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

高考结束那天，诗羽没有来。

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，从下午等到天黑。草莓蛋糕切好了，摆在盘子里，保鲜膜盖着。草莓牛奶倒了两杯，一杯放在她常坐的那边，杯壁凝了一层水珠。他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考完了？”

过了很久，她回了一个字。“嗯。”
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没有第二条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盯着屏幕。蛋糕的奶油开始塌了，草莓的颜色变暗了。他拿起手机，又打了一行字。

“明天来吗？”

这次回得快一些。“再说吧。”

再说吧。不是“来”，也不是“不来”。是“再说吧”。伏井出k看着那三个字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。围巾晾在衣架上，灰色的，毛线的，风把它吹得飘起来。他伸手摸了摸，干的。他把围巾取下来，叠好，放回枕头旁边。

第二天，她没有来。第三天，也没有来。

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，打开那个叫“雨”的文档，打了几行字，又删掉。他拿起手机，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是昨天他发的“今天来吗”，她没有回。他盯着那个橘色猫的头像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一行字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

过了几分钟，她回了。“生病了。嗓子疼，说不出话。”

他打：“我去看你。”

“不要。我现在说话跟鸭子叫一模一样，不想出门。”

伏井出k看着那行字。鸭子叫。他想象她鸭子叫的声音，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他打：“你家地址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去看你。”

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
“我不进去。把东西放门口。”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发了一个地址，后面跟了一句：“你别敲门。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。”

伏井出k站起来，穿上黑色衬衫，拿起钥匙和手机。他走到门口，又折回来，从冰箱里拿出草莓蛋糕——已经放了三天，不能吃了。他放进垃圾桶，换了新的草莓蛋糕。切好，摆进保鲜盒。又拿了两盒草莓牛奶，一包润喉糖，一袋橘子。他想了想，又拿了一盒纸巾。他把东西装进纸袋，出了门。

诗羽的家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，独门独户，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。伏井出k站在门口，把纸袋放在玄关前面。他伸手想按门铃，手指停在半空，然后收回来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走到街角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
“东西拿到了。谢谢老师。”

他回：“好好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街角，看着那棵枇杷树。树叶在风里沙沙响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书桌前，打开文档，写：“她生病了。声音像鸭子。她不让我看她。”

他写了这几行，停下来。然后他继续写：“我把蛋糕放在她家门口。她没有开门。但她说‘谢谢老师’。”

他保存文档，合上电脑。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。他想起她生病的样子——在另一个世界，她光灭了的时候，蹲在地上，手撑着膝盖，说“我没事”。她从来不说自己难受。这个世界也一样。她说“不想出门”，不是不想见他，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狼狈的样子。他知道。他都知道。

第四天。第五天。第六天。

他每天下午去她家门口，把东西放下。草莓蛋糕，草莓牛奶，橘子，润喉糖，有时候加一盒纸巾，有时候加一包梅干。他每次站在门口，看一会儿那棵枇杷树，然后转身走。她每次都会发消息：“东西拿到了。”他回：“好好休息。”没有多余的对话。

第七天，他刚把纸袋放下，门开了。

他转过身。诗羽站在门口，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色苍白，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。她瘦了一圈，睡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。她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老师。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“你出来了。”

“你再不来我就憋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，每一个字都在漏气，“你每天放完东西就走，不敲门，不按门铃，不看一眼。你怎么忍得住的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很多，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还是浅棕色的，但里面有很多血丝，眼尾红红的。
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每天站在街角，看我家门口。站很久才走。”

伏井出k的光——不，他现在没有光了。他的心在胸腔里跳了一下，很重，很响。

“你从窗户看到的？”他问。

“窗帘缝。”她说，“我每天都从窗帘缝里看你。”

他看着她。她的嘴唇干裂了，起了皮。她的头发好几天没洗，一缕一缕的。她的睡衣扣子扣错了，领口歪着。但她站在他面前，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他。

“进来。”她转过身，往屋里走，“别站在门口了。”

伏井出k提起纸袋，跟着她走进去。玄关摆着他的纸袋——七天的，摞了一摞。蛋糕和牛奶收进去了，纸袋还留着。他看见了，没有说话。

诗羽走进客厅，坐在沙发上，把脚缩进毯子里。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
伏井出k坐下来。客厅不大，但比他出租屋大多了。茶几上摆着药和水，电视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条金色的线。

“你怎么不问我好没好？”她说，声音还是沙哑的。

“你出来了。应该好了一些。”

“好了一点。但还是像鸭子。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你还没听我说话。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句，你听不出来？”

“听出来了。不像鸭子。”

她看了他一瞬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嘴角翘起来，眼睛弯弯的。但她的嘴唇裂开了，笑的时候渗出一丝血。她没有擦，就那样笑着看他。

“老师，你是不是每天切蛋糕切到手酸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你每天切一个，切了七天。我看得出来，每天的摆盘都一样。切片的厚度，摆成的形状，连草莓的位置都一样。”她低下头，手指揪着毯子的边缘，“你每天来，每天放东西，每天站在街角看我家的窗户。你知道我每天从窗帘缝里看你吗？”

伏井出k没有说话。

“第一天你穿了黑色衬衫。第二天也是。第三天还是。你只有这一件吗？”

“……有两件。”

“换着穿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低下头，手指揪着毯子，揪得紧紧的。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和那天在出租屋里一样的问题。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写卷子，她看着他，等他回答。客厅里很安静，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透进来，落在她身上。

伏井出k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一个人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粗粝得像砂纸，“你来了，我就不一个人了。你不来，我又一个人了。”

诗羽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不是因为生病，是别的什么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过来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很细，扣在他手腕上，像一只蝴蝶停在枝头。她把他往下拉。他弯下腰，蹲在她面前。两个人平视。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，黑色短发，苍白面孔，穿黑色衬衫，蹲在她面前，像一个等了好几天的人。

“你不一个人的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有我。你有蛋糕。你有围巾。你有那个叫‘雨’的文档。”

伏井出k的光——不，他的心跳停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文档的事？”

“你上次去上厕所的时候，电脑没关。”她嘴角翘了一下，很轻，“我不是故意看的。但‘雨’那个文件名太显眼了，我忍不住点开了。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他的心跳回来了，跳得很快，很重。

“你写了那么多。”她说，“你写我穿暖黄色裙子，写我涂草莓味润唇膏，写我踩银杏叶，写我说‘你赶我走我都不走’。你写我刷了十三套卷子，写我眼下有青色的影子，写我嘴唇干得起皮。”

她的声音在抖。

“你每天都写。写了好几百页。”

伏井出k没有说话。

“老师。”她握着他的手腕，握得更紧了，“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银白色，久到枇杷树的影子从地上移到了墙上。他想起另一个世界——她蹲在他面前说“你醒了”，她站在廊下说“今天咸了”，她窝在托雷基亚怀里说“我回来了”。那些画面还在，擦不掉。但那些不是这个世界的。这个世界，她十六岁，穿暖黄色裙子，涂草莓味润唇膏，做不出数学题会皱眉，考砸了会趴在桌上说“好难”。她握着他的手腕，问他是不是喜欢她。

“是。”他说。

她的眼睛红了。泪珠从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温热的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“我也是喜欢你的。从签售会那天就喜欢了。你低着头签名的样子，你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攥拳头的样子，你写‘花会开的’的样子。我都喜欢。”

她松开他的手腕，伸出手，碰了碰他的脸。她的手指很凉，贴在他的脸颊上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他的眼眶很热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他眨了一下眼睛，没有让它落下来。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动了动，轻轻擦过他的眉骨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哭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蹲在沙发前面，一个低着头，一个仰着脸。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画，从眉骨到颧骨，从颧骨到鼻梁，从鼻梁到嘴角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她的嘴角翘着，眼睛红红的，但亮亮的。

“老师，你以后别一个人闷着了。”她说，“闷了就来找我。发消息也行。打电话也行。来我家也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每天给我发消息。不发我就去找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现在给我发一条。”

他掏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：今天见到你了。发送。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。然后她把手机举起来，给他看屏幕上的字——她存他的备注是“老师”，头像是一只黑猫，缩在角落里。

“老师，你的头像为什么是黑猫？”

“随便选的。”

“你像黑犬。不爱说话，喜欢缩在角落，但是温柔。”

伏井出k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收回去，缩进毯子里。

“老师，我饿了。蛋糕呢？”

伏井出k从纸袋里拿出保鲜盒，打开盖子。草莓蛋糕，切片厚度一样，摆成花瓣的形状。草莓放在中间，红红的。诗羽接过去，拿起叉子，叉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尝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叉了一块，递到他嘴边。“张嘴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张开了嘴。她喂他吃了一块蛋糕。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嘴里化开。她的叉子碰过他的嘴唇，不锈钢的，凉的。

“好吃吗？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她笑了，把蛋糕放在茶几上，缩进毯子里，靠着沙发。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垂，病还没好，累了。

“老师，你别走。”她闭上眼睛，“等我睡着了你再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坐这里。”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。

他坐过去。她靠过来，头枕在他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，痒痒的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带着草莓蛋糕的味道。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，凉凉的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
他低下头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闭着，睫毛长长的，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。她的嘴角翘着，睡着了也在笑。
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条金色的线。枇杷树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。伏井出k坐在沙发上，诗羽靠在他肩膀上，睡着了。他没有动。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她就醒了。他怕她一醒就不靠了。他就那样坐着，看着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银白色，从银白色变成灰色。她睡了很久。他的手麻了，肩膀酸了，腿僵了。他没有动。

她醒过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

“老师，你没走？”

“没走。”

她直起身，揉了揉眼睛。“几点了？”

“六点。”

“你坐了一下午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翘的。她的嘴唇还是干的，脸色还是苍白的，头发还是乱糟糟的。但她笑起来的时候，和签售会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和另一个世界趴在廊下吃点心说“今天咸了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？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他的手还麻着，肩膀还酸着，腿还僵着。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轻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“好。”

她伸出手，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很细，勾着他的，像一把锁。

“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响。路灯亮了，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。伏井出k低下头，看着那两只手指。她的，他的。勾在一起，没有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