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夜宴惊变,珊瑚树中的杀机
周镇安那骤变的脸色与对周明逸的急令,源于心腹随从带回的一条紧急消息——在“清虚子”道长献上的那株红珊瑚树内部,负责安置寿礼的管事,在挪动时,似乎听到了极轻微的、类似机簧转动的“咔哒”声,且靠近树干某处枝杈时,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香味!这香味,立刻让管事想起了前不久府中因“邪香”之事被清理的门房和花匠的供述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悄悄禀报了安远侯的心腹,而心腹又立刻报给了周镇安的随从。
珊瑚树里有机关!还有与白云观“引梦香”类似的甜腥气味!
这哪里是寿礼,分明是裹着糖衣的毒弹!其目标,是今日寿宴,是安远侯府,还是……有孕在身的静婉?又或者,是借着寿宴,想对在场的某位特定人物下手?
周镇安瞬间想到了“清虚子”方才关于“海外仙山”、“地脉”、“大能”的玄谈,想到了琉璃厂的“偶遇”,想到了海上“黑船”与“丙午之期”。这绝非孤立事件!这道人,定是“观星阁”余孽或其爪牙,借着献礼之名,行刺杀或破坏之实!那珊瑚树中的机关,一旦触发,后果不堪设想!可能是毒烟,可能是暗器,甚至可能是……爆炸!
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,走向“清虚子”时,脑中已飞速盘算。不能打草惊蛇,否则对方可能立刻发难。必须设法将其控制,并安全移走那株珊瑚树。
“道长。”周镇安走到近前,对“清虚子”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对“奇人异士”的好奇与尊重,“适才听闻道长谈及海外仙山、地脉灵气,在下颇感兴趣。不知可否请道长移步,至一旁水榭清静处,容在下请教一二?” 他指了指与正厅相连、但相对僻静的临湖水榭。
“清虚子”抬眼看向周镇安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。他微微一笑:“周大人有请,贫道敢不从命?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株珊瑚树,“此物乃贫道献与侯爷的寿礼,需得安置妥当,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“道长放心,此等奇珍,侯府自有妥当之人看管。”周镇安说着,对旁边侍立的安远侯府管家使了个眼色,朗声道,“此珊瑚宝树,需小心移至库房,妥为珍藏。派得力人手看护,闲人勿近。” 这话表面是吩咐,实则是警告管家,此物危险,需隔离看管,并暗示加派人手。
管家是侯府老人,见周镇安神色凝重,又得了之前关于“异响异味”的禀报,心领神会,立刻应道:“是,小的明白!” 随即指挥几名孔武有力的家丁,小心翼翼地抬起珊瑚树,向库房方向走去,同时又暗中示意护卫加强戒备。
“清虚子”看着珊瑚树被抬走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,但转瞬即逝。他起身,对周镇安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周大人,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水榭。周镇安一边走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。周明逸已带着人,不动声色地散布在水榭周围的关键位置,手皆按在兵刃上。厅内宾客大多被院中戏文吸引,少数留在厅内的,也未察觉这边微妙的气氛。
进入水榭,临水通风,颇为凉爽。“清虚子”在石凳上坐下,好整以暇地看着周镇安:“不知周大人欲问何事?”
周镇安在他对面坐下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道长云游四海,见识广博。不知可曾听闻,东海之外,有一名为‘东番’的岛屿?据说,那里有中原遗民,传承着一些古老的技艺。”
“清虚子”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笑道:“东番之地,确有耳闻。其岛孤悬海外,山高林密,确有中原避世之人。至于‘古老技艺’……呵呵,周大人指的是堪舆地脉,观星定穴之术么?”
他竟直接点破了!周镇安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道长果然见闻广博。只是不知,此等技艺,传承至今,是福是祸?”
“是福是祸,存乎一心。”“清虚子”捋了捋长须,意味深长道,“用之正则福泽苍生,用之邪则祸乱天下。恰如那地火,可暖人间,亦可焚万物。如今,丙午之期将近,地气躁动,正是明辨正邪、拨乱反正之时。 周大人以为然否?”
他已经毫不掩饰地将“丙午之期”、“地气”与“正邪”联系了起来!这是在试探,还是在宣示?周镇安心中愈发肯定,此人与“观星阁”余孽脱不了干系,甚至可能就是核心人物之一!
“道长此言玄奥。在下愚钝,只知为臣者,当忠君爱国,保境安民。 若有邪佞,妄图以鬼蜮伎俩,祸乱天下,残害生灵,无论其有何等‘古老技艺’,朝廷自有雷霆手段,诛之而后快!” 周镇安语气转冷,目光如电,直视“清虚子”。
“清虚子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:“周大人好大的官威。只是,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 朝廷的‘雷霆’,挡得住天命,挡得住地脉么?丙午夏至,地火明夷,乃是定数。 届时,神器归属,犹未可知。周大人与其在此与贫道争论,不若……早作打算。” 最后四字,他说得极慢,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与威胁。
这是在赤裸裸地招揽,或者说,是警告!他竟敢在安远侯府,在周镇安面前,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!
周镇安怒极反笑:“好一个‘天命’‘定数’!尔等妖人,妄窥天机,行此逆天之事,残害稚子(指曦儿),图谋不轨,还敢妄言‘天命’?今日既入此门,便休想再踏出半步!”
话音未落,周镇安猛地一拍石桌,厉喝道:“拿下!”
早已埋伏在水榭周围的周明逸与数名护卫,瞬间暴起,刀剑出鞘,从四面扑向“清虚子”!
然而,“清虚子”似乎早有准备。在周镇安拍桌的刹那,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去,同时袖袍一拂,一股淡黄色的粉末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味,猛然散开!扑在最前的两名护卫吸入少许,顿时头晕目眩,踉跄后退。
“屏息!”周明逸大吼,挥刀直劈“清虚子”面门。
“清虚子”不闪不避,右手在腰间一抹,一道乌光激射而出,竟是一柄软剑!剑身漆黑,不见反光,舞动时无声无息,诡异刁钻,瞬间架开了周明逸的刀,剑尖一颤,毒蛇般刺向周明逸咽喉!
周明逸大惊,没想到这道人身手如此了得!他急忙侧身闪避,软剑擦着他的颈侧掠过,带起一丝凉意。与此同时,“清虚子”左手再次一扬,数点碧绿色的磷火射向水榭的木质窗棂与垂幔,见物即燃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!
“放火!快救火!”周镇安又惊又怒,拔刀加入战团。水榭内空间狭小,对方武功诡异,又有毒粉磷火,一时竟难以将其迅速制服。而火势一起,势必惊动前院宾客,场面将更加混乱!
“清虚子”显然意在制造混乱脱身。他软剑使得泼水不进,身形飘忽,借着磷火与毒粉的掩护,边打边向水榭通往花园的侧门退去。周明逸与护卫们拼命阻拦,但对方武功实在高强,又有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,一时竟奈何他不得。
就在这混乱之际,忽听花园方向传来一声清叱:“贼子休走!”
一道玄色身影,如同大鹏展翅,自花园假山上一跃而下,手中长刀带起凛冽寒光,以力劈华山之势,直取“清虚子”后心!正是闻讯赶来的谢昀!他今日并未在正席,而是在外院负责部分护卫调度,听到水榭方向有异动,立刻赶来!
“清虚子”听得背后恶风不善,顾不得再与周明逸缠斗,软剑回身疾点,“叮”一声脆响,勉强架开谢昀这势大力沉的一刀,却被震得手臂发麻,连退数步。
谢昀得势不饶人,刀光如匹练,将“清虚子”周身要害尽数笼罩。他的刀法大开大阖,刚猛凌厉,与“清虚子”诡异刁钻的软剑正好相克。再加上周明逸等人从旁围攻,“清虚子”顿时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他知道今日难以脱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猛地一咬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身形骤然加速,竟不顾谢昀劈向肩头的一刀,软剑如毒龙出洞,直刺周镇安心口!竟是打着拼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主意!
“大哥小心!”周明逸目眦欲裂,飞身扑上,却已不及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斜刺里忽然飞出一物,快如流星,“当”地一声,正打在“清虚子”软剑的剑脊之上!软剑一偏,擦着周镇安的肋下掠过,划破了衣袍。
掷出那物的,竟是安远侯世子陆砚!他本在内堂陪着静婉,闻听前院喧哗打斗,放心不下,提剑赶来,正好见到这惊险一幕,不及多想,将手中剑鞘奋力掷出,救了周镇安一命。
就这么一阻,“清虚子”身形一滞。谢昀的刀,周明逸的剑,已同时杀到!
“噗嗤!”“啊!”
血光迸现!“清虚子”右臂齐肩而断,软剑脱手,同时胸前被谢昀一刀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,惨叫着倒飞出去,撞在石栏上,瘫软在地,口中汩汩冒血,眼见是不活了。
“留活口!”周镇安急道,但已来不及。
谢昀上前查看,只见“清虚子”眼中神采迅速黯淡,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用尽最后力气,嘶声道:“丙午……地火……明夷……主上……会为我等……报……仇……” 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与此同时,前院传来更大的喧哗与惊呼。原来是那株被抬去库房的珊瑚树,在搬运途中,突然自内部爆裂!虽然因及时发现异样,抬树的家丁早有防备,躲得及时,且库房区域人少,并未造成严重伤亡,但那珊瑚树炸裂的威力依然不小,碎片四溅,将库房门窗炸得一片狼藉,更有一股浓烈的、带着甜腥气的黄绿色烟雾弥漫开来,靠近的几人吸入后,立刻口吐白沫,昏迷不醒,显然是剧毒!
所幸胡郎中今日也被请来府中(因静婉有孕,安远侯夫人特意请他来以防万一),他立刻带人抢救,又以湿布掩面,用特制药粉中和毒烟,方才未酿成更大惨剧。
经查验,那珊瑚树内部被巧妙地掏空,填充了大量硝石、硫磺混合的爆炸物,以及剧毒的磷化物与迷幻药剂。一旦触发(可能是定时,也可能是遥控),便会爆炸并释放毒烟。其目标,显然是想在寿宴最热闹时,制造大规模杀伤与混乱!
一场精心策划的、针对安远侯府寿宴的恐怖袭击,在周镇安的警觉、周明逸与谢昀的果决、以及陆砚的及时出手下,被成功挫败。主谋“清虚子”伏诛,但线索也随之中断。然而,他临死前那句“丙午地火明夷,主上会为我等报仇”,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昭示着背后黑手绝不会就此罢休,且已将目标,牢牢锁定在了“丙午之期”与“地火明夷”之上。
安远侯寿宴,最终以一场惊魂与狼藉收场。宾客们惊惶散去,安远侯府上下后怕不已。静婉虽在内堂,未受波及,但也受了惊吓,胎气略有波动,好在胡郎中及时施针用药,方才稳住。
周镇安、谢昀、周明逸等人,留在安远侯府,协助善后,并立刻将此事密报东宫。
苏清梧在镇国公府得到急报,沉默良久。敌人已经疯狂到敢在勋贵寿宴上,使用如此酷烈的手段了!这说明,他们要么是狗急跳墙,要么是……总攻的信号已经不远了。
“丙午地火明夷……”苏清梧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,眼中寒光闪烁,“看来,金川谷,注定是这场风暴的中心。传令,金川谷即刻起,进入最高戒备状态。 所有人员,只许出,不许进。外围防线,再向外推出五里。命明轩,加快那套‘导气’预案的准备。还有,让石头立刻回来,谷内所有屋舍、围墙,需再做一次彻底的防爆、防毒排查加固!”
“是!”
一场夜宴惊变,将本就紧张的局势,瞬间推向了更危险的边缘。暗处的敌人,已不再满足于潜伏与渗透,开始亮出了獠牙,进行血腥的恐怖袭击。而两年后的丙午夏至,似乎也因这场未遂的爆炸,而变得更加迫在眉睫,杀机四伏。
苏清梧知道,真正的战争,已经开始了。而这场战争,不仅关乎权力,更关乎信念,关乎未来,关乎她所珍视的一切,能否在即将到来的“地火明夷”中,幸存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