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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香入宫闱:公主在上

第二日天还没亮,赵窈就醒了。

这回不是兴奋,是惦记着太傅留的功课——写一篇关于“温故而知新”的体会。昨日回来只顾着和母妃说话,后来又累得早早睡了,功课一个字都没动。

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
太傅留这功课,表面上是考校学生对经文的理解,实则是看各人的心性、才学和见识。写得太浅显,显得没天分;写得太高深,又惹人怀疑。她一个五岁的孩子,得把握好那个度。

还得写出点东西来。

她想起周太傅讲课时的样子——清瘦的面容,洗得发白的青衫,讲起经史子集来如数家珍,却不带半点卖弄。那是真正的大家风范,是在学问里浸淫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气度。

这样的人,糊弄不了。

赵窈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她走到书案前,点上灯,铺开纸,研了墨。

纸是好纸,太后赏的那批里的。墨也是好墨,细腻乌黑,带着淡淡的松香。

她提起笔,蘸了墨,悬腕想了想,落笔写下第一行字。

“读书如登山,登一峰见一峰之景,再登则见群山之貌。”

这是她的真实体会。在现代读书时,许多经典年少时读不懂,只觉得枯燥乏味。后来年岁渐长,经历得多了,再回头去读,才发现字字珠玑。就像她读《论语》,小时候只觉得是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,如今再想,那里面每一个字都是血泪凝成的智慧。

她写得很慢。五岁的小手,控制毛笔还有些吃力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但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

“昔者学生读《三字经》,只知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六字,不知其意。母妃为生讲解,方知人性之初,皆向善也。后又读《论语》,见孔子言‘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’,乃知前人所言,皆有渊源。此非‘温故而知新’乎?”

她顿了顿,又写:“昨日太傅讲‘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’,生思之良久,以为‘故’者,非独旧日所学之书,亦前人所行之迹、所积之智也。‘新’者,非独未见之书,亦读书之人心中所悟、所得之理也。以故启新,以新证故,循环往复,则学问日进,见识日长。”

写到这里,她停下来,看着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想起现代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在读书,不过读的是如何讨好别人、如何察言观色、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那些“学问”,没人教她,是她自己在一次次的碰壁和受伤中,一点一点悟出来的。

如果这也算“温故而知新”,那她大概是这世上最懂这个道理的人之一了。

她摇摇头,继续写。

“生年方五岁,读书不多,见事亦少。然生以为,读书之道,不在贪多,而在求精。一字一句,反复咀嚼,方知其味。譬如母妃所做桂花糕,初食只觉香甜,再食方知其软糯,三食乃知其匠心。书亦如是,初读见其文,再读见其理,三读见其心。”

她写到这里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

把读书比作吃桂花糕,也就她能想出来。但这比喻虽然俗,道理却不俗。周太傅那样的大家,不会嫌弃她这个比喻太幼稚,反而会觉得这是孩子特有的天真视角。

最后,她写道:“生年幼,不敢言‘为师’,然愿以此为志:每日读书,皆有新得;每日温故,皆有进益。如此日积月累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”

写完了,她放下笔,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

字是真丑。但内容嘛……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
五岁的孩子,能写出这样的文章,够聪明,又不至于聪明得吓人。太傅看了,会觉得这孩子有灵气,可教;旁人看了,会觉得这孩子懂事,可交。

恰到好处。

她把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
窗外天色已经大亮。采苓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已经坐在书案前,吓了一跳:“公主,您什么时候起的?怎么不叫奴婢?”

“睡不着,就起来了。”赵窈随口道,“打水洗脸吧,别迟到了。”

今日出门比昨日早,到资善堂时,堂内还没几个人。

赵窈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,把写好的文章放在桌角,等着太傅来收。

三皇子还没来。太子的位子空着,二皇子的也空着。倒是四皇子已经到了,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,低头看着什么书,安安静静的。

赵窈回头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起身走过去。

“四哥。”

四皇子抬起头,看见是她,微微皱眉。

“窈儿昨日说,有不懂的想问四哥。”赵窈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——是一块桂花糕,用帕子包着,还温热的,“这是母妃做的,窈儿带多了,四哥尝尝。”

四皇子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块桂花糕,又看看赵窈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不必。”他淡淡道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
赵窈也不恼,把桂花糕放在他桌角,笑道:“那窈儿放这儿了,四哥饿了就吃。”

说完,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。

她没回头看,但她知道,四皇子一定在看她。

果然,过了片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——是帕子被打开的声音。

然后,是极轻的一声咀嚼。

赵窈弯了弯嘴角,没回头。

过了没多久,三皇子来了,一进门就嚷嚷:“窈儿!你今日怎么又来这么早?”

赵窈冲他招招手:“三哥快来,功课做了吗?”

三皇子的脸顿时垮了,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把书案上的书翻得哗哗响,嘴里嘟囔道:“做了做了,不就是写几句话嘛,有什么难的……”

赵窈探头看了一眼,见他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大意是“温故而知新就是以前学的现在再学一遍就能懂更多”。虽然写得简单,但道理没错。

“三哥写得挺好的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。

三皇子被她一夸,顿时来了精神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赵窈点点头,“不过有几个字写错了,窈儿帮你改改?”

三皇子连忙把纸推过去。

赵窈提起笔,帮他把错字改了,又顺手把几个不通顺的句子捋了捋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,就像是在帮哥哥检查作业的小妹妹。

三皇子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窈儿,你的字……怎么跟我的差不多丑?”

赵窈手一顿,差点把笔戳到纸上。

“三哥!”她不满地瞪他一眼。

三皇子哈哈笑起来:“我说真的!你写的字跟我写的差不多,看来你也没比我强多少嘛!”

赵窈又好气又好笑,把笔一放:“那三哥自己改吧。”

“别别别,”三皇子连忙赔笑,“我错了,你写得比我好看多了。真的,好看多了。”

赵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,重新拿起笔,帮他把文章改好。

这时,太子和二皇子也来了。

太子走在前面,步伐稳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他看见赵窈和三皇子头碰头地在说话,微微顿了顿,走过来。

“三妹在帮旻儿改功课?”

赵窈站起来福了福身:“太子哥哥安。窈儿就是帮三哥看看错字。”

太子拿起三皇子的文章看了看,又看看赵窈改过的地方,点点头:“改得好。三妹年纪虽小,功课倒是扎实。”

赵窈心里一动——太子这话,是在夸她,还是在试探?

她面上只是乖乖一笑:“太子哥哥过奖了,窈儿还有很多不懂的,以后要请太子哥哥多教导。”

太子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。

二皇子跟在后面,路过赵窈身边时,也停下来看了一眼三皇子的文章。

“三妹的字虽然还稚嫩,但结构已经有了。”他温和地说,“回去可以多临帖,颜体端庄,适合初学者。”

赵窈认真点头:“窈儿记下了,多谢二哥指点。”

二皇子笑了笑,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。

赵窈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背影,心想这位二皇子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温文尔雅。这样的人,看起来好相处,实际上最难接近——他的温和是一层壳,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。

不多时,裴玉也来了。

他一进门就看见赵窈,笑嘻嘻地凑过来:“三公主,功课做了没?让臣看看?”

赵窈把文章往袖子里一藏,警惕地看着他:“小侯爷自己的功课做了吗?就来看窈儿的?”

裴玉一摊手:“我?我不着急。反正太傅知道我什么德行,写得好是意外,写得差是正常。”

赵窈忍不住笑了:“小侯爷倒是想得开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裴玉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——那位置原本是给某个宗室子弟的,那人今日没来——歪着头看她,“你笑什么?觉得我说得对?”

赵窈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窈儿是觉得,小侯爷这个人,活得挺痛快的。”

裴玉愣了一下。

痛快?

这个词,从来没人用在他身上。别人看他是英国公府的小侯爷,是太后的侄孙,是宫里横着走的纨绔。可从来没人说,他活得痛快。
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说话,总是出人意料。

“你倒是个会说话的。”他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难得正经了一回。

赵窈眨眨眼:“窈儿说的是实话。”

裴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
“行,你厉害。我认输。”

三皇子在旁边听着,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,但本能地觉得不舒服。他拉了拉赵窈的袖子:“窈儿,别理他。他这人油嘴滑舌的,没一句正经话。”

裴玉耸耸肩,也不反驳。

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众人安静下来。

周太傅走了进来。

他扫了一眼堂内,见人都到齐了,便开口道:“昨日的功课,都带来了吗?”

众人齐声应是,纷纷把文章交上去。内侍收了,送到太傅案前。

周太傅没有当场批阅,而是把那一叠文章放在一旁,继续讲课。

今日讲的是《论语·八佾》。

这一章讲的是礼乐制度,比昨日深了许多。周太傅讲得细致,从“八佾舞于庭”讲到“三家者以《雍》彻”,引经据典,旁征博引,把孔子对礼崩乐坏的忧愤讲得淋漓尽致。

赵窈听得入神。

在现代,她也学过这些,但那时候是为了考试,背完就忘。如今听周太傅讲,才发现这些两千多年前的文字,和眼前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这大宋的皇宫,不也是处处讲“礼”吗?谁该跪,谁该站,谁该走前面,谁该走后面,哪一样不是礼?孔子说“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”,说的虽是鲁国的权臣,可放在这宫里,又何尝不是如此?

她想到这里,忽然有些恍惚。

两千年前的道理,放在今天依然适用。那她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人,是不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“温故而知新”?

一堂课讲完,周太傅放下书,拿起那叠文章,开始批阅。

堂内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息等着。

周太傅一篇一篇地看,看得很慢。有的文章他只看一眼就放下,有的会多看几眼,偶尔点点头,偶尔皱皱眉。

赵窈坐在位子上,手心微微出汗。

她不是怕写得不好。她怕写得太好。

过了许久,周太傅放下最后一篇文章,抬起头。

“文章朕都看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大多中规中矩,没什么出彩的,也没什么大错。”

堂内一片安静。

“不过,”周太傅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赵窈身上,“有一篇,写得很有意思。”

赵窈心里一紧。

周太傅拿起最上面那篇文章,展开,念道:“‘读书如登山,登一峰见一峰之景,再登则见群山之貌。’”

堂内一片寂静。

周太傅继续念:“‘昔者学生读《三字经》,只知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六字,不知其意。母妃为生讲解,方知人性之初,皆向善也。后又读《论语》,见孔子言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,乃知前人所言,皆有渊源。此非“温故而知新”乎?’”

他念到这里,停下来,看向赵窈。

“三公主,这是你写的?”

赵窈站起来,小声道:“是学生写的。”

周太傅点点头,继续念。

“生以为,读书之道,不在贪多,而在求精。一字一句,反复咀嚼,方知其味。譬如母妃所做桂花糕,初食只觉香甜,再食方知其软糯,三食乃知其匠心。书亦如是,初读见其文,再读见其理,三读见其心。”

念到“桂花糕”时,堂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。

三皇子笑最大声,被周太傅瞪了一眼,连忙捂住嘴。

周太傅没有理会,继续念最后一段。

“生年幼,不敢言‘为师’,然愿以此为志:每日读书,皆有新得;每日温故,皆有进益。如此日积月累,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。”

念完了,他把文章放下,环视众人。

“这篇文章,字写得很丑。”他说。

堂内又响起几声笑。赵窈低下头,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
“但,”周太傅话锋一转,“道理说得通透,比喻用得贴切,见识也远超同龄之人。尤其最后一句——‘虽愚必明,虽柔必强’——这八个字,许多读了十年书的人,都未必能说得出来。”

他看向赵窈,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。

“三公主,你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
赵窈心里一块大石落地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学生多谢太傅教诲。”

三皇子在旁边激动得直拍桌子,被太子瞪了一眼才消停。

裴玉坐在旁边,手里转着笔,看着赵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。

这丫头,果然不简单。

下课之后,三皇子第一个冲过来:“窈儿!你太厉害了!太傅夸你了!他从来没夸过我!”

赵窈笑道:“三哥也会的。只要三哥用心,太傅一定会夸你的。”

三皇子用力点头:“我一定用心!”

二皇子走过来,温声道:“三妹的文章确实写得好。那个‘桂花糕’的比喻,虽然通俗,但格外真切。读书确实如品美食,需要细细咀嚼,才能品出其中滋味。”

赵窈福了福身:“二哥过奖了。窈儿就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太傅会喜欢。”

二皇子笑了笑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太子也走过来,看了赵窈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了句“三妹好好学”,便也走了。

赵窈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这位太子哥哥,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四皇子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抱着书从赵窈身边经过,脚步顿了顿。

“文章写得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
赵窈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
四皇子没有看她,低着头,快步走了。

赵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弯了弯嘴角。

那块桂花糕,没白给。

出了资善堂,三皇子非要拉着赵窈去承禧殿吃点心,说“太傅都夸你了,得庆祝庆祝”。赵窈拗不过他,只好跟着去了。

令妃听了事情的经过,看着赵窈的眼神又变了变。

“窈儿真是越来越出息了。”她笑着拉住赵窈的手,“本宫当初让你来承禧殿多走动,果然没错。”

赵窈乖乖笑道:“是娘娘提携窈儿,窈儿才有今日。”

令妃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
从承禧殿出来,天色已经近午。赵窈带着采苓往回走,一路上都在想今日的事。

太傅的夸奖,二皇子的试探,太子的沉默,四皇子的那句话……

每一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。

好的,坏的,善意的,警惕的,她都接住了。
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只木雕兔子,弯了弯嘴角。

路还长,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