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

诗羽升上高三之后，几乎没时间做别的事了。

她不再穿暖黄色的小裙子，不再涂草莓味的润唇膏。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是刷题，在学校刷，回家的路上刷，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捏着单词卡。她来伏井出k这里的时候，不再喊“老师我来了”，而是直接推门进来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放，坐在那把转椅上，抽出试卷就开始写。

一天能刷十几套卷子。数学、语文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。一套接一套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像蚕吃桑叶。她写题的时候不说话，不叹气，不咬笔帽。眉头皱着，嘴唇抿着，眼睛盯着题目，像要把卷子盯出一个洞。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，假装写稿，实际上在听她翻页的声音。一张卷子翻过去，又一张卷子翻过来。沙沙沙。沙沙沙。她的手指上沾了墨水，铅笔灰蹭在手背上，黑乎乎的。

“老师。”她忽然开口，眼睛没离开卷子，“这道题。”

伏井出k站起来，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她指着一道物理大题，电路图，求电阻值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，从她手中抽出铅笔，在草稿纸上写步骤。一边写一边讲，声音很低。她听着，点一下头，然后把草稿纸拉过去，自己算一遍。算完了，把答案写在卷子上，翻到下一页。

“下一道。”她说。

他回到书桌前坐下。她继续写。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，和偶尔翻页的哗啦声。窗外的光从灰色变成浅金色，又从浅金色变成灰色。她来的时候是下午，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中间她不吃东西，不喝水，不上厕所。伏井出k把草莓牛奶放在她手边，她没喝。他把切好的蛋糕放在她旁边，她没碰。

“诗羽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她没抬头。

“吃点东西。”

“做完这套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下有青色的影子，嘴唇干得起皮。她的马尾扎得很紧，碎发从额前垂下来，挡住了半边脸。她没有涂润唇膏，没有穿好看的裙子，穿着校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腕上还有圆珠笔画的痕迹。

他走过去，把蛋糕端到她面前。“吃完再做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，但里面有很多血丝。她放下笔，拿起蛋糕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又咬了一口。

“老师。”她嚼着蛋糕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你觉得我能考上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你都没想。”

“不用想。”

她看了他一瞬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吃蛋糕。她把整块吃完了，把草莓牛奶也喝完了。然后她站起来，去洗了手，回来坐下，拿起笔。
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
伏井出k没有回到书桌前。他拉过椅子，坐在她旁边。她做题的时候他就看着，她翻页的时候他就把下一套卷子递过去。她卡住的时候他就拿过笔，写几步，推回去。她写完一整套，他就把答案翻出来，帮她核对。错了的题用红笔圈出来，她重新算。算对了就把红圈涂掉。算错了他就再讲一遍。

“老师，你不用写稿吗？”她问，眼睛没离开卷子。

“晚上写。”

“你晚上不睡觉？”

“睡得少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困了跟我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继续写。他继续看。窗外的天彻底黑了，路灯亮了，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。她的侧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，长长的。她翻过一张卷子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她没抬头，笔还停在纸上，等他的回答。他想说——因为你救过我。因为你把我从悬崖下捡回来。因为你把光渡给我，修好了我的斯特鲁姆器官。因为你在另一个世界是我的光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她不知道那些事。她只是一个高三的女生，每天刷十几套卷子，想考上好大学。

“因为你常来。”他说，“我这里不闷了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浅棕色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，还有他的倒影。她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嘴角翘起来。

“那我考上大学也常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低下头，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翻页的哗啦声，偶尔她的呼吸声。伏井出k坐在她旁边，看她写字，看她皱眉，看她把错误答案划掉重新算。他想把这一刻记下来，每一秒都记下来。不是写在笔记本上——是记在心里。她的手指握着笔的样子，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的样子，她算对了题嘴角微微翘起来的样子。和另一个世界不一样，但又一模一样。

她写完最后一套卷子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把笔放下，揉了揉手腕，转了转脖子，骨头咔咔响。

“完了。今天的量刷完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把卷子摞整齐，塞进书包。“老师，我走了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太晚了，你送完我再回来更晚。你还要写稿。”

伏井出k没有坚持。他送她到门口，看着她换鞋。白色帆布鞋脏了，鞋头磨破了皮。小花边袜子起球了。她直起身，拉开门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了。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，越来越远。伏井出k站在门口，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。她的影子在墙上闪了一下，不见了。他关上门，走回书桌前，打开那个叫“雨”的文档。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敲下一行字。

“她今天做了十三套卷子。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两次，第三次算对了。她笑了。”

他写了很多。写她眼下有青色的影子，写她嘴唇干得起皮，写她吃蛋糕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。写她问他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”，写她说“那我考上大学也常来”。写到“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像蚕吃桑叶”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看着那行字。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，然后保存文档，合上电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