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下学比往常早了些。
太傅周敦颐讲完《论语·里仁》最后一章,放下书,环视堂内众人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今日就到这里。回去把今日讲的温习一遍,明日抽查。”众人齐声应了,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三皇子照例第一个冲出去,跑到门口又折回来,趴在赵窈的书案边上问:“窈儿,去不去承禧殿吃点心?母妃今日让人做了栗子糕,可好吃了。”
赵窈摇摇头,把书一本一本码整齐:“窈儿先回去一趟,晚些再去。三哥先吃,给窈儿留两块就行。”
三皇子也不勉强,摆摆手跑了。二皇子路过时朝她温和地点点头,不紧不慢地走了。太子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平日快些,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。四皇子照例是最后一个,抱着书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出了门。
赵窈收拾好东西,带着采苓往拢月阁走。秋日的傍晚来得早,才申时三刻,天色就有些暗了。路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,风一吹,叶子沙沙地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
走到一半,赵窈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公主?”采苓在后面问。
“嘘——”赵窈竖起一根手指,侧耳听了听。
草丛那边有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哭。
赵窈放轻脚步,顺着声音走过去。绕过一丛灌木,她看见一个人蹲在假山后面,背对着她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穿的是杏黄色的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是太子的服制。
“太子哥哥?”
那人的哭声戛然而止,肩膀僵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抬脚就要走。赵窈看清了他的脸,确实是太子赵昉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他怀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,雪白雪白的,竖着两只长耳朵,是一只小兔子。
“太子哥哥,”赵窈又叫了一声,声音软软的,“你怎么了?”
太子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没什么。三妹回去吧。”
赵窈没动,就站在原地,安静地看着他。太子站了一会儿,见她不走,终于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是忍着什么。
赵窈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兔子上。那小兔子很小,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,缩在太子怀里瑟瑟发抖,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,和太子此刻的样子倒是像了个十足。
“好漂亮的兔子。”赵窈真心实意地说。
太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,嘴唇又抿紧了几分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赵窈没有再问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太子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它叫团团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养了它两个月了。”
赵窈点点头,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它很乖的,不吵不闹,就是喜欢在院子里蹦来蹦去。”太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每天下学回去,它就蹦过来,用脑袋蹭我的脚……它认得我……”
赵窈心里忽然有些酸。她看着太子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些,那模样,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。
“那太子哥哥为什么要哭?”她轻声问。
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小声说:“母后……母后让我把它扔了。”
赵窈愣了一下。
“这两日太傅抽查功课,我答得不好。”太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母后说,是团团耽误了我读书,让我把它扔了。她说……她说我是太子,不能玩物丧志。”
他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,啪嗒啪嗒落在兔子的白毛上。那小兔子抬起头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,像是在安慰他。太子哭得更厉害了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赵窈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皇后对太子的严格,她是知道的。太子是嫡长子,是储君,皇帝和皇后都对他寄予厚望。皇帝嫌他软弱,皇后嫌他不争气,可谁问过他想要什么?谁在乎过他喜不喜欢那只兔子?
她想起那日在溪边,三皇子背她回去的时候说“我虽然读书不行,但我打架厉害”。三皇子虽然顽劣,可他活得痛快。太子呢?处处小心,事事谨慎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“太子哥哥,”赵窈开口了,声音软软的,“你把团团给我吧。”
太子愣住了,抬起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一脸茫然。
“你把它扔了,它多可怜。”赵窈认真道,“那么小一只兔子,扔出去就活不成了。你把它给窈儿,窈儿帮你养着。拢月阁是偏僻,没人会发现的。”
太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想它了,就来拢月阁看它。”赵窈继续说,“窈儿给你留着门。皇后娘娘问起来,你就说扔了。她不会知道的。”
太子抱着兔子,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——方才是一片灰暗,如今亮了些,像有人在那片灰暗里点了一盏小灯。
“你……你愿意帮我养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赵窈点点头:“窈儿愿意。母妃也喜欢小动物,不会说什么的。”
太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团,那小兔子正好抬起头,红红的眼睛望着他,三瓣嘴一动一动的。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却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把兔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那……那麻烦三妹了。”
赵窈接过兔子,小小的一团,软软的,暖暖的,在她手心里轻轻地发抖。她把它拢在怀里,像拢着一团雪。
“太子哥哥放心,窈儿会好好养的。”
太子点点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鼻尖也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在哭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赵窈怀里的团团,目光里有不舍,有心疼,也有如释重负。
“三妹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赵窈摇摇头:“谢什么。太子哥哥是窈儿的哥哥,哥哥的事,就是窈儿的事。”
太子看着她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笑了。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,平日里的太子,总是端端正正、客客气气地笑,像戴着一张面具。可这一刻的笑,是真的,带着一点孩子气,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感激。
“窈儿。”他叫了一声,不是“三妹”,是“窈儿”。这是赵窈第一次听他这么叫自己。
赵窈弯起眼睛笑了。
“太子哥哥快回去吧,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。”
太子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,看了她怀里的团团一眼。
“我……我明天能来看它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赵窈笑道,“窈儿每天都这个时候回来,太子哥哥下学了就过来。拢月阁的门,永远给太子哥哥开着。”
太子的眼眶又红了一下,但他忍住了,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走了。走到拐角处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赵窈还站在原地,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,然后消失在宫墙后面。
赵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。团团已经不抖了,缩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“走吧,”她对采苓说,“回家。”
采苓跟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主,您真要把这兔子养在拢月阁?万一皇后娘娘知道了……”
“那就别让她知道。”赵窈淡淡道,“拢月阁偏僻,平日里没人来。只要咱们不说,谁会知道?”
采苓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见赵窈已经抱着兔子往前走了,只得跟上。
回到拢月阁,李嫔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。看见赵窈怀里抱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,愣住了。
“窈儿,这是什么?”
赵窈走过去,把兔子举起来给她看:“母妃,这是太子哥哥的兔子。皇后娘娘不让他养,让他扔掉。窈儿瞧着可怜,就答应帮他养着。”
李嫔的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窈儿,你疯了?皇后娘娘知道了,这可是大事。”
“母妃,”赵窈认真地看着她,“太子哥哥哭了。他一个男孩子,躲在假山后面哭,都不敢出声。就为了一只兔子。”
李嫔的话噎在嗓子里。
“窈儿知道母妃担心什么。”赵窈低下头,轻轻摸着兔子的毛,“可窈儿想,太子哥哥是储君,是未来的皇帝。他现在帮不了窈儿,可将来呢?母妃,做人不能只看眼前。”
李嫔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,那双亮亮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这个女儿,落水之后就像换了个人。她说的话,有时候李嫔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。可每次想明白了,都觉得她说得对。
“那……那就养着吧。”李嫔叹了口气,伸手接过兔子,“母妃去找个筐,给它做个窝。兔子吃什么的?”
赵窈笑了:“吃草,吃菜叶子。母妃,窈儿明天去御膳房要些萝卜缨子来。”
李嫔点点头,抱着兔子进了屋。赵窈跟在后面,看着母妃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个小竹筐,铺上旧棉布,把兔子放进去。那小东西在筐里转了一圈,嗅了嗅,便蜷成一团,安安静静地睡了。
“倒是个乖的。”李嫔蹲在筐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赵窈也蹲下来,看着那团白乎乎的毛球,心里暖暖的。她想起太子方才的样子——红红的眼睛,抖着声音说“它认得我”。一个太子,连一只兔子都护不住。这宫里的人,活得真累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。那耳朵动了一下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母妃,”她小声说,“窈儿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团团。”
“团团?”李嫔念了一遍,“倒是个好名字。圆滚滚的,可不就是一团。”
赵窈笑了,靠在她身上。
“母妃,太子哥哥说明日要来看团团。窈儿答应他了。”
李嫔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让他来吧。母妃多做些点心,太子来了,也好招待。”
赵窈仰起脸看她,眼睛亮亮的:“母妃真好。”
李嫔被她看得不好意思,别过脸去:“行了行了,快去做功课。太傅留的作业做完了吗?”
赵窈吐了吐舌头,乖乖坐到书案前,铺开纸,研了墨。她今日心情好,写字也比平日快些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又去看了一眼团团。那小东西睡得正香,蜷成一团,像个小雪球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洒进屋里,照着书案上的字帖,照着筐里的小兔子,照着母女俩相依的身影。
赵窈打了个哈欠,窝进被子里。
明天太子哥哥来看团团,她要早点起来,去御膳房要些新鲜的萝卜缨子。还要让母妃多做些点心,太子哥哥喜欢吃什么来着?她想了想,决定明日一早去问三皇子。
想着想着,她便睡着了。梦里全是白乎乎的兔子,蹦来蹦去,像一朵朵会跳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