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，赵窈就醒了。
准确地说，她压根没怎么睡。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的学堂规矩、皇子们的习性、伴读们的家世，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眼。
可她精神好得很。
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上学，搁谁不兴奋？
“公主，该起了。”采苓端着铜盆进来，脸上也带着笑，“今日是头一日去学堂，奴婢给您梳个精神的髻。”
赵窈点点头，坐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，白白净净，眉眼弯弯。采苓手巧，给她梳了两个双丫髻，扎上太后赏的珠花，又换了身鹅黄色的新衣裳——这是令妃前几日让人送来的，说是三皇子长个儿穿不下了，实则那料子簇新，一看就是特意做的。
李嫔——如今已经是嫔位了——站在一旁看着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母妃怎么了？”赵窈回头看她。
“没事。”李嫔擦了擦眼角，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衣襟，“母妃高兴。窈儿要去读书了，母妃做梦都没想到。”
赵窈握住她的手，认真道：“母妃，窈儿会好好学的。”
李嫔点点头，又叮嘱了几句“别惹先生生气”“别和同窗起争执”之类的话，这才放她出门。
资善堂在宫城东侧，离福宁殿不远，是专门给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。赵窈到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，晨雾还没散尽。
她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那块匾额——“资善堂”三个大字，笔力遒劲，据说是先帝御笔。
正看着，忽然有什么东西“啪”的一下砸在她脑门上。
不疼，但吓了一跳。
那东西弹落在地，骨碌碌滚到脚边——是个青涩的小桃子，还没熟透。
赵窈愣住，抬头一看，就见门口那棵大槐树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，约莫十岁出头，穿着一身绛红色锦袍，一条腿搭在树枝上晃来晃去，手里还抛着另一个小桃子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嘴角噙着笑。
“哟，砸着谁了这是？”
那语气，吊儿郎当的，半点歉意都没有。
赵窈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做派，这气度——小侯爷，裴玉。
英国公府的小侯爷，太后娘家的侄孙，常被召进宫来给皇子们伴读。上回在寿康宫门口远远见过一面，只记得是个玩世不恭的主儿，没想到这么无法无天。
她捡起地上那颗桃子，仰着脸看他，也不恼，只是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你下来。”
裴玉一愣。
他原以为这小丫头会哭，或者吓得跑开，再或者去找人告状。他连逗她的词儿都想好了——可万万没想到，她叫他下来？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从树上探出头。
“窈儿说，你下来。”赵窈叉着腰，仰着脸，语气凶巴巴的，可那张小脸实在太嫩，凶也凶不出气势，反倒像只炸毛的小猫。
裴玉乐了。
他在宫里横行这么多年，连皇子们都让着他三分，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“我要是不下来呢？”他把桃子往上一抛，又接住。
“那你就在树上待着。”赵窈淡淡道，“等太傅来了，窈儿就告诉他，有人在学堂门口拿果子砸人。看太傅罚不罚你。”
裴玉彻底愣住了。
这丫头，有意思。
他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地稳稳当当，一看就是爬惯了的。站定了，才歪着头打量她。
“你谁家的丫头？这么凶悍？”
赵窈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凶悍？她这叫凶悍？她要是把现代那套拿出来，能把他怼到树上再下不来。
面上却只是鼓了鼓腮帮子，不满道：“窈儿才不凶悍。窈儿这么可爱，你才凶悍。”
裴玉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。
“你可爱？”他弯腰凑近了些，左看看右看看，“是挺可爱。可凶也是真凶。行了，说吧，你到底是谁？”
赵窈挺直小身板，正色道：“我是三公主赵窈。从今日起，来资善堂读书。”
裴玉挑了挑眉。
三公主？那个落水的？李贵人的女儿？
他上回在寿康宫门口见过她一面，只记得是个乖乖巧巧的小丫头，怎么今日一见，跟换了个人似的？
“你？”他上下打量她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，“这么小就来学堂？太傅讲的课，你能听懂吗？”
赵窈抬眼看他，不卑不亢。
“我听不听得懂，关小侯爷什么事？”
裴玉又愣住了。
这丫头，说话怎么这么冲？
可他不但不恼，反而觉得有趣极了。
宫里的人见了他，要么巴结，要么躲着走，连二公主那样骄纵的，也不敢跟他硬碰硬。唯独这个小丫头，个儿不高、年纪不大，说话却一句比一句噎人。
“行行行，不关我的事。”他双手一摊，笑着摇摇头，“你这丫头，嘴皮子倒厉害。”
赵窈没理他，转身就要往里走。
“窈儿！”
身后传来三皇子的声音。
赵窈回头，就见三皇子赵旻大步流星地跑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，跑到近前才看见裴玉，笑容顿时收了几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三皇子看着裴玉，语气不太友善。
裴玉懒洋洋道：“来读书啊，不然来干什么？”
三皇子没理他，低头看赵窈：“窈儿，你怎么来这么早？我还说去接你呢。”
“窈儿想早些来看看。”赵窈笑道。
三皇子点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扭头瞪着裴玉：“你刚才是不是跟窈儿说话了？你没欺负她吧？”
说着，他侧身挡在赵窈前面，一副护犊子的架势。
裴玉哭笑不得：“我说三殿下，我就是说了两句话，哪里就欺负了？你这妹妹凶得很，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。”
“你说谁凶？”三皇子瞪眼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裴玉摆摆手，“我惹不起你们兄妹。我先进去了。”
说完，他摇着头往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赵窈一眼，嘴角带着笑。
这丫头，真有意思。
三皇子还在追问：“窈儿，他真的没欺负你？他要是有，你告诉我，我收拾他。”
赵窈摇摇头：“三哥别担心，小侯爷就是跟窈儿说了几句话，没事的。”
三皇子还想说什么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——
“哟，这不是三妹吗？”
赵窈心里一沉。
这声音，她太熟悉了。
二公主赵婉。她穿着一身石榴红裙裳，头上珠翠环绕，身后跟着两个宫女，款款走来。看见赵窈站在学堂门口，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你也配来学堂？”她站在赵窈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又尖又细，“一个贵人养的东西，也配跟本公主坐在一间屋子里读书？”
三皇子脸色一变，正要开口，赵窈按住他的手，轻轻摇头。
可二公主的话还没说完。
她瞥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的裴玉，又看看赵窈，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。
“我说呢，怎么巴巴地跑来学堂。原来是刚来就站在门口跟人嬉笑玩闹。裴玉那等玩世不恭的人，你也敢凑上去？三妹，你可真不要脸。”
这话说得难听至极。
三皇子的脸涨得通红，拳头都攥紧了。赵窈却只是静静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——
“二公主这话，说的可不对。”
裴玉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，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抱胸，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，可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“我虽不才，却也读过几天书。二公主平日也没见读书有多么用心，跟我又有什么两样？”他歪着头看她，“若我是‘玩世不恭’，那二公主是什么？”
二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——裴玉！你算什么东西，敢这么跟本公主说话！”
她气得浑身发抖，抬起手就要朝裴玉脸上扇去。手刚举起来，又转向赵窈——柿子捡软的捏。
“都是你这个小贱人——”
“够了！”
一声大喝，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三皇子一步跨上前，挡在赵窈面前，一张小脸铁青。
“赵婉，你当这是什么地方？”他的声音又沉又厉，“这是资善堂！父皇亲设的学堂！你在这里大放厥词，还想动手打人？你眼里还有没有父皇？有没有王法？”
二公主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？”三皇子冷笑，“这么多双眼睛看着，你还敢说没有？”
他转头看向旁边已经吓呆了的几个小内侍，厉声道：“去，把戒尺拿来！”
二公主脸色大变：“赵旻，你敢！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！”
戒尺很快被送来了。三皇子接过来，在手心拍了拍，走到二公主面前。
“伸手。”
二公主咬着唇，不动。
三皇子也不跟她废话，一把扯过她的手，戒尺便落了下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下都结结实实，声音清脆。二公主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咬着唇不肯出声。
十下打完，三皇子松开她的手。
“这是第一回。”他冷声道，“再有下回，我直接告诉父皇。让父皇看看，他的好女儿在学堂门口都干了些什么。”
二公主的手掌已经肿了起来，红通通的一片。她死死盯着三皇子，又看向他身后的赵窈，眼神里满是恨意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给我等着！”
她丢下这句话，转身跑了。
两个宫女连忙追上去。
学堂门口安静下来。
裴玉靠在门框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看向赵窈，那丫头站在三皇子身后，安安静静的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既没有被二公主骂哭，也没有因为三皇子替她出头而得意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裴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丫头，不简单。
三皇子转过身，上下打量着赵窈：“窈儿，你没事吧？”
赵窈摇摇头，仰着脸冲他笑：“窈儿没事。多谢三哥。”
三皇子松了口气，又叮嘱道：“以后赵婉再找你麻烦，你就来找我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赵窈乖乖点头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是太傅要来了。
三皇子拉着她往里走：“走吧，进去了。今日头一天，别迟到了。”
赵窈跟在他身后，迈进资善堂的门槛。
路过裴玉身边时，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小侯爷。”
裴玉低头看她。
“方才多谢你。”赵窈认真道，“你替窈儿说话，窈儿记着了。”
裴玉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。
“谢什么。”他摆摆手，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“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赵窈没再说什么，冲他点点头，便跟着三皇子进去了。
裴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消失在学堂里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三公主赵窈。
有意思。
真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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