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样的景色

第二日一早，赵窈便钻进了小厨房。

李嫔教她和面、调馅、捏花边。桂花糕要做得好吃，面要揉得够软，馅要调得够甜，花边要捏得匀称。赵窈人小力气也小，揉面揉得胳膊酸，李嫔便握着她的手一起揉。

“慢一点，不要太用力。”李嫔说，“做点心跟做人一样，急不得。”

赵窈认真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面团揉好了，李嫔教她把桂花馅包进去，捏成小兔子的形状。这是赵窈的主意——三皇子喜欢兔子吗？不一定。但她觉得，做成兔子形状的桂花糕，三皇子一定会喜欢的。

“耳朵要长一点，”她指挥李嫔，“尾巴要短一点，圆圆的。”

李嫔被她逗笑了，依言把糕捏成小兔子的模样。蒸出来一看，白白胖胖的，还真像那么回事。赵窈越看越喜欢，挑了几只最好看的装进食盒，剩下的留给母妃和采苓尝。

“窈儿去给三哥送糕。”她提着食盒往外走。

李嫔在后面叮嘱：“早去早回，别耽误了学堂。”

赵窈应了一声，带着采苓往承禧殿走。走到半路，迎面碰上一个人——是太子身边的內侍，叫小顺子的，看见她就笑了。

“三公主，可算找着您了。太子殿下让奴才来传句话，说今日下学想去拢月阁看您，问您方不方便。”

赵窈点点头：“方便的。让太子哥哥下学了就来，窈儿在拢月阁等他。”

小顺子应了，转身要走，又被赵窈叫住。

“等等，”她从食盒里拿出两块桂花糕，用帕子包好递过去，“这是窈儿做的，给太子哥哥尝尝。”

小顺子接了，笑着谢过，快步走了。

采苓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公主，您对太子殿下真好。”

赵窈摇摇头：“太子哥哥对窈儿也好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再说了，团团是他的兔子，他把兔子暂放在我这儿，窈儿还能不让他来？”

采苓想想也是，便没再多说。

到了承禧殿，三皇子还没起。

门口的宫女一脸无奈：“三殿下昨晚读书读到半夜，今早就起不来了。奴婢去叫了好几回，他都说再睡一会儿。”

赵窈愣了一下。三皇子读书读到半夜？这可不像他。

“窈儿去看看。”她提着食盒往里走。

三皇子的屋里拉着帘子，暗暗的。床上鼓起一个包，被子蒙着头，只露出几撮头发。赵窈走过去，把食盒放在桌上，轻轻推了推那个包。

“三哥？”

被子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赵窈又推了推：“三哥，窈儿给你送桂花糕来了。你起来尝尝？”

被子掀开一条缝，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。三皇子看了她一眼，又把被子蒙上了，闷闷地说：“不吃。我要睡觉。”

赵窈忍着笑，把食盒打开。桂花的甜香一下子散开了，满屋子都是。

被子里的人动了动。

“好香……”三皇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，含含糊糊的。

赵窈拿起一块桂花糕，在他被子边上晃了晃：“三哥，你闻闻，是不是很香？”

被子猛地掀开，三皇子一把抢过桂花糕，塞进嘴里。嚼了两口，眼睛亮了。

“兔子形状的？”他含含糊糊地问。

赵窈点点头：“窈儿特意做的。三哥喜欢吗？”

三皇子又拿了一块，左看右看，舍不得吃了。

“喜欢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清醒了许多，“窈儿，你怎么什么都会做？桂花糕也会做，兔子也会捏……”

赵窈眨眨眼：“窈儿不会的多了。三哥快起来吧，太傅今日要抽查功课的。”

三皇子的脸一下子垮了，磨磨蹭蹭地爬起来，一边穿衣裳一边嘟囔：“太傅怎么又要抽查……”

赵窈帮他把书案上的书收拾好，又把他昨晚写的功课看了看。字迹比平日工整了些，但还是有几个错字。她拿起笔，帮他把错字改过来，又把太傅可能会问的几个地方标出来，让他重点看。

三皇子穿好衣裳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挠挠头：“窈儿，你怎么知道太傅会问这些？”

“窈儿猜的。”赵窈把书递给他，“三哥快看看，记熟了就不怕了。”

三皇子接过书，认认真真地看起来。

赵窈坐在旁边，等他看完。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子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忽然想起太子，心里有些感慨。

太子读书用功，是被逼的；三皇子读书不用功，也是被逼的。两个人都苦，只是苦的方式不一样。

“窈儿，”三皇子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我是不是真的很笨？”

赵窈一愣：“三哥怎么会这么想？”

三皇子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太傅讲的东西，大哥听一遍就懂了，二哥也是，连四弟都比我强。就我听不懂，还要你帮我讲……”

赵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三哥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软软的，“你还记得太傅昨日讲的那句话吗？‘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乐之者’。”

三皇子点点头。

“窈儿觉得，三哥不是笨，是没有找到‘乐’。”赵窈认真道，“三哥喜欢爬树，喜欢摘果子，那些事你做得比谁都好。读书也是一样的，等三哥找到其中的乐趣，一定会学得很好的。”

三皇子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红。

“窈儿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
赵窈笑了：“窈儿什么都不知道。窈儿就是觉得三哥很好。”

三皇子别过脸去，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把书塞进袖子里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
“走吧，去学堂。再不去要迟到了。”

赵窈笑着点点头，提着食盒跟他出了门。

到了资善堂，众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太子坐在最前面，看见赵窈进来，微微点了点头。赵窈冲他笑了笑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二公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低着头看书，安安静静的。赵窈路过她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
“二姐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句。

二公主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愣了一下。

赵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，放在她桌上。

“窈儿自己做的，二姐尝尝。”

二公主看着那块桂花糕，又看看赵窈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赵窈没有等她开口，便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。

三皇子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你给她干嘛？她上次还骂你呢。”

赵窈摇摇头：“那是上次的事了。窈儿做了很多，大家都尝尝嘛。”

三皇子撇撇嘴，没再说什么。

太傅来了。

今日讲的是《论语·述而》。“述而不作，信而好古”、“默而识之，学而不厌，诲人不倦”——每一句都是千古名言，周太傅讲得深入浅出，赵窈听得入神。

讲到“学而不厌”时，周太傅忽然停下来，环视众人。

“‘学而不厌’这四个字，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，在赵窈身上停了一瞬，“学问这东西，越学越觉得不够。觉得自己够了的人，才是真正没学到东西。”

赵窈在心里默默点头。这句话，她深有体会。在现代，她以为自己很会做人，很会说话，很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可到了这里，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。要学的，还多着呢。

下学的钟声响了。

赵窈收拾好东西，正要往外走，太子走过来。

“三妹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……我今日能去拢月阁吗？”

赵窈点点头：“窈儿说了，太子哥哥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
太子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他正要说什么，三皇子从旁边窜过来。
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他好奇地问。

赵窈看了太子一眼，太子有些紧张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赵窈想了想，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。

“太子哥哥要去窈儿那儿看兔子。”她说，“三哥要不要一起来？”

“我也去。”三皇子说，语气出奇的认真，“窈儿的兔子，我也要看看。”

太子抬起头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三皇子别过脸去，嘟囔道：“我就是去看看，又不是去看你……”

赵窈忍着笑，提着食盒走在前面。太子和三皇子跟在后面，一左一右，谁也不看谁。

回到拢月阁，李嫔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。看见赵窈带着两个皇子回来，吓了一跳，连忙行礼。

“嫔妾给太子殿下、三殿下请安——”

太子连忙摆手：“李嫔娘娘不必多礼。”三皇子也跟着摆手，眼睛已经往屋里瞟了。

赵窈拉着他们进了屋。团团正好醒了，趴在筐沿上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们，三瓣嘴一动一动的。

太子蹲在筐边，轻轻地摸了摸团团的背。团团蹭了蹭他的手，耳朵竖得直直的。太子笑了，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
三皇子站在旁边看着，嘴上没说话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团白乎乎的毛球。赵窈注意到他的手动了动，像是在忍什么。

“三哥想摸就摸吧。”她说。

三皇子嘴硬：“谁想摸了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手已经伸过去了。团团被两个人围着，也不怕，歪着头嗅了嗅三皇子的手指，然后缩成一团，继续睡。

三皇子的嘴角翘了翘，又压下去。

“还挺乖的。”他说，语气淡淡的，但耳朵红了。

太子看着他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

“三弟，”他说，“你要是喜欢，可以常来看。”

三皇子愣了一下，别过脸去：“谁要常来了……”

但他没有说“不来”。

赵窈把桂花糕拿出来，分给他们吃。太子拿了一块，小口小口地吃；三皇子拿了两块，一口一个，吃完还想要。

“三哥，你少吃点，等下还要吃饭呢。”赵窈瞪他。

三皇子讪讪地缩回手，嘟囔道：“窈儿做的太好吃了嘛……”

太子在旁边笑了。三皇子瞪他一眼，自己也笑了。

三个人坐在屋里，吃糕，看兔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赵窈给他们讲太傅留的功课，三皇子抱怨太傅讲得太难，太子说他可以帮忙讲。三皇子别扭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
李嫔在厨房里忙活，时不时探头看一眼。看见太子和三皇子坐在女儿旁边，认认真真地讨论功课，她的眼眶有些热。

她的窈儿，真的不一样了。

天色渐暗，太子和三皇子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，太子回头看了一眼筐里的团团，又看了看赵窈。

“三妹，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赵窈摇摇头：“太子哥哥不用谢。团团在窈儿这儿，您放心。”

太子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三皇子跟在他后面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朝赵窈挤了挤眼。

“窈儿，明日还给我带桂花糕不？”

赵窈笑了：“带。三哥想吃，窈儿就带。”

三皇子高兴地点点头，大步追上了太子。

赵窈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。

一前一后，一个走得稳，一个走得快。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。

她弯了弯嘴角。

“公主，”采苓在后面小声说，“太子殿下和三殿下，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赵窈没说话。

以前，太子和三皇子虽然住在同一个宫里，却像两条平行线，谁也不搭理谁。太子觉得三皇子顽劣，三皇子觉得太子无趣。可今日，两个人坐在她屋里，吃糕，看兔子，讨论功课，虽然还是别扭，但已经在试着靠近了。

她摸了摸筐里团团的背，那小东西睡得很香，耳朵一动一动的。

“团团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你功劳最大。”

团团翻了个身，把肚皮露出来，睡得更香了。
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