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羽结婚申请通过的这天晚上,贝利亚怎么都睡不着。
他躺在警备队宿舍的床上,眼灯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光很暗,比家里的暗多了。没有披风挂在椅背上,没有红豆包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,没有人蜷在他怀里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的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全是她。
怪兽墓场。她拖着断腿冲过怪兽群,扑到赛文身边,用自己的光给他疗伤。腿断了,一声没吭。他站在能量核旁边,看着她,心想:这个女奥真有意思。
银河帝国。她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,手指攥着他的披风,翎羽垂着,呼吸很浅。他以为那是喜欢。
王国母星。她蹲在地上治伤患,光灭了三次,被提坦抱去恢复,补完了回来继续治。他站在她左边,看着她。她光灭的时候,叫的是托雷基亚的名字。
光之国。她把第二枚星辰徽章戴在托雷基亚计时器上,说“你是我自己选的伴侣”。她站在他面前,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。她窝在托雷基亚怀里,蹭他的脖颈,说“我回来了”。她给托雷基亚递咬过的红豆包,给托雷基亚擦嘴角的碎屑,被托雷基亚亲的时候脸红了。
她选了托雷基亚。她把徽章给了他。她把他留在警备队。她来把他带回去。他说他是枕头。她说没有他,她睡不着。
他睁开眼睛,坐起来。窗外的等离子火花塔光芒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。他看着那条线,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光之国在夜里也是亮的,银白色的光从天上照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“睡不着?”
声音从身后传出来。贝利亚转过身。房间里多了一团光,红色的,暗沉的红,像血,又像快灭的火。光团中间有一只眼灯,白色的,正看着他。
贝利亚没有说话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那团光。
“你想去一个地方吗?”那团光问。
“哪里?”
“回到你没有触碰等离子火花塔核心的时候。回到她还没有等你的时候。回到她还不认识你的时候。”
贝利亚的眼灯亮了一瞬。他看着那团红色的光,看着光团中间那只白色的眼灯。回去。回到他没有被驱逐的时候,没有建立银河帝国的时候,没有关她一个月的时候。回到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。回到她还没有等他的时候。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台。
“代价呢?”
“有人付过了。”
“谁?”
光团没有说话。红色的光暗了一瞬。
贝利亚看着他。“谁付的?”
“你以后会知道。”光团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,“诗羽转学的日期,是X年X月X日。去找她。”
贝利亚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怪兽墓场,她拖着断腿冲过怪兽群。他想起银河帝国,她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。他想起王国母星,她蹲在地上治伤患,光灭了三次,叫的是托雷基亚的名字。他想起光之国,她站在他面前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。他想起她选了托雷基亚,他把徽章给了他,他把她留在警备队,她来把他带回去。
“我去。”
光团亮了一瞬。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铺满了整个宿舍。贝利亚闭上眼睛。光从他身上漫过去,温热的,像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样。
他醒了。
他站在等离子火花塔外面。光从塔顶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的眼灯是白的,亮着,看着面前那扇门。门开着,里面是等离子火花塔核心。那道光在等他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巡逻的战士从旁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久到光从塔顶移到了塔腰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转过身,朝外面走去。
脑海中的记忆分外清晰——怪兽墓场、银河帝国、王国母星、光之国。她拖着断腿的样子,她缩在他怀里的样子,她蹲在地上治伤患的样子,她站在他面前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的样子。他全都记得。
他走出等离子火花塔的大门,外面的光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没有人认识他。他还没有被驱逐,还没有被雷布拉德附身,还没有建立银河帝国。他还是光之国的战士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距离那团光说的那个日期,还有几万年。
几万年。
他站在广场上,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朝警备队的方向走去。
刚成立的宇宙警备队正在招人。凯恩站在报名处,亲自看着每一份申请表。贝利亚走过去,把申请表放在桌上。凯恩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贝利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的火花塔考核——”
“不去了。”贝利亚打断他,“我要加入警备队。”
凯恩看着他,看了一瞬,然后在申请表上签了字。
几万年。贝利亚从一名普通队员做起。他训练,他战斗,他冲在最前面。他的战绩比别人多,他的伤比别人重,他爬得比别人快。小队长、大队长、副大队长。凯恩站在他旁边,看着星图,说“这边交给你”。他说“好”。他站在训练场上,一拳一拳地砸在沙袋上。和以前一样。但这次不是为了更强的力量,不是为了站在最上面。
是为了等。等那个日子。
他有时候会走到奥特小学门口,站在那里,看一会儿。教室是空的,操场是空的,走廊是空的。他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警备队。
他有时候会路过银十字,站在门口,看一会儿。里面没有她。她还没来。他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警备队。
他有时候会站在窗台边,看着花盆。空的。没有花。他浇了水,土是湿的。他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。
几万年。他等了几万年。
日子到了。
他站在奥特小学门口。他穿着宇宙警备队副大队长的披风,白色的眼灯亮着,看着那扇门。他等了几万年——从她窝在托雷基亚怀里蹭脖颈的那个晚上,从他躺在警备队宿舍睡不着觉的那个晚上,从红色光团找到他的那个晚上。他等了几万年。
门开了。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——银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——从他身边跑过去。他一个一个地看。
没有她。
人都走光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他等了几万年。他还可以再等。他转过身,准备走。
“那个——”
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很小,很轻,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。
贝利亚转过身。
她站在走廊尽头,背着书包,银白色的装甲在夕阳里泛着光。她的眼灯是浅金色的,亮着,看着他。
他的光在计时器里跳了一下——很重,很响,像被人敲了一拳。几万年的等待,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,堵在胸口,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你是这里的老师吗?”
贝利亚看着她。看着她的浅金色眼灯,看着她的银白色翎羽,看着她背着书包、站在走廊尽头、比他矮了那么多的样子。他的眼灯亮着,很亮。他的手在发抖。他的光在计时器里乱跳。
“不是。”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。
“那你是谁?”
贝利亚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她拖着断腿冲过怪兽群的样子,想起她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的样子,想起她蹲在地上治伤患、光灭了三次、叫的是托雷基亚名字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的样子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来接你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一瞬。“接我?去哪里?”
“回家。”
她歪了一下头。“我家不在这里。我今天刚转学。还没有家。”
贝利亚看着她歪着头的样子,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灯,看着她银白色的翎羽在风里飘着。他的眼灯亮着,很亮。
他伸出手。
“那就跟我走。我带你去找家。”
她看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。和怪兽墓场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一样凉。和银河帝国她攥着他披风的时候一样凉。和光之国她站在他面前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的时候一样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贝利亚。”
“贝利亚……”她念了一遍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贝利亚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她的手,走出奥特小学的大门。夕阳从天上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在她左边,手牵着手。她走在他右边,银白色的翎羽在风里飘着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接我?”
“因为有人在等你。”
“谁?”
贝利亚没有回答。他走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光从计时器里漫出来,红银色的,缠在她银白色的光上。在夕阳里亮着,分不清哪里是他的、哪里是她的。
几万年的等待,换她一次回眸。他等到了。
诗羽沉默许久,试探道:“你要收养我?做我爸爸?”
贝利亚找到幼年伴侣的喜悦荡然无存,只剩下黑脸。
“……叫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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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羽眨了眨眼,仰着脑袋看他。浅金色的眼灯里映着他的倒影——红银色的装甲,白色的眼灯,一张因为“爸爸”两个字变得很难看的脸。
“可是你看起来好大。”她说,很认真地在陈述事实,“比我大好多好多。像叔叔。”
贝利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……叫哥。”
“你多少岁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该不会比奥特小学的校长还老吧?”
贝利亚低头看着她。她在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、对陌生人该有的笑,是那种眼睛弯起来、翎羽轻轻抖动的、有点调皮的笑。
她在逗他。
几万年的等待,等来一个会逗他的小孩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叫。哥。”
诗羽抿了抿嘴,忍住了笑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小声说:“哥哥。”
声音很轻,像刚才那声“那个”一样轻。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。
贝利亚的光在计时器里又跳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诗羽跟在他旁边,脚步小小的,要迈两步才能跟上他一步。走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有吃的吗?”
“……有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红豆包。”
“红豆包是什么?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仰着脸,眼灯亮亮的,翎羽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喜欢甜的!”她立刻说,步子快了一点,“那我们现在就去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每天都来接我吗?”
“……来。”
“每天都给我带红豆包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哥哥?”
“带。”
她满意了。她握着他的手,步子变得轻快起来,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。夕阳从身后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,一高一矮,连在一起。
他走在她旁边,光从计时器里漫出来,缠在她银白色的光上。
分不清哪里是他的,哪里是她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的手——小小的,凉凉的,和记忆里一样。
和怪兽墓场一样凉。和银河帝国一样凉。和光之国她站在他面前说“你是我的枕头”的时候一样凉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她叫他哥哥。
这次她还不认识托雷基亚。
这次她还没有等过任何人。
这次,他等到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银白色的城市在夕阳里泛着金光,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