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善堂比她想象的要大。
正堂能容下二三十人,摆着十几张书案,每张上面都整齐地码着笔墨纸砚。最前方是一张更大的书案,想来是太傅的位子。墙上挂着孔圣人画像,两侧是一副对联——“立身以立学为先,立学以读书为本”,字迹端正庄重。
三皇子拉着她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给她指:“那是太子的位子,最前面那个。那是二兄的,在我旁边。我的在这儿,你坐我旁边就行。”
赵窈点点头,乖乖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书案对她来说有点高,凳子也是,她坐上去脚都够不着地,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,晃来晃去的。
三皇子看见了,忍着笑,让内侍给她找了两个垫子垫上。赵窈坐在上面,终于能平视书案了,心里对这位三哥又多了几分感激。
陆陆续续有人进来。
太子赵昉走在最前面,一身杏黄色常服,步伐稳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他看见赵窈,微微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三妹来了。”
赵窈站起来福了福身:“太子哥哥安。”
太子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又看了三皇子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也没说,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。
二皇子赵昀紧随其后,一身月白长袍,温润如玉。他看见赵窈,露出一个和煦的笑:“三妹好。头一回来学堂,可还习惯?”
赵窈摇摇头,又点点头,乖巧道:“还不习惯,但窈儿会努力的。多谢二哥关心。”
二皇子笑着点点头,在她前面的位子坐下。
赵窈注意到,二皇子坐下后,从袖中取出一方砚台,轻轻放在桌角。那砚台成色极好,雕工精细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他动作轻柔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这位二皇子,看着就是个讲究人。
四皇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墨绿色袍子,低着头,脚步很轻,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他走到最后排最角落的位子坐下,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任何人。
赵窈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书案上什么都没有,笔墨纸砚都是最普通的,和旁人的比起来,寒酸得刺眼。他也不在意,从袖中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,安安静静地翻看。
赵窈收回目光,心里默默记下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紧不慢,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,身板笔直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,扫过堂内众人时,像两把利剑。
太傅,周敦颐。
赵窈心里一震。
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——北宋理学的开山鼻祖,《爱莲说》的作者,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就是他写的。在现代,这是课本上的人物,是活在纸面上的名字。如今,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。
周太傅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赵窈身上。
“这位是?”
赵窈连忙站起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学生赵窈,见过太傅。学生是三公主,今日头一回来学堂,往后请太傅多多教导。”
周太傅打量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坐吧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前,拿起一本书,翻开。
“今日讲《论语·为政》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静听的威严,“上回讲到‘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’。谁来背一背这一章?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三皇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把脸往书后面藏。太子端坐着,神色平静,似乎在等别人先开口。二皇子微微低头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不慌不忙。
后排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“子曰:‘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。’子曰:‘君子不器。’子曰:‘先行其言而后从之。’子曰:‘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’子曰:‘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’……”
是四皇子。
他背得流畅,一字不差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周太傅点点头,没有夸赞,也没有挑错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不错。”
然后他看向其他人:“谁来解一解?”
堂内又安静了。
三皇子把脸埋得更深了。太子微微皱眉,似乎在思索。二皇子依旧不慌不忙。
赵窈坐在那里,心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《为政》这一章,她当然熟。在现代读书时,《论语》是必修课,她虽然算不上学霸,但应付这种场面绰绰有余。
可她不能表现得太好。
五岁的孩子,就算再聪明,也不可能把《论语》解得头头是道。那太假了,会惹人怀疑。
但她也不能表现得太差。
这是她在学堂的第一天,太傅和同窗们都在看着她。如果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那之前在三皇子、皇帝面前立的“聪明懂事”人设就全毁了。
得找个中间的路子。
她正在盘算,就听周太傅的声音响起:“三公主,你来试试。”
赵窈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显,站起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学生试试,若说得不对,请太傅指正。”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赵窈想了想,开口道:“学生觉得,‘温故而知新’这句话,是说温习旧的知识,能有新的体会。就像……就像学生以前读《三字经》,只知道跟着念,不懂意思。后来母妃给学生讲解,学生才知道每一句话都有道理。这就是‘温故而知新’吧?”
她说得慢,声音软软糯糯,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,但条理清楚,意思也说得明白。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三皇子从书后面探出头来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说“说得好”。
二皇子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太子也微微侧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周太傅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。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虽然浅显,但道理是对的。读书之道,正在于此。不求贪多,但求每读一遍,都有新的领悟。”
赵窈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乖乖点头: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周太傅继续讲课。
他的课讲得极好,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,时不时还穿插一些前朝旧事,让人听得入迷。赵窈一边听一边记,虽然大部分内容她早就知道,但从周太傅嘴里说出来,又别有一番滋味。
这是真正的大家。
她心想。
不知不觉,一堂课便过去了。
周太傅放下书,环视堂内:“今日的课就到这里。回去之后,每人写一篇关于‘温故而知新’的体会,明日交上来。”
众人齐声应了。
周太傅收拾好书卷,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赵窈一眼。
“三公主。”
赵窈连忙站起来。
“你年纪虽小,倒是个肯用心的。”周太傅淡淡道,“继续保持。”
说完,便转身走了。
赵窈愣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太傅夸她了?
三皇子凑过来,满脸兴奋:“窈儿,太傅夸你了!他可是很少夸人的!我来学堂这么久,他都没夸过我!”
赵窈抿嘴笑了笑:“三哥也很厉害的,太傅只是没说出来。”
三皇子被她这话哄得高兴,挠挠头: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赵窈认真道。
旁边传来一声轻笑。
两人回头,就看见裴玉靠在窗边,手里转着一支笔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三殿下,你妹妹可比你会说话多了。”他懒洋洋地说。
三皇子瞪他一眼:“关你什么事?”
裴玉耸耸肩,目光落在赵窈身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三公主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方才那番话,真是自己想出来的?”
赵窈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歪着头看他:“小侯爷觉得呢?”
裴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觉得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你这个小丫头,不太简单。”
赵窈眨眨眼,一脸天真:“窈儿当然不简单。窈儿可是公主,公主都挺简单的。小侯爷这话说的,好像窈儿很复杂似的。”
裴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愣了好几秒,才摇头笑道:“行,你厉害。”
三皇子在旁边不耐烦了:“裴玉,你少跟窈儿说话。走,窈儿,我带你去吃点心。”
他说着拉起赵窈的手就往外走。
赵窈被他拽着,回头看了裴玉一眼。
裴玉还靠在窗边,手里转着笔,目送她离开,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。
她收回目光,心里默默给这个人贴了个标签——
聪明,危险,得小心。
出了资善堂,三皇子带着她往承禧殿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窈儿,你以后每天都来吗?”
赵窈点点头:“父皇说了,从今日起,窈儿每日都来。”
三皇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太好了!以后有人陪我了!”
赵窈看着他兴奋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
四皇子。
他手里抱着几本书,低着头走路,差点撞上三皇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侧身就要让开。
三皇子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赵窈却开口了:“四哥。”
四皇子的脚步顿了顿,抬起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,没什么表情。
“四哥方才课上背得真好。”赵窈认真道,“窈儿都听呆了。四哥是不是把整本《论语》都背下来了?”
四皇子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没有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很轻,“只背了一部分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赵窈笑道,“窈儿才刚开始学,以后有不懂的,能问四哥吗?”
四皇子又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瞬,便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完,便抱着书走了。
三皇子看着他走远,小声嘀咕:“你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?他那人,不爱搭理人的。”
赵窈摇摇头:“四哥只是不爱说话,又不是坏人。窈儿觉得,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。”
三皇子撇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回到承禧殿,令妃已经备好了点心。
“窈儿来了?”令妃笑着招手,“快来尝尝,本宫让人做的桂花糕,看看比你母妃做的如何。”
赵窈走过去,乖乖行了个礼,才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实意地说,“不过母妃做的偏甜些,窈儿都喜欢。”
令妃被她这话逗笑了:“你这孩子,嘴真甜。”
三皇子在旁边大口吃着,含含糊糊地说:“母妃,窈儿今天可厉害了!太傅提问,她答上来了!太傅还夸她了!”
令妃挑了挑眉,看向赵窈:“哦?太傅夸你了?”
赵窈点点头,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太傅是看窈儿年纪小,鼓励窈儿呢。”
令妃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。
“你倒谦虚。”她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“你三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,本宫就省心了。”
“母妃!”三皇子不满地叫了一声。
赵窈笑道:“三哥也很用功的。今日太傅讲课,三哥一直在认真听,窈儿都看见了。”
三皇子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挠挠头,埋头吃点心。
令妃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再说什么。
从承禧殿出来,天色已经近午。赵窈带着采苓往回走,一路上都在想今日的事。
学堂、太傅、太子、二皇子、四皇子、裴玉……
每一个人,都是一条线。有的线可以拉,有的线要小心碰,有的线得绕着走。
她得好好理一理。
回到拢月阁,李嫔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“窈儿回来了?”她迎上来,上上下下打量,“学堂怎么样?太傅凶不凶?有没有人欺负你?”
赵窈摇摇头,笑着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——当然,略过了二公主闹事那段,只说太傅夸了她,三皇子对她很好,点心很好吃。
李嫔听得眼眶又红了,搂着她直说“娘的窈儿真争气”。
赵窈靠在她怀里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在学堂里,她每说一句话、每做一个动作,都要反复思量。不能让太傅觉得她太聪明,也不能让他觉得她太笨;不能让三皇子觉得她冷淡,也不能让令妃觉得她太有心机;对四皇子要友善但不能太亲近,对裴玉要小心但不能露怯。
太累了。
可她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往后,只会更难。
“母妃,”她闷闷地开口,“窈儿想吃您做的桂花糕。”
李嫔连忙道:“好好好,母妃这就去做。你等着,很快就好。”
她起身去了小厨房。
赵窈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天色湛蓝,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。
她忽然想起现代的自己。
那时候,她也像现在这样,每说一句话、每做一个表情,都要反复算计。对什么样的人该笑,对什么样的人该哭,对什么样的人该露出恰到好处的脆弱。
她以为穿越了,换了个地方,就不用再过那样的日子了。
可这深宫,和现代那个名利场,又有什么分别?
不,比现代更难。
现代她至少是个成年人,有独立的经济能力,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。
可在这里,她是个五岁的孩子,无依无靠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赵窈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来都来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只三皇子送的木雕兔子,她一直随身带着。
兔子憨态可掬,圆滚滚的,看着就让人想笑。
赵窈弯了弯嘴角。
至少,这个三哥是真心对她好的。
还有母妃。
还有……
她想起四皇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和那句“随你”。
那两个字说得漫不经心,可她听出来了——那是一个很少被善意对待的人,面对善意时,不知所措的反应。
赵窈把兔子塞回袖子里,翻了个身。
来日方长。
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