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塾开张第七天,城东突发瘟疫。
苏云舒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学生们上课。
翠儿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王妃,城东死了好几个人,说是天花!”
苏云舒手里的粉笔断了。
“走。”
她拿起药箱,往外走。
小荷追上来:“老师,我们跟您一起去!”
“不行。”苏云舒停下脚步,“天花传染,你们还没学过怎么防护。”
“那您也不能一个人去!”小荷急了。
苏云舒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“让秀兰和秋娘准备艾草和石灰,在医塾消毒。你留下来照顾其他学生。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城东是一片棚户区,住的都是最穷的百姓。
苏云舒赶到的时候,已经躺了十几个人。
症状是发烧、出疹、呕吐——不是天花,是水痘。
但水痘也能死人,尤其是营养不良的孩子。
苏云舒戴上口罩,开始诊治。
一个接一个,开方、喂药、施针。
手没停过,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已经救了二十多个人。
翠儿端来水:“王妃,您歇会儿。”
“还有几个?”
“还有五个。”
苏云舒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
站起来,继续。
第五个病人是个孩子,三岁,烧得浑身发烫。
苏云舒拿出银针,扎下去——手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头痛来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疼,是像有人拿刀在脑子里剜。
眼前一黑,她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“王妃!”翠儿尖叫。
苏云舒想说话,发不出声音。她感觉自己又飘起来了——看见自己倒在地上,看见翠儿哭着喊她,看见病人惊慌的脸。
然后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蒋骁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冲进棚户区,看见苏云舒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边。
翠儿跪在旁边,哭得快晕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王妃施针的时候突然倒了——”翠儿泣不成声。
蒋骁蹲下,伸手摸苏云舒的脸。
冰凉。
他心跳停了一拍,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,很微弱。
“回府。”他把苏云舒抱起来,上了马车。
马车飞奔回王府。
蒋骁抱着她,手在抖。
他从来没这么怕过——战场上被围困不怕,被朝臣弹劾不怕,但看着她躺在怀里,他怕了。
回到王府,蒋骁把苏云舒放在床上。
太医来了,号了脉,摇头:“脉象虚弱,但查不出病因。”
“查不出?”蒋骁眼神冷的仿佛能杀人。
“臣无能——”太医跪了一地。
“滚。”
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蒋骁坐在床边,握着苏云舒的手。
手凉得怎么都捂不热。
“苏云舒。”他叫她,“你醒醒。”
没反应。
“你说过,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蒋骁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苏云舒一直有个日记本,从不让他看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。
日记本在最底层,牛皮封面,边角磨毛了。
蒋骁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让他愣住了——
“我叫苏云舒,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。2024年,顶尖中西医结合医学博士,劳累猝死。醒来的时候,变成了侯府的弃女。”
蒋骁手开始抖。
他继续往下翻——
“这天我遇到了一个男人。他受了重伤,我用现代的医术救了他。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,但是我却不害怕。他好像那个我上辈子为了事业而放弃的爱人”
“穿越第100天,蒋骁说要娶我。我知道他是认真的,可我不敢答应。因为莫问说,异世魂魄,动情太深会魂飞魄散。”
“穿越第200天,我还是答应了他。我想,就算只剩一天,能跟他在一起也值了。”
“穿越第250天,头痛越来越频繁。我开始忘字,忘词,忘掉上辈子的事。莫问说,如果找不到锚点,魂魄就会消散。他还说,如果蒋骁知道真相,会用命换我的命。所以我不能告诉他。”
蒋骁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。
他想起她那些“没事”,那些“累了”,那些“睡一觉就好”。
全是骗他的。
她一直在独自撑着,而他什么都没做。
“王爷。”翠儿在门外喊,“有个老先生求见,说能救王妃。”
蒋骁站起来,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——灰色布衣,白发半束,枯木杖。
莫问。
“你能救她?”
“能。”莫问看着他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莫问沉默了一瞬。“她的魂魄不稳,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的认同不够。你是她最大的锚点,但光靠你不够。她需要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让她自己醒。”莫问说,“你帮不了她。”
蒋骁攥紧拳头。“如果醒不来呢?”
莫问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那就永远醒不来了。”
蒋骁转身走回卧房,坐在床边。
握着苏云舒的手,贴在脸上。
“苏云舒。”
声音很轻,怕惊醒她,又怕她醒不过来。
“你说过,你是大夫,救人是你本分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也是我的命。”
“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眼泪掉下来,滴在她手背上。
蒋骁没擦,继续说:“你日记里写,上辈子你放弃了爱情,这辈子要好好享受爱情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管你是谁,从哪来,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,我都认了。你不是妖孽,你是我的妻。是我蒋骁这辈子唯一的妻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“你死了,我去哪找你?”
手腕上的铁牌突然烫了一下。
蒋骁低头,看见铁牌在发光——很淡,但确实在发光。
热量顺着铁牌传到苏云舒手腕上,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苏云舒?”
没反应,但脉搏强了一些。
蒋骁攥紧铁牌,闭上眼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窗外,莫问看着屋里的光,叹了口气。
铁牌认主了——两块铁牌,一块在蒋骁腰间,一块在苏云舒手腕上。
它们感应到彼此,正在强行稳固她的魂魄。
可这远远不够。
莫问拄着枯木杖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能不能活,就看今晚了。”
屋里,烛火跳了跳。
蒋骁握着苏云舒的手,一夜没合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,铁牌的光灭了。
苏云舒的手指又动了一下,然后——她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