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午后,赵窈正窝在榻上翻一本《千字文》,拢月阁外头便来了人。
是承禧殿的小内侍,上回送苹果那个,一进门就满脸堆笑:“三公主,三殿下请您过去呢。说是新得了好吃的,让您去尝尝。”
赵窈放下书,眨了眨眼。
三皇子请她吃东西?这可新鲜。
“什么好吃的?”她随口问。
小内侍笑道:“奴才也不清楚,殿下神神秘秘的,只说让您快去。”
赵窈想了想,左右无事,便起身换了身衣裳,带着采苓往承禧殿去。
到了承禧殿,却发现令妃不在。
“娘娘去贤妃娘娘那儿说话了,晌午才回来。”宫女引着她往里走,“三殿下在自己屋里,公主请。”
赵窈穿过一道月亮门,便到了三皇子的住处。
门半掩着,她探头往里一看,就见三皇子赵旻正趴在书案上,脸埋在手臂里,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,蔫头耷脑。
书案上堆着几本书,旁边放着一盘点心,动都没动。
赵窈轻轻走进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三哥?”
三皇子猛地抬头,见是她,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暗下去,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来了?坐。那盘点心,你吃。”
赵窈没急着坐,而是歪着头看他。
“三哥怎么了?谁惹你不高兴了?”
三皇子把脸埋回手臂里,闷闷地说:“没人惹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这副样子?”赵窈凑过去,小声道,“点心都不吃,这可不像三哥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“学堂里……那些人笑话我。”
赵窈心里一动。
学堂?
她知道几位皇子和宗室子弟都在宫里的资善堂读书,由翰林学士授课。三皇子不爱读书,这事她早听说了。
“笑你什么?”
三皇子的声音更闷了:“笑我背书慢。师傅讲的新课,他们听一遍就会,我要听好几遍才懂。今日师傅让背《论语》新学的几章,我背得磕磕巴巴,他们就在底下笑。”
他说着,抬起头,眼眶竟有些红。
“我不想学了。”
赵窈看着他那张委屈的小脸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八岁的孩子,搁现代也就是小学二年级,正是贪玩的年纪。被逼着读古文也就罢了,还要被同龄人嘲笑,换谁也受不了。
但她没有顺着他的话说。
她板起小脸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三哥,你这话,窈儿不爱听。”
三皇子愣了愣。
赵窈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,一字一句道:“三哥,你记不记得上回窈儿跟你说过什么?”
三皇子茫然地摇摇头。
“窈儿说,三哥能在那么高的树上摘苹果给窈儿,读书肯定也难不倒三哥。”赵窈认真道,“三哥那时候答应了窈儿,说要好好读书的。怎么现在就要放弃了?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那些人笑你,是他们不好。”赵窈继续道,“可是三哥,你要是因为他们笑你就不学了,那不是正合他们的意?他们就是想看你放弃,看你不如他们。你要是真不学了,他们就赢了。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学得慢……”他小声道。
“学得慢怎么了?”赵窈歪着头,“窈儿听母妃说,乌龟爬得慢,可它一步一步爬,最后也能到终点。兔子跑得快,可它半路睡觉,最后还是输了。三哥,你又不是兔子,你是乌龟吗?”
三皇子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才是乌龟!”
赵窈眨眨眼:“窈儿是乌龟也没关系,窈儿慢慢爬,总能爬到。三哥比窈儿大,肯定爬得比窈儿快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,心里的委屈忽然散了大半。
“再说了,”赵窈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窈儿想去学堂还去不成呢。母妃说,公主们要到十岁才开蒙,窈儿还要等五年。三哥现在天天在学堂里,学那么多东西,窈儿可羡慕了。”
她凑近些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三哥,你替窈儿好好学,行不行?等窈儿以后去学堂了,你教窈儿。”
三皇子呆呆地看着她,眼眶里那点红还没褪去,可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。
母妃只会催他读书、骂他不争气。父皇偶尔考校功课,他答不上来,父皇就叹气摇头。那些伴读们,更是只会笑话他。
可这个小丫头,她跟他说:你慢慢来,你替她学,她等你教她。
“窈儿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好一个‘替她好好学’。”
赵窈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,低沉浑厚,带着几分笑意——
是皇帝。
她猛地回头,就见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明黄色常服的皇帝,和一旁脸色微妙的令妃。
他们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赵窈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显,连忙拉着三皇子跪下。
“儿臣给父皇,母妃请安。”
“儿臣给父皇,令妃娘年请安。”
皇帝摆摆手,走进来,在书案前坐下。
他看着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,目光在赵窈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窈和三皇子站起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
令妃走过来,连忙开口:“陛下,三公主这孩子,每每都来督促旻儿读书。旻儿近来功课大有长进,全靠她时时开导。今日定是学累了,才叫来说说话,没什么大事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给三皇子使眼色。
皇帝抬手止住她。
“朕都听见了。”他看着三皇子,“旻儿,过来。”
三皇子老老实实走过去,站在皇帝面前。
“最近学了什么?”
三皇子小声道:“《论语》,学到‘公冶长’了。”
“背一段听听。”
三皇子深吸一口气,开口便背——
“子谓公冶长,‘可妻也。虽在缧绁之中,非其罪也。’以其子妻之。子谓南容,‘邦有道,不废;邦无道,免于刑戮。’以其兄之子妻之……”
他背得流畅,一字不错。
皇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三皇子继续背,从“子谓公冶长”一直背到“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”,整整三章,一气呵成。
背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,小脸紧张得发白。
皇帝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伸手拍了拍三皇子的肩,“背得好。比你上月强多了。”
三皇子愣住,随即眼眶又红了——这次是高兴的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小声开口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看向赵窈,“父皇,儿臣能背下来,全靠窈儿。”
皇帝挑眉。
“哦?”
三皇子认真道:“儿臣每次不想读书了,窈儿就劝儿臣。她说儿臣能爬那么高的树摘苹果给她,肯定也能把书读好。她还说,她想来学堂还来不了,让儿臣替她好好学,以后教她。”
他说着,看向赵窈,眼睛里满是认真。
“父皇,窈儿比儿臣小,可她懂的道理比儿臣多。儿臣每次听她说话,就觉得……就觉得不能不读书。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赵窈身上。
赵窈低着头,规规矩矩站着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刚才那些话,她都是真心说的——当然,真心之外,也有几分刻意。可皇帝和令妃听见了多少?听见了哪些?
正想着,皇帝开口了。
“窈儿。”
赵窈抬起头。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……欣赏?
“你很好。”他说,“这么小的年纪,能劝哥哥读书,能说那些道理,难得。”
赵窈心里一松,面上却只是乖乖道:“儿臣只是说了心里话。三哥是儿臣的哥哥,儿臣不想看他难受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该赏。”他说,“说吧,想要什么?”
赵窈心跳快了一拍。
赏赐?
这是个好机会。但她不能要。
她摇摇头,认真道:“父皇,儿臣不要赏赐。儿臣是妹妹,劝哥哥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三哥学好了,儿臣比得了赏赐还高兴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神更深了。
令妃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暗吃惊。
这孩子,是真懂事,还是太会说话?
不管是哪个,这话都说得太漂亮了。
皇帝沉吟片刻,忽然开口。
“你懂事,朕不能不懂事。”他看向令妃,“李贵人教女有方,如今的位份是不是该晋一晋了。”
令妃答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皇帝点点头:“传朕旨意,晋李贵人为嫔。另赏三公主金玉如意一对,绸缎十匹,笔墨纸砚一套,黄金百两。”
赵窈愣住了。
她不要赏赐,结果皇帝赏了她母妃?
“儿臣……儿臣谢父皇!”她连忙跪下。
皇帝摆摆手让她起来,又看着她。
“这些赏赐,是给你和你母妃的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朕问你,你自己,当真没什么想要的?”
赵窈心里一动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
她正在想该怎么答,旁边三皇子忽然开口。
“父皇!”
皇帝看向他。
三皇子眼睛亮亮的,大声道:“父皇,您让窈儿也去学堂吧!”
皇帝挑眉。
三皇子急忙道:“窈儿那么聪明,肯定学得比儿臣快。她天天劝儿臣读书,自己却不能读,多可惜啊!父皇,您让她去吧,让她和儿臣一块儿读书!”
赵窈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三皇子会这么说。
皇帝看着他,又看看赵窈,忽然笑了。
“窈儿,你想去吗?”
赵窈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学堂。
去了学堂,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人——皇子们、伴读们、宗室子弟们。那是一个比后宫更广阔的天地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回父皇,儿臣想去。”
皇帝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想起这个女儿头一回见他时的样子——小小的,瘦瘦的,跪在地上说“儿臣是小事,不配让父皇操心”。
这才多久,她已经是会说“劝哥哥读书是天经地义”的孩子了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传朕旨意,从明日起,三公主赵窈,入资善堂伴读。”
赵窈跪下,端端正正磕了个头。
“儿臣谢父皇!”
三皇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被令妃瞪了一眼,才讪讪忍住。
可他看着赵窈的眼神,亮得惊人。
……
出了承禧殿,采苓跟在赵窈身后,激动得声音都在抖。
“公主!您要去学堂了!您要做伴读了!还有李贵人——不对,现在是李嫔娘娘了——公主,咱们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赵窈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着。
晋位、赏赐、入学堂……
今日这一趟,收获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她想起皇帝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欣赏、满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是好事。
可她也记得令妃看她的眼神——复杂的、审视的、带着几分警惕的。
那也是好事。
至少,令妃现在不敢小看她了。
赵窈弯了弯嘴角。
明日,资善堂。
新的战场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