永远在线,永远待命。

毕业典礼那天,诗羽穿着学士袍,戴着学士帽,站在学校门口拍照。她妈来了,她爸来了,守契也来了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手里拿着一束雏菊。她拍完照,跑向他,学士帽的流苏在风里飘。

“守契!我毕业了!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找到工作了!下周一上班!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问问我什么工作?”

“什么工作?”

“证券公司!做数据分析!”

“适合你。”

她笑了,接过他手里的雏菊,低头闻了闻。“你记得我喜欢雏菊?”

“你说过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皮肤是哑光的,眼睛是深灰色的,表情很平静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——他一直在看她。从快递箱里出来的第一天,到现在,两千多个日夜,他一直在看她。

“守契,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?”

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诗羽接过去,拆开。里面是一份股权赠予协议。上市公司的。她的名字写在受赠人那一栏。年收益那一行,写着八位数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愣了很久。抬起头,看着他。又低下头,看着协议。又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守契,这是什么?”

“股份赠予协议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你哪来的钱?”

“做数据处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高三的时候。”

她愣住了。“高三?你从高三就开始做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做了四年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每天给我做早饭、接我下课、给我讲题、陪我做卷子,然后你还在做数据处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睡的?”

“仿真机械人不需要睡。”

她看着他。眼眶红了。她把协议塞回他手里。“我不要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这是你的钱。你赚的。你留着。”

“你是我的。我的就是你的。”
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,两滴,滴在雏菊的花瓣上,白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花束里。

“守契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因为你是我的。”

她哭了一会儿。哭完了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但笑着。她把协议从他手里拿过来,折好,放进学士袍的口袋里。
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你不许再熬夜了。不,你不许再不休眠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每天都要休眠。至少六个小时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休眠的时候我陪你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阳光,有雏菊,有他的倒影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很快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
“走吧,回家。我要吃红豆包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她穿着学士袍,戴着学士帽,手里拿着雏菊。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膊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投在前面,一高一矮,连在一起。她走在他右边,他走在她左边。和每一天一样。

“守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
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仰着脸,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阳光。
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,把脸靠在他肩膀上。“我也是。”

那天晚上,诗羽躺在守契旁边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——他在休眠。她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唇抿着。她伸手,碰了碰他的睫毛。凉的。她没有收回手,手指慢慢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。他的嘴唇是凉的,但很软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。

“守契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
他没有醒。她笑了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转过来,看着他的侧脸。

“守契,我好像喜欢上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