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窈从学堂回到拢月阁时,团团已经醒了。
那小东西趴在竹筐边上,两只前爪搭着筐沿,红红的眼睛四处张望,三瓣嘴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赵窈一进门就看见了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连鞋都顾不上换,先跑过去看它。
“团团醒了?饿不饿?”
她从篮子里拿了两片菜叶子,撕成小块放进筐里。团团凑过来嗅了嗅,便开始小口小口地吃。三瓣嘴一动一动,胡须跟着颤,吃得认真极了。
李嫔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女儿蹲在筐边看兔子,忍不住笑了:“窈儿,先洗手吃饭。汤炖好了,再不喝就凉了。”
赵窈应了一声,又看了一会儿,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。
午饭是鸡汤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,香气扑鼻。李嫔给她盛了一碗,又夹了几块嫩鸡肉,叮嘱她慢点吃别烫着。赵窈喝了一口,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母妃,太子哥哥说今日要来看团团。”她一边喝汤一边说,“窈儿答应他了。”
李嫔手里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犹豫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母妃多做些点心,太子来了也好招待。”
赵窈高兴地点点头,几口把汤喝完,又跑到筐边去看团团。那小东西已经吃饱了,蜷成一团,白乎乎的像个雪球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,软软的,暖暖的,手感好得不得了。
“团团,你乖乖的,等会儿太子哥哥来看你。”她小声说。
团团耳朵动了动,没睁眼。
赵窈又在筐边蹲了一会儿,才去书案前做功课。太傅留的是抄写《论语·雍也》中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”那一章,她研了墨,铺开纸,一笔一画地写。写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昨日下学的时候,三皇子说要她去承禧殿吃栗子糕,她答应了的。后来在假山后面遇见太子,又说了团团的事,就把三皇子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赵窈放下笔,心里有些过意不去。
三哥一定等了她很久吧?他那人性子急,等了半天等不到人,肯定不高兴了。
她正想着,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赵窈抬头——太子站在拢月阁门口,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,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拿。他站在那儿,像是有些犹豫,东张西望了一会儿,才轻轻敲了敲半开的门。
“三妹?”
赵窈连忙迎上去:“太子哥哥来了?快进来。”
太子跨进门槛,目光立刻往屋里扫。赵窈知道他是在找团团,便笑着指了指窗边的竹筐:“在那儿呢。刚吃完菜叶子,这会儿又睡了。”
太子走过去,蹲在筐边,看着那团白乎乎的毛球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他没有伸手去摸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它好像胖了些。”他小声说。
赵窈凑过去看了看:“是吗?窈儿看不出来。不过胖了也对,一天要吃好几顿。早上窈儿还没起,它就醒了,扒着筐沿要吃的。”
太子听着,笑意更深了。他蹲在筐边看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赵窈。
“三妹,谢谢你。”
赵窈摇摇头:“谢什么。太子哥哥是窈儿的哥哥,哥哥的事,就是窈儿的事。”
太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日里的太子,总是端端正正、客客气气地笑,像戴着一张面具。可这一刻的笑,是真的,带着一点孩子气,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感激。
李嫔从厨房端出一碟点心,笑着招呼:“太子殿下,尝尝刚做的桂花糕。窈儿说您要来,特意做的。”
太子有些局促,接过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了。吃完点点头,认真道:“好吃。谢谢李嫔娘娘。”
李嫔被他这一声“娘娘”叫得有些慌,连忙摆手:“殿下折煞我了,叫贵人就好……”
“母妃现在是嫔位了,”赵窈在旁边纠正,“上回父皇晋的。”
李嫔红了脸,瞪她一眼。太子忍不住笑了,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。
太子又在拢月阁坐了一会儿,逗了逗团团,跟赵窈说了几句话,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竹筐,目光里满是不舍。
“三妹,我明日还能来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赵窈笑道,“团团每日都在,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太子点点头,快步走了。走到拐角处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朝赵窈挥了挥手。赵窈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等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后面,赵窈才想起来三皇子的事,她还没解决。
她站在门口想了想,决定现在就去承禧殿。
“采苓,我们去一趟承禧殿。”
李嫔在屋里问:“去做什么?”
“窈儿昨日答应三哥去吃点心,忘了。”赵窈老实交代,“窈儿去道个歉。”
李嫔没多说什么,只叮嘱她早点回来。
承禧殿离拢月阁不远,赵窈带着采苓走了一刻钟便到了。门口的宫女认得她,笑着迎上来:“三公主来了?三殿下在屋里呢,从昨日等到现在,正不高兴呢。”
赵窈心里一紧,连忙往里走。
三皇子的屋子门半掩着,赵窈探头一看,他正趴在书案上,脸埋在手臂里,跟前摊着一本书,一页都没翻。那碟栗子糕还放在桌角,动都没动过。
“三哥?”赵窈轻轻叫了一声。
三皇子没动。
赵窈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,又轻轻叫了一声:“三哥?”
三皇子这才慢慢抬起头来。他看了赵窈一眼,又把脸埋回手臂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窈知道他是生气了。
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,也不急着说话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三皇子从手臂缝里偷看她一眼,见她乖乖坐着,又闷闷地开口了。
“你昨日怎么没来?”
赵窈老实交代:“窈儿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三皇子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你说晚点来,我等到天都黑了!栗子糕都凉了!母妃说你肯定有事耽搁了,让我别等,可我就是想等你来了一起吃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眼眶也有点红了。
赵窈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三皇子这人,大大咧咧的,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可他对她的事,从来都是认真的。
“三哥,”她开口了,声音软软的,“是窈儿不好。窈儿答应了三哥,就应该来的。可是窈儿昨天遇到了别的事,就把三哥的事给忘了。”
三皇子别过脸去,不说话。
赵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窈儿给三哥赔罪的。”
三皇子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块桂花糕,用帕子包着,还是温热的。是出门时李嫔塞给她的,让她路上饿了吃。
三皇子盯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了,伸手拿起来,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一块桂花糕就想打发我?”
赵窈忍着笑:“那三哥想要什么?”
三皇子嚼着桂花糕,想了想,说:“你告诉我,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?什么事比我还重要?”
赵窈犹豫了一下,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——下学后在假山后面遇见太子,他抱着一只兔子在哭,皇后不让他养,让他扔掉。她看着可怜,就答应帮太子养着。
三皇子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大哥他……哭了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脸上的不高兴也淡了。
赵窈点点头。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大哥那个人,就是太老实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母后说什么他都听,从来不敢违拗。那只兔子他养了好久了,可喜欢了……母后一句话就让他扔掉,他也不争不抢,就自己躲着哭。”
赵窈看着他,忽然觉得三皇子其实什么都懂。他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。
“所以窈儿就帮太子哥哥养着了。”她说,“兔子养在拢月阁,太子哥哥想它了可以来看。皇后娘娘不知道,就不会为难他了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窈儿,你可真会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那兔子养在你那儿,大哥去看,你们不就经常能见到了?”
赵窈眨眨眼:“窈儿没想那么多。窈儿就是觉得兔子可怜。”
三皇子“哼”了一声,显然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他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,递给赵窈。
“吃吧。特意给你留的,母妃说这栗子糕要趁热吃才好吃,现在都凉了。”
赵窈接过来咬了一口,虽然凉了,但还是甜的,粉粉糯糯的,满口都是栗子的香气。
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三皇子又拿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当然好吃。我特意让人多放了些蜜,知道你喜欢吃甜的。”
赵窈愣了一下。
她喜欢吃甜的这件事,从来没有跟三皇子说过。他怎么知道的?
三皇子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,别过脸去,耳朵有点红:“上回你在我这儿吃点心,每次都挑甜的拿。我又不瞎。”
赵窈心里忽然暖暖的。
“三哥,”她说,“以后窈儿答应了三哥的事,一定做到。要是忘了,三哥就骂窈儿。”
三皇子瞪她一眼:“谁要骂你了?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要是忘了,我就去找你。反正拢月阁又不远,我走几步就到了。”
赵窈笑了,用力点点头。
两人把那一碟栗子糕分着吃了,又说了一会儿话。赵窈把太傅留的功课给三皇子看了看,三皇子也把自己写的给她看。赵窈帮他改了几个错字,又教他读了一遍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”那段。
三皇子读了几遍,忽然问:“窈儿,你是‘知之者’还是‘好之者’?”
赵窈想了想,说:“窈儿是‘知之者’。有些道理窈儿知道是对的,但要说多喜欢,也说不上。”
“那你觉得大哥是什么?”三皇子又问。
赵窈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太子哥哥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太子哥哥应该是‘好之者’吧。他读书用功,不是因为他喜欢,是因为他觉得应该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呢?我是什么?”
赵窈看着他,认真道:“三哥是‘乐之者’。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“三哥喜欢爬树,喜欢摘果子,喜欢在外面跑。”赵窈说,“这不是贪玩,是三哥在这些事里找到了乐趣。太傅说了,‘乐之者’比‘好之者’还难得。三哥只是还没找到读书的乐趣,等找到了,一定比谁都学得好。”
三皇子呆呆地看着她,好半天没说话。
“窈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赵窈眨眨眼:“窈儿什么都不知道。窈儿就是觉得三哥很好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别过脸去,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。
“天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再不回去,李嫔娘娘该着急了。”
赵窈站起来,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三哥,明日窈儿还来找你。这回一定不忘。”
三皇子背对着她,摆了摆手。
赵窈笑了笑,转身出了门。
采苓在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小声问:“公主,三殿下还生气吗?”
赵窈摇摇头:“不生气了。”
采苓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三殿下对您真好。”
赵窈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想着三皇子方才的样子——明明生气了,却舍不得真骂她;明明等了很久,却把最好吃的栗子糕留给她;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,却记住了她喜欢吃甜的。
这个三哥,她认了。
回到拢月阁,天色已经暗了。李嫔在灯下做针线,见她回来,连忙问:“三殿下没生气吧?”
“没有。”赵窈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“母妃,窈儿明日想再做些桂花糕,给三哥送去。”
李嫔笑了:“好。母妃教你。”
赵窈点点头,又去看了看团团。那小东西已经醒了,在筐里转圈,见她过来,凑到筐边嗅了嗅她的手。
赵窈摸了摸它的背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团团,”她小声说,“你乖乖的。太子哥哥明日来看你,三哥哥以后也会来看你的。”
团团当然听不懂,只是歪着头看她,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。
赵窈笑了,把它抱出来放在膝盖上,轻轻地摸着。团团缩在她腿上,不一会儿又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洒进屋里。赵窈坐在灯下,怀里揣着一只兔子,心里想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不敢哭的太子哥哥,一个嘴硬心软的三哥哥。
她弯了弯嘴角。
这宫里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