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,赵窈的功课格外多。
太傅留了抄写的功课,说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多记才能记在心里。赵窈不敢马虎,每日放学回来都要写上一个时辰的字。李嫔心疼她,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她补身子,拢月阁的小厨房里日日飘着香气。
这日一早,赵窈照例带着采苓往资善堂走。
秋意深了,路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赵窈一边走一边想着昨日的功课,冷不防采苓在身后小声说:“公主,您看,那是大公主吧?”
赵窈抬头,就看见资善堂门口的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湖蓝色的褙子,白玉簪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不是大公主赵嫆是谁?
“长姐?”赵窈快步走过去,仰着脸看她,“您身子大好了?”
大公主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微微笑了笑。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精神看着不错,比上回见面时好了许多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日轻了些,“前几日染了风寒,在床上躺了好些天,闷坏了。今日好些了,便来学堂走走,总不能一直躺着。”
赵窈认真道:“长姐还是要多注意身子,刚好些就出来,别再反复了。太傅讲的课窈儿帮您记着,回头您拿去抄。”
大公主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听说你最近在练字?为了皇祖母的寿辰?”
赵窈点点头,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窈儿字写得不好,怕拿不出手,所以多练练。长姐的字写得好,到时候窈儿可要好好看看长姐的。”
大公主被她说得笑了,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:“你这张嘴,越来越会说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赵窈回头一看,心里微微一沉。
是二公主赵婉。
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裙裳,头上珠翠环绕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正款款走来。她的手露在外面,赵窈一眼就看见了——手指上还缠着细白的布条,露出来的指尖微微发红,显然那十下手掌打得不轻。她走路的姿态比从前收敛了些,没了往日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。
看见赵窈和大公主站在一处,二公主的脚步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但她很快便恢复了神色,走上前来。
“长姐安。”她先向大公主福了福身,又转向赵窈,声音低了几分,“三妹安。”
赵窈心里有些意外。
二公主居然主动跟她问安?这可不像她的性子。那日在学堂门口被打,她临走时丢下的那句“你们给我等着”,赵窈还记得清清楚楚。这才半个月,怎么就变了?
但她面上不显,乖乖回了一礼:“二姐安。”
大公主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都进去吧,太傅快来了。”
三人前后脚进了资善堂。
堂内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太子在最前面,正端端正正地抄写着什么,一笔一画极为认真。二皇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看得入神,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。三皇子趴在桌上,百无聊赖地转着笔,一见赵窈进来,立刻坐直了身子,朝她挥手。
“窈儿!这儿!”
赵窈冲他笑了笑,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。三皇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窈儿,长姐怎么来了?她病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赵窈点点头,把书案上的笔墨摆好,“长姐说闷坏了,来学堂走走。”
三皇子“哦”了一声,又往二公主那边瞥了一眼,神秘兮兮地说:“赵婉也来了。我还以为她手没好,不敢来了呢。你看她手指头还缠着布条呢。”
赵窈瞪他一眼:“三哥,别乱说话。”
三皇子讪讪地缩回去,嘴里嘟囔着“本来就是嘛”。
赵窈没再理他,悄悄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公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。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笔墨摆好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二公主自己试着拿起笔,手指微微发抖,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团,她便烦躁地把笔放下,咬着唇,盯着那个墨团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赵窈收回目光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二公主这个人,坏是真坏。上回把她推下水,差点要了她的命;在学堂门口骂她那些话,也句句诛心。可那十下戒尺打在手上,也确实是疼的。她不是心疼,只是觉得——这宫里的每一次“教训”,都是血淋淋的。三皇子那日替她出头,是真心护她,可那十戒尺打在二公主手上,也在二公主心里种下了更深的刺。
这笔账,早晚要算。但不是现在。
她摇摇头,不再想了。
不多时,太傅周敦颐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洗的青衫,须发梳得一丝不苟,精神矍铄。目光扫过堂内众人,在大公主和二公主身上各停了一瞬。
“大公主身子大好了?”
大公主站起来,恭敬道:“多谢太傅记挂,学生已经好了。”
周太傅点点头:“好了就好。前几日的功课,回头补上便是,不必着急。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,刚好多将养几日也无妨。”
大公主应了,坐回去。
周太傅又看向二公主,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指上,微微皱了皱眉,却没问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继续讲《论语·里仁》。”
他翻开书,声音不紧不慢,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静听的威严。
“上回讲到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’。谁来解一解这句话?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太子端坐着,没有开口。二皇子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,像是在等别人先答。三皇子把头埋进书后面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,只露出一小截发顶。
赵窈正在想要不要开口,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学生来试试。”
众人回头,都愣了。
是二公主。
她站起来,脸色微微发白,但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得有些摇晃却不曾倒下的小树。
“君子明白的是道义,小人看重的是利益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紧,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,“所以君子做事,先问该不该;小人做事,先问有没有好处。”
周太傅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说得对。还有呢?”
二公主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:“学生以为,孔子说这句话,不是要把人分成君子和小人,而是说……每个人心里都有君子的一面,也有小人的一面。要看自己遇到事情的时候,是用君子的心去想,还是用小人的心去想。”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赵窈有些意外。她没想到二公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虽然解得不深,但道理是对的,而且——“每个人心里都有君子的一面,也有小人的一面”,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格外有意思。
周太傅点点头,难得地夸了一句:“不错。二公主这几日虽未来学堂,功课倒没落下。能想到这一层,算是用了心的。”
二公主低下头,声音轻了几分:“学生不敢懈怠。”
她坐下来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窈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赵窈注意到,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一堂课讲完,周太傅放下书,环视众人。
“太后娘娘寿辰将近,学堂照例会休沐三日。休沐之前,老夫有一项功课要布置。”
众人竖起耳朵。
周太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——上面是一幅字,写的是《孝经》中的一章,笔力遒劲,气韵生动,每一笔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力。
“这是老夫年轻时临的《孝经》。”他说,“太后娘娘信佛,也重孝道。你们每人抄一篇《孝经》中的一章,作为寿礼,呈给太后娘娘。这不是要你们比谁写得好,而是让你们明白,孝道不在嘴上,在心里。亲手写的字,比什么都贵重。”
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三皇子苦着脸,小声跟赵窈嘟囔:“又要抄经?我的字那么丑,怎么拿得出手……”
赵窈没理他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太后寿辰快到了,她得准备一份寿礼。上回她去寿康宫请安,太后赏了她点心,还说了“往后常来”。这半月她忙着学堂的事,一直没去,心里正有些过意不去。如今赶上太后寿辰,正好是个机会。
可送什么呢?
金银珠宝她拿不出来,奇珍异宝拢月阁更没有。她有的,就是自己这双手。
她想起上回在寿康宫,太后拉着她的手说“你这孩子有心了”。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,能在意的,不就是“有心”两个字吗?
得想个有心意的东西。
她正琢磨着,就听周太傅又说:“这篇寿礼,不拘形式。可以抄在纸上,也可以做成扇面、册页,随你们自己的心意。重要的是用心,不是比谁的字好看。”
赵窈心里一动。
不拘形式?
她想起母妃做的桂花糕,想起三皇子送她的木雕兔子,想起那日在溪边三皇子背她回去时说的话——“你管我?我就喜欢你在旁边,不行啊?”
心意这东西,不在贵重,在真心。
她忽然有了个模糊的主意,但一时还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下学的钟声响了。
众人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
赵窈正要起身,大公主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三妹,”她开口,语气随意,“太傅留的功课,你想好写哪一章了吗?”
赵窈摇摇头:“还没想好。长姐呢?”
大公主想了想:“《孝经》开篇那章不错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’。皇祖母看了,会觉得你懂事。”
赵窈点点头,认真道:“长姐说得对。窈儿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大公主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二妹今日在课上说的那些话,你怎么看?”
赵窈一愣,没想到大公主会问这个。
她想了想,认真道:“二姐解得好。那句话窈儿也想过,但没想得那么深。”
大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你就不恨她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
赵窈沉默了一瞬。
恨吗?说完全不恨是假的。原主就是被二公主推下水才死的,她穿越过来那天,差点也在水里淹死。那些记忆还留在脑子里——冰冷的水灌进口鼻,拼命的挣扎,越来越沉的无力感。她怎么可能不恨?
可恨有什么用?
她抬起头,看着大公主的眼睛,轻轻笑了。
“长姐,窈儿五岁了。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,“五岁的孩子,哪有那么多恨不恨的。二姐是窈儿的姐姐,窈儿只想跟她好好相处。”
大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复杂,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。
最后,她摇摇头,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有时候看着天真,有时候又让人觉得……深不可测。”
赵窈眨眨眼,一脸无辜:“窈儿就是窈儿呀。长姐想多了。”
大公主没再说什么,起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。
赵窈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收起笑容。
大公主今日来学堂,说是养好了病来走走。可她觉得,大公主是来看什么的——看她,看二公主,看这学堂里的风向。大公主是聪明人,聪明人从不做无谓的事。
她正想着,三皇子又凑过来了。
“窈儿,你想好送什么了吗?”他急吼吼地问,“太傅让抄《孝经》,我的字那么丑,怎么办啊?父皇要是看见了,又该说我不认真了。”
赵窈想了想,问:“三哥,你喜欢什么?”
三皇子一愣:“喜欢什么?”
“对啊,你喜欢什么?爬树?摘果子?太傅说不拘形式,就是要我们用自己的心意去表达。三哥不用跟别人比,就做自己喜欢的就好。”
三皇子挠挠头,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我知道了!”他眼睛亮亮的,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,“我画一幅画!画一棵果树,上面结满了果子,树下坐着皇祖母,我在树上摘果子给她!祖母以前说过,说我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给她,她高兴了好几天。”
赵窈忍不住笑了:“这个好。皇祖母一定喜欢。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强。”
三皇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风风火火地跑了,说要回去准备,连书都忘了拿。赵窈在后面喊他,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一溜烟就没影了。
赵窈笑着摇摇头,帮他把书收好,准备回头让人送过去。
她走出资善堂,夕阳正好,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,连廊下的柱子都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她一边走一边想,自己该送什么。
抄经?她的字还不够好,抄出来也拿不出手。
画画?她不会画。
绣花?更不会。
她摸摸袖子里那只木雕兔子,忽然想起三皇子方才说的话——“皇祖母以前说过,说我小时候爬树摘果子给她,她高兴了好几天。”
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,送什么都是锦上添花。可送一份“记得”,就不一样了。
记得太后喜欢什么,记得太后说过什么,记得那些小事。
这才是真心。
她想起母妃说过,太后年轻时喜欢侍弄花草,尤其喜欢桂花。后来先帝驾崩,太后守寡,便不再摆弄这些,说是“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”,看了徒增伤感。
可喜欢的东西,哪能说忘就忘。
如果能做一盒桂花糕,再配上一幅画——不是那种工笔细描的名家之作,而是她亲手画的,歪歪扭扭的桂花枝,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,旁边站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。
太后会不会喜欢?
她不会画画,字也写得不够好,可她有手,有心。五岁的孩子画出来的画,再丑也是真的。
打定主意,赵窈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拢月阁,李嫔正在灯下做针线。见女儿回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。
“窈儿回来了?饿不饿?母妃给你热了汤,今日炖了银耳莲子羹,你爱喝的。”
赵窈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仰着脸说:“母妃,太后娘娘寿辰快到了,窈儿想自己动手做寿礼。”
李嫔一愣:“做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”赵窈认真道,“窈儿听人说,太后娘娘年轻时喜欢桂花。窈儿想亲手做一盒桂花糕,再画一幅画,一起献给太后娘娘。”
李嫔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
她的女儿,才五岁,已经知道要用心准备寿礼了。不是让母妃帮忙,不是让宫女代劳,是自己动手做。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,“母妃教你做桂花糕。正好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好,明日一早咱们去摘。”
赵窈高兴地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母妃,窈儿还要画画。您帮窈儿找些颜料来,窈儿想画桂花。”
李嫔应了,起身去找颜料。
赵窈坐在灯下,托着腮,想象着那幅画的样子。
歪歪扭扭的桂花枝,底下坐着一个慈祥的老太太,旁边站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。画得不好看也没关系,太后会懂的。
她弯了弯嘴角。
窗外,月亮慢慢升起来,银白色的光洒进屋里,照着母女俩头碰头的身影。
李嫔从箱底翻出几管颜料,说是当年入宫时从江南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赵窈接过来,打开一管,是淡淡的鹅黄色。
“这是画桂花的。”李嫔说,“江南的桂花,就是这种颜色。”
赵窈把颜料放在桌上,又拿起笔,在纸上试着画了一朵。
歪歪扭扭的,像个小星星。
她看了看,不满意,又画了一朵。这回好一些,但还是不像。
李嫔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母妃教你。”
她握住女儿的小手,带着她一笔一画地画。母女俩头碰着头,一个教一个学,灯花爆了一声又一声,谁也没注意。
赵窈画了很久,终于画出了一枝像模像样的桂花。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那金黄的颜色,那细细的花瓣,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。
她在画的最底下,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——“窈儿画。祝皇祖母福寿安康。”
写完了,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,满意地点点头。
明天再做桂花糕。
再过几日就是太后寿辰了。
她要把最好的心意,送给祖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