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天,苏云舒就去了医馆。
翠儿拦在门口:“姑娘,不对,王妃,您这才新婚——”
“病人不等蜜月。”苏云舒拿起药箱,“走。”
翠儿有些听不懂,“蜜月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,就是病人等不起的意思!”
到了医馆,门口排了长队。
老百姓听说王妃今天坐诊,天没亮就来排队了。
苏云舒坐下,开始看诊。
第一个是气喘的老伯,第二个是风寒的孩子,第三个是跌打损伤的工匠。
手没停过,一个接一个。
看到中午,翠儿端来午饭。
苏云舒刚接过碗,门外进来一个人——蒋骁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苏云舒放下碗。
“查岗。”蒋骁坐在她旁边,“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。”
“正要吃。”
蒋骁看着她,眼神无奈:“骗人。翠儿说你一上午没停过。”
苏云舒瞪了翠儿一眼。
翠儿缩了缩脖子,躲到后面去了。
“先吃饭。”蒋骁把碗推到她面前,“吃完再看。”
苏云舒只好端起碗,吃了几口。
蒋骁就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
“下午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事做?”
“安王的事交给皇上了。”蒋骁说,“我现在是无兵权的闲散王爷,有的是时间。”
苏云舒知道他是担心她身体。
魂魄的事虽然瞒住了,但脸色瞒不住。
最近几天,蒋骁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。
吃完饭,继续看诊。
蒋骁坐在旁边,一声不吭。
病人看见王爷坐在那儿,吓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苏云舒推了推他:“你先回去,你在这儿病人紧张。”
“我不说话。”
“你不说话他们也紧张。”
蒋骁想了想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,病人松了口气。
苏云舒摇摇头,继续看诊。
一直忙到天黑,最后一个病人才走。
苏云舒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翠儿扶住她:“王妃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苏云示意翠儿拿起药箱,“回去吧。”
走出医馆,蒋骁的马车停在门口。
他掀开车帘,伸手扶她上车。
“等多久了?”苏云舒问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怎么不进去?”
“你说我进去病人紧张。”蒋骁扶她坐好,“所以我等着。”
苏云舒心里一暖,靠在他肩膀上。
马车晃晃悠悠往王府走。
“蒋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办个女医塾。”
蒋骁低头看她:“女医塾?”
“教女孩子学医。”苏云舒说,“现在的大夫都是男人,女人看病不方便。尤其是妇科、产科,女大夫更合适。”
蒋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苏云舒抬头看他:“你同意了?”
“为什么不同意?”蒋骁说,“你想做的事,我都支持。”
苏云舒眼眶一热,忍住了。
“需要地方。”她说,“还要招学生,还要编书籍。”
“王府西边的院子空着,可以用。”蒋骁说,“招学生我来安排,书籍你自己写。”
苏云舒笑了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蒋骁捏了捏她的手,“你是王妃,这点事还办不了?”
苏云舒靠回他肩膀上,闭上眼。
女医塾。
她上辈子就想办,一直没机会。
这辈子,终于能实现了。
说干就干。
第二天,苏云舒就开始收拾西边的院子。
第三天,翠儿领着丫鬟们打扫,搬来桌椅板凳。
第四天,蒋骁让人做了块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安北医塾”。
苏云舒看着那块匾,眼眶红了。
安北,是她的封号。
蒋骁把她的封号挂在医塾门口,就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是王妃办的医塾,谁也别想动。
招学生的告示贴出去,第一天就来了二十多个姑娘。
有穷人家的女儿,有寡妇,有被夫家休了无处可去的。
苏云舒来者不拒,只要想学,她都收。
第一个学生叫小荷,十六岁,爹娘死在瘟疫里,跟着奶奶过活。
她识字不多,但手巧,认穴位一学就会。
第二个叫秀兰,二十岁,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。
她识得字,能背汤头歌诀。
第三个叫秋娘,二十岁,生过两个孩子,都夭折了。
她想学产科,“不想再看见孩子死了”。
苏云舒看着这些姑娘,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安北医塾的第一批学生。”她说,“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出身、过去区别对待。在这里,只看医术。”
姑娘们跪了一地:“谢王妃。”
“起来。”苏云舒扶起她们,“以后别跪了,我不是宫里那些贵人,我是你们的老师,朋友。”
小荷哭了,秀兰哭了,秋娘也哭了。
苏云舒没哭,但鼻子酸得厉害。
第一天上课,苏云舒教的是认药。
她把药材摆在桌上,一样一样讲。
“这是黄芪,补气的。这是当归,补血的。这是甘草,调和诸药的——”
写到“甘草”的“甘”字,手停了。
又忘了。
她盯着笔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老师?”小荷叫她。
苏云舒回过神,放下笔。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她笑了笑,继续讲。
手在袖子里抖。
魂魄又开始不稳了。
莫问说七天就能稳住,可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,还是会忘字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注意力拉回来。
下午,苏云舒带学生们去医馆实习。
小荷胆子大,第一个上手号脉。
秀兰心细,负责抓药。
秋娘手巧,帮着包扎。
病人看见是女大夫,先是惊讶,然后是感激。
“总算有女大夫了,”一个大婶说,“以前看病,男大夫号脉都不好意思伸手。”
苏云舒笑了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女人也能安心看病。
忙了一天,回到王府。
蒋骁在院子里等她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苏云舒坐下,“学生们学得快。”
蒋骁看着她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累的。”
“不是累。”蒋骁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苏云舒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她笑了,“就是最近太忙了。等医塾走上正轨就好了。”
蒋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苏云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,等时机到了会告诉我。”
苏云舒心里一紧。
“现在时机到了吗?”
苏云舒沉默了。
蒋骁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“我不逼你,”他说,“但我希望你记住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”
苏云舒眼眶红了,靠进他怀里。
“蒋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苏云舒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蒋骁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她侧过身,看着他的脸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。
蒋骁没醒。
苏云舒收回手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莫问的话——“找到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。”
她找到了。
是医者身份,是女医塾,是那些学生。
可为什么魂魄还是不稳?
手腕上的铁牌凉了。
不是温,是凉。
苏云舒睁开眼,看着铁牌。
那道纹路还在,但颜色变淡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消失。
她攥紧铁牌,深吸一口气。
不能散。
医塾刚开,学生刚收,蒋骁还在等她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还要上课,还要看诊,还要查齐国公的余孽。
不能倒下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一个人影站在墙外,灰色布衣,白发半束,枯木杖点在青石板上。
莫问看着王府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“快来不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