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来

那之后，诗羽常来。

一开始是每周一次，周末下午，带着便当和作业。后来变成两次，三次。她进门的时候会喊一声“老师我来了”，然后自己换鞋，把便当盒放在厨房台上，把书包放在床边。她坐在那把转椅上，膝盖并拢，裙摆铺好，开始写作业。伏井出k坐在书桌前，假装写稿，实际上经常在看她。

她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帽。皱眉头。小声叹气。遇到不会的题会把笔一放，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闷闷地说一句“好难”。伏井出k有时候会放下笔，走过去，帮她把题讲一遍。她听懂了就会笑，眼睛弯弯的，说“老师你好厉害”。听不懂就会皱着眉头再看一遍，然后把草稿纸推给他，说“这里没懂”。他再讲一遍。她“哦——”一声，恍然大悟。

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。

那天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。诗羽来的时候没带便当，只带了书包。她换了鞋，坐在转椅上，把试卷从书包里掏出来，铺在桌上。伏井出k看了一眼——数学，物理，化学。试卷上用红笔写了很多叉，分数不高。

“考砸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，物理实验题全错，化学方程式写错了好几个。”

伏井出k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她的试卷。错题很多，但都不是大问题。计算失误，概念混淆，审题不清。他看了几分钟，把试卷翻了一遍。

“你平时做题太急了。”他说，“审题时间不够。”

“我知道，但考试的时候时间总是不够用。”

伏井出k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趴在桌上，手指揪着试卷边缘，揪得皱巴巴的。她今天没涂润唇膏，嘴唇有点干。头发扎成了低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看起来有点疲惫。

“我可以给你补习。”他说。

诗羽愣了一下，抬起头。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师你不是要写稿吗？”

“稿子可以晚上写。”

诗羽看着他，眼晴亮了起来，像冬天晚上忽然点亮的灯。“那……真的可以吗？不会耽误你时间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翘的，和签售会上递糖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“谢谢老师！那我要付你补习费吗？”

伏井出k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用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？你花时间帮我补习，我总得做点什么——”

“有一个请求。”

诗羽歪了一下头。“什么请求？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他想了很久，从她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就在想了。她每次来，房间就亮了。她走的时候，房间就暗了。他一个人住在这里，没有光粒子，没有计时器，没有另一个世界的任何人。只有她。她来的时候，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“我总是一个人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粗粝得像砂纸，“有些闷。希望你可以常来坐坐。”

诗羽愣住了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总是穿黑色衬衫、脸色苍白、话很少的男人。他站在她面前，手指攥着桌沿，指节发白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难过，不是孤独，是一种很轻的、怕被拒绝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老师。”她站起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很多，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，不闷才怪。”

她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手臂。像拍一只大猫。

“我以后常来。不用你请求，我也会常来的。你赶我走我都不走。”

伏井出k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，亮亮的，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他的倒影。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，温热的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诗羽笑了一下，松开手，坐回转椅上，把试卷拉过来。“那从哪开始？数学？我最后一道大题完全不会。”

“数学。”伏井出k拉过椅子，坐在她旁边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，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步骤。一边写一边讲，声音很低，很慢。诗羽凑过来看，头发垂下来，差点扫到他的手背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带着草莓糖的味道。

和上次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上次她是客人，这次她是学生。上次他送她到门口，这次她说“你赶我走我都不走”。

他讲了两个小时。数学讲完讲物理，物理讲完讲化学。诗羽听得认真，笔记记了好几页。她偶尔问问题，偶尔“哦”一声，偶尔在草稿纸上自己算一遍，算对了就举起来给他看。

“老师！这题我做对了！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‘嗯’？夸我一句嘛。”

“做得好。”

她笑了，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。“继续！”

讲完化学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诗羽伸了个懒腰，胳膊举过头顶，脊椎咔咔响了几声。“好累——但是好充实！”她把试卷和笔记本收进书包，站起来。

“老师，你晚饭吃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团，递给他。“路上买的，凑合吃。明天我给你带便当。”

伏井出k接过饭团。便利店的，包装纸上印着价格。他攥在手里，没有吃。

“老师，我走了。”她背上书包，走到玄关换鞋。白色帆布鞋，小花边袜子。她直起身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一个人闷，以后别一个人闷着了。找我。我不在的时候发消息也行。我有手机，你记得吧？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你存我号码了吗？”

“存了。”

“真的？什么时候存的？”

“上次你给我的时候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那你倒是给我发消息啊。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，我哪知道你一个人闷不闷？”她朝他挥了挥手，“记得发消息。晚安！”

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，越来越远。伏井出k站在玄关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饭团。便利店的，金枪鱼蛋黄酱口味。他撕开包装纸，咬了一口。冷的。米饭有点硬。但他吃完了。

他走到书桌前，打开那个叫“雨”的文档。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敲下一行字。

“她说‘你赶我走我都不走’。”

他把今天的事写了一遍。她拍他手臂的样子，她说“那你倒是给我发消息啊”的语气，她挥手的姿势。写完之后，他保存文档，合上电脑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和她的通讯界面。

她的头像是一只猫，橘色的，趴在窗台上。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。

“到家了吗？”

过了两分钟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“到了！老师你终于给我发消息了！”

他看着她发来的那个感叹号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饭团吃了。”

“好吃吗？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你要求真低。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老师，你是不是在笑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他打字：“没有。”

“骗人。你肯定在笑。”

他没有否认。他坐在床边，手机握在手里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窗外是灰色的天空，没有星星，没有等离子火花塔。但手机屏幕亮着，她的名字在屏幕上，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。
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下来。围巾晒干了，叠好放在枕头旁边。灰色的，毛线的，上面有一只卡通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