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知道天界有多少层吗？

天界有九万八千层，再往上，就是混沌了。

玄熄站在白玉栏杆前，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云海，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没意思。

他已经在这九万八千层天界待了太久了。

久到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上来的，久到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上来。

只知道每次睁开眼睛，就是这座空荡荡的宫殿，就是这些面无表情的神官，就是日复一日的早朝、奏折、听各路神仙诉苦。

“上天玄神，下界泾河龙王又和渭河龙王打起来了，还，把人间三个县的庄稼都淹了。”

“上神，月老的红线最近总是打结，已经有十七对凡人原本该成亲的，硬是阴差阳错拜了把子。”

“西天那位派人来问，您什么时候有空去下盘棋。”

玄熄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，然后让神官们该干嘛干嘛去。

他不是那种勤政的天帝。

事实上，他压根就不想当这个天帝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每隔一段时间，他就会从下界飞升上来，然后稀里糊涂地坐上这个位置。

等他习惯了，熟悉了，觉得无聊了，又会莫名其妙地掉下去，变成个凡人，经历生老病死，然后再飞升回来。

周而复始，循环往复。

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。

唯一记得的是，每次在凡间的时候，他总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东西。

可找什么，为什么要找，又想不起来。

“您又在发呆了？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，是他的贴身神官，姓白，名鹭，是一只白鹭成精修炼上来的，跟了他好几百年了。

玄熄没回头：“发呆怎么了？发呆又不犯天条。”

“是不犯天条，”白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“可您已经在这儿站了三天了，奏折堆了三尺高，各路神仙都在议论，说您是不是在参悟什么大道。”

“我在参悟怎么才能不那么无聊。”玄熄转过身，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。
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眉眼清俊，气质疏离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连冠冕都没戴。

如果不说话，倒像个来天界做客的世家公子。

白鹭叹了口气：“您上次这么说，是在三百年前。说完就跳下界投胎去了，害得我们满天下找您。”

“这回不会了。”玄熄往殿里走，“这次我把自己锁住。”

他停住脚步。

“如果，我又莫名其妙不见了，就别找我了。”

“那怎么成，您可别再消失了。”

白鹭在他后面追随着。

玄熄又从那个梦里醒来了。

梦里有什么，他想不起来。

只知道每次醒来，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，沉甸甸的，喘不过气。

这个梦跟了他多久了？

一千年？

一万年？

还是更久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己这个所谓的天神之躯，竟然连一个梦都破译不了。

说起来真是可笑。

九幽台上风很大。

玄熄站在台边，一身白衣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，长发散落在身后，飘飘洒洒，像是要跟着风去了什么地方。

他的脸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神情，只隐约能看见一个破碎的轮廓——那种破碎不是皮相上的，是骨子里的，是从千万年的时光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忧郁。

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他，大约就是这两个字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站着，然后抬脚，穿过九幽台，一步一步走向轮回道。

轮回道在天界的最边缘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，上面是亘古不变的金光。

无数年来，无数魂魄从这里跳下去，开始他们新的一世。而他，就这么站在边上，往下看。

下面金光弥漫，诱人得很。

玄熄看着那光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到底要多少次，你才满意？”

话落，没有人回答他。

风从他耳边刮过，呜咽着，像是谁的哭声。

“这，是天对我的惩罚吗？”

他又问，声音还是那么轻，“那我，到底做错了什么？”

依然没有得到回答。
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万丈深渊，看着那诱人的金光。

千年万年，他早就活麻木了。

麻木到不知道什么是喜，什么是悲，什么是期待，什么是失望。

他只是站在这里，一遍一遍地问。

问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“天”。

问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答的自己。

然后他一眨眼，轮回道前空无一人。

他已经逃到了凡间。

玄熄光着脚踩在草地上，他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
他就这么走着，喝着，什么都不再想。

什么天神，什么轮回，什么噩梦，都随它去吧。

他现在只想喝酒。

他仰起头，对着太阳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走着走着，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

玄熄低头，愣住了。

是一只刺猬。

小小的，圆滚滚的，浑身长满了刺，正缩成一团，趴在他脚边。

他这一脚差点踩上去，就差那么一点点。

那小刺猬显然也吓到了，整个身子抖了抖，却没有跑。

它慢慢抬起头，露出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——抬起一只小小的前爪，挡在自己面前。

那姿势，像是在说：别踩我。

玄熄握着酒壶的手顿住了。

他蹲下来，凑近了些，看着那只小小的刺猬。

刺猬被他看得有点慌，小爪子还举着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。
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”玄熄问。

小刺猬眨了眨眼睛，似乎听懂了他的话。

它把小爪子放下来，在原地转了一圈，然后——转过身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玄熄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，愣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他懒得追，也懒得想它干嘛跑了。

随便找了棵大树，往树荫底下一躺，继续喝酒。

太阳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斑驳的光点落在他身上。

他把酒壶举到嘴边，眯着眼睛，看着头顶那些晃动的光影。

就这么躺着挺好。

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又莫名其妙的事情。

躺着躺着，玄熄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有动物在叫，有东西在跑。

他偏过头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
草丛里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地跑，身后追着几只黄鼠狼，还有几只野猫，一个个张牙舞爪，追得那小刺猬满地乱窜。

那小刺猬跑得飞快，左躲右闪，一会儿钻进草丛，一会儿又钻出来，把那几只黄鼠狼和野猫逗得团团转。

有一只黄鼠狼追得太急，一头撞在石头上，晕头转向地转了好几圈才站稳。

玄熄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是真心的，被逗乐的笑了。

这小东西，还挺机灵。

那边的小刺猬还在跑，可毕竟个头小，体力有限。

跑着跑着，它渐渐慢下来，最后累趴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
那几只黄鼠狼和野猫围上来，得意洋洋地看着它，就要动手。

然后那小刺猬抬起头，正好对上玄熄的目光。

它愣了一下，然后——竟然挣扎着爬起来，朝玄熄这边跑过来，跑到他脚边，用自己小小的刺去戳他的脚。

那动作，那表情，分明是在说：你笑什么笑？还不来帮忙？

玄熄低头看着它，挑了挑眉：“你这是求人的态度？”

小刺猬不理他，继续戳他的脚。

“别戳了，”玄熄把脚挪开，“我不会疼。”

小刺猬抬起头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，一脸的不相信。

就在这时，草丛里又窜出来几个身影——是更大的妖怪。

一只獾精，两只狐狸精，还有一条蛇精。

它们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，一看见这只小刺猬，眼睛都亮了。

“哟，这小东西还在呢？”獾精咧开嘴，露出尖尖的牙齿。

“正好，本座今天心情好，拿它打打牙祭。”

几只小妖见来了帮手，更是得意，纷纷叫嚣起来。

那小刺猬吓得浑身发抖，却还是挡在玄熄脚边，没有跑。

獾精这才注意到树下还躺着个人。

它上下打量了玄熄一眼——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类，光着脚，拿着酒壶，看起来普普通通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
“哪儿来的凡人？”獾精哼了一声。

“识相的赶紧滚，别妨碍本座办事，不然把你也吃咯。”

玄熄没动，甚至没看它一眼，继续喝自己的酒。

獾精怒了，一挥手：“给我上！”

几只小妖冲上来，对着玄熄就是一通法术。

火光、冰箭、毒雾，一股脑儿招呼过去——然后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
那些法术像是打在空气里，靠近玄熄三尺之内就消失了，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
几只小妖愣住，面面相觑。

“继续！！”獾精咬牙。

又是一通法术。

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几个小妖累得气喘吁吁，汗都出来了，玄熄还是那副样子，躺在那儿，喝着酒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嗯？你们这就打完了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懒洋洋的。

“打完了就安静点，别吵到我喝酒。”

獾精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想动手又不敢，想走又不甘心。

玄熄转过头，看向脚边那只小刺猬：“哎，你很幸运，今天遇到了我。”

小刺猬抬起头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，忽然——嘴里发出一连串吱吱哇哇的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
玄熄听懂了。

他在骂人。

不，在骂神。

那小刺猬骂得还挺难听，什么“见死不救”“冷血无情”“白长了那张脸”之类的，反正不是什么好话。

它一边骂一边用爪子指着那几只妖怪，那意思很明显：你不是说遇到你幸运吗？

那你倒是动手啊！

玄熄被它骂得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
“你真要我动手？”他问。

小刺猬用力点头。

“好。”玄熄坐起来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一弹——

那小刺猬直接被弹飞了出去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那群妖怪中间。

现场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那群妖怪一拥而上，把小刺猬围了个结结实实。

“吱——！”小刺猬发出一声惨叫，拼命想跑，可哪里跑得掉。

几只黄鼠狼按住它，野猫用爪子扒拉它，獾精和狐狸精在旁边看着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玄熄躺回去，继续喝酒，像是没看见一样。

那边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，小刺猬被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，身上的刺被一根一根拔掉。

它疼得浑身发抖，却硬是没哭，只是咬着牙，一声接一声地叫。

那叫声不大，可听着刺耳。

玄熄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，又松开。

他没动。

刺被拔了一根又一根，小刺猬的叫声越来越弱，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呻吟。

它浑身是血，躺在那里，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，奄奄一息。

獾精得意地大笑：“小东西，今天算你倒霉——咦？”

它的话没说完，眼前一花，地上那只小刺猬不见了。

再一看，那个白衣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，手里托着那只小刺猬，正低头看着它。

“你——”獾精想说什么，忽然一阵风吹过来。

那风不大，柔柔的，吹在身上还挺舒服。可就是这么一阵风，把在场所有妖怪都吹了起来，像吹落叶一样，吹得远远的，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
原地只剩下玄熄，和他手里那只小刺猬。

小刺猬浑身是血，身上的刺被拔得七七八八，剩下的也没几根好的。

它艰难地抬起头，看了玄熄一眼。

玄熄低头看着它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，带着点温柔。

“需要我帮忙吗？”他问。

小刺猬看着他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玄熄把酒壶里的酒倒出来，浇在小刺猬身上。

酒液渗进伤口里，小刺猬疼得浑身一抖，却硬是忍着没出声。

然后玄熄把它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，抬起手，指尖凝出一团淡金色的光。

“破皮生骨，你若能撑过去，便是你的造化。”

他说，“忍着点吧——”

光芒落下去，把小刺猬整个笼罩在里面。

小刺猬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烤着，又像是被冰封着，疼得它几乎晕过去。

可它咬着牙，瞪着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光里，衣袂飘飘，眉眼温和，好看得不像话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光渐渐散去。

小刺猬低下头，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好了，那些被拔掉的刺也重新长了出来，一根一根，又尖又亮。

它动了动，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劲儿，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劲儿。

它抬起头，想对那个人说声谢谢——

可那个人已经转过身，准备走了。

“等等——”小刺猬急了，想喊，可发出的还是吱吱哇哇的声音。

它一急，从石头上跳下来，追上去，伸出爪子去拉那人的衣角——

爪子刚碰到衣角，一股暖流从那人身上涌过来，流遍它全身。

小刺猬只觉得浑身一震，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。

然后，它发现自己站了起来。

它低头，看见的不再是毛茸茸的爪子，而是一双手。

一双人的手。

它再低头，看见的是人的身体，赤条条的，什么也没穿。

它竟然变成人了。

小刺猬愣在那里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玄熄也没想到会这样。

他只是把自己的神力渡了一点过去，想帮这小东西恢复元气，没想到它竟然直接化形了。

他转过身，正要对上那双圆溜溜的，带着点琥珀色的眼睛——

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？？？

清澈，干净，像山间的溪水，像夜里的星星。

同样定住的，还有刚化成型的小刺猬，他望着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，心中充满了不明的悸动。

第一章 上天玄神

第一章上天玄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