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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夜深沉

玉露繁花——润玉传

第五章 夜深沉

子时已过,璇玑宫沉在夜色里,静得像一座无人居住的空殿。

邝露端着醒酒汤,站在润玉寝殿门外,已经站了很久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。

明明方才已经来过,明明被他认错过,明明心口还疼着。可回到小厨房后,她坐立不安,脑中全是他醉酒的模样,全是他抱着她说“别走”时的声音。

那声音太脆弱了,像一片薄冰,随时会碎。

她放不下。

深吸一口气,邝露轻轻推开门。

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。润玉伏在书案上,一动不动,似是又睡着了。

邝露放轻脚步走进去,将汤盏放在案边。

她低头看他。他侧着脸,枕在手臂上,眉头紧锁,睡得并不安稳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勾勒出清俊的轮廓。

她忽然发现,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
是一方帕子。

邝露的目光落在那帕子上,心猛地一紧。

那是她今早在门口捡到的帕子——锦觅的帕子。

她明明把它藏进了袖中,后来不知怎的,竟不见了。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,以为丢在了路上。

原来……被他捡到了。

邝露看着那方帕子,看着上面隐约可见的“觅”字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
他连睡着都攥着它。

锦觅的东西,他就这么宝贝。

那她呢?

她守了他一夜,煮了无数碗汤,掉了无数滴泪,他醒来后,可会记得半分?

邝露苦笑,弯腰想将帕子从他手中抽出。

她的手刚碰到帕角,润玉忽然动了动。

邝露僵住,不敢再动。

润玉没有醒,只是将帕子攥得更紧,嘴里含糊地呢喃着什么。

邝露凑近去听,只听见两个字——

“别走……”

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。

她直起身,想离开,可刚转身,手腕就被握住了。

润玉不知何时醒了,正抬眼看她。

那眼神迷离涣散,满是醉意,却又亮得惊人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
邝露张了张嘴,想说“殿下,我是邝露”,可话还没出口,就被他拉进了怀里。

汤盏被打翻在地,发出闷响,无人理会。

邝露整个人扑在他身上,脸贴着他的胸膛。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,咚咚咚,快得像擂鼓。

“别走……”润玉紧紧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“别走……我等了你好久……”

邝露的眼眶发热。

她知道他在等谁。

不是她。

可她还是忍不住抬手,轻轻环住他的背。

润玉感受到她的回应,抱得更紧了。他将脸埋在她颈间,呼吸灼热,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
“锦觅……”他喃喃。
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邝露心口。

她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。

她想推开他,想告诉他“你认错人了”,可她推不开——不是推不开他的手,是推不开自己的心。

她贪恋这个怀抱。

即使这怀抱不属于她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声音哽咽,“我是邝露。”

润玉似乎没有听见,又似乎听见了。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,然后更紧地抱住她。

“邝露……”他喃喃,像是呢喃,又像是询问,“邝露……”

邝露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叫她的名字了。

是在叫她吗?

她抬起头,想看清他的表情。可屋里光线太暗,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,迷离而破碎。

他低头看她,目光恍惚。
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润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变得柔和起来。

“是你……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原来是你……”

邝露不知道他说的“你”是谁,是他以为的锦觅,还是他忽然认出她。

她想问,可他已经低下头,吻住了她的唇。

那个吻带着酒气,带着急切,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占有欲。

邝露脑中一片空白。

她该推开他。

她必须推开他。

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,她的手不听使唤,她的心更不听使唤。

她只能任由他吻着,任由他的手解开她的衣带,任由两人倒在书案旁的地榻上。

月光如水,洒在交叠的衣袍上。

邝露的衣襟散开了,露出里面浅青色的中衣。润玉的衣衫也凌乱了,领口敞开,露出清瘦的锁骨。

他的手很凉,触在她肌肤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

邝露浑身发抖,不知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怕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殿下……”她终于找回了声音,颤抖着说,“殿下,我是邝露……”

润玉的动作顿了顿。

他抬起头,看她。
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中的迷离与混沌。他看着她,似乎在努力辨认,又似乎在挣扎。

“邝露……”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
“是我。”邝露点头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,“殿下,你醉了……你不该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因为他低下了头,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。

那个吻太轻,太柔,像一片落在脸颊上的玉兰花瓣。

邝露的心狠狠一颤。

润玉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神依然迷离,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温柔,或者怜惜,或者别的什么。

“别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邝露的泪流得更凶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委屈,是心疼,是心酸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只知道,此刻在他眼中,她看见了自己。

不是锦觅的影子,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

是她自己。

即使只是醉中的一瞬,她也想抓住。

邝露抬起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
“玉郎……”她唤道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
润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
他低头,再次吻住她。

这一次,邝露没有再挣扎。

她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温柔的黑暗。

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。

窗外的玉兰花瓣悄然飘落,覆在窗台上,洁白如雪。

夜风吹过,花香若有若无。

邝露的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,指节泛白。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
泪水不停地流,滑落鬓角,洇湿了枕褥。

润玉似有所感,一次次低头,轻轻吻去那些泪。

可他的动作没有停止。

夜还很长。

很长很长。

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终于归于平静。

润玉伏在她身上,沉沉睡去。呼吸均匀绵长,眉头舒展开来,像是终于得到了安宁。

邝露躺在黑暗中,望着帐顶。
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更漏滴答作响,一声一声,像在丈量夜的深浅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身边熟睡的人。

他的睡颜很安静,眉眼舒展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,像是怕她跑掉。

邝露看着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

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
高兴的是,她终于成了他的人——即使是在醉中,即使是在错认中。

难过的是,他醒来后,会记得吗?会记得她吗?还是会只当是一场梦?

她不敢想。
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邝露轻轻将他的手移开,慢慢坐起身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衫凌乱,青丝散落。身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,那些痕迹提醒她,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她弯腰,捡起散落的衣物,一件一件穿好。

穿到最后一件时,她的手忽然顿住了。

褥子上,有一小块暗红的痕迹。

那是……

邝露的脸腾地红了,随即又变得苍白。

她盯着那块痕迹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帕子,素白的云锦,一角绣着一片小小的玉兰叶。

她轻轻将帕子覆在那块痕迹上,吸干,然后小心折好,藏进怀中。

做完这些,她回头看了润玉一眼。

他还在沉睡,一无所知。

邝露走到他身边,弯腰,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
“玉郎,”她轻声说,“愿你醒来后,一切安好。”

她转身,推门而出。

门外,魇兽蹲着,见她出来,抬头看她。

邝露蹲下身,摸了摸它的头:“好好守着他。”

魇兽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
邝露站起身,迎着微凉的夜风,慢慢往自己住处走去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,快亮了。

这一夜,终于要过去了。

……

润玉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他睁开眼,头痛欲裂,浑身酸软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慢慢坐起身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他不在床上,而是睡在地上——书案旁的地榻上,衣衫凌乱,连被子都没盖。
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外袍不见了,中衣敞开着,露出大片胸膛。

昨夜……发生了什么?

润玉努力回想,可脑中一片混沌。他只记得喝酒,记得做梦,记得梦里有人来看他,有人陪着他,有人……

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褥子上。

褥子皱成一团,上面有……有……

润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那是什么?

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一片干涸的痕迹。

他的脑中轰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昨夜……

昨夜不是梦?

那是谁?

润玉猛地站起身,四处张望。书案上放着凉透的醒酒汤,地上有打翻的汤盏痕迹。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
他快步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魇兽蹲在门外,见他出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

“昨夜,”润玉盯着它,“昨夜谁来过?”

魇兽眨了眨眼,没有回答。

它不会说话。

润玉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
他想起梦里的一些片段——有人抱着他,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,有人叫他“玉郎”。

那个声音……很熟悉。

是谁?

他想了很久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。

邝露。

润玉的心猛地一紧。

他想起昨夜似醒非醒时,有人对他说“殿下,我是邝露”。他想起自己似乎叫了那个名字,想起有人在他怀里哭泣,想起他替那人擦去眼泪。

难道……

润玉转身就往小厨房的方向走。

他必须弄清楚。
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
如果他猜对了,昨夜那个人是邝露,那他该怎么面对她?

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,他心里还装着别人。昨夜的事,只能是一场错误。

如果他去问了,去认了,只会让她更难堪。

润玉站在原地,手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
最终,他还是转身,往寝殿走去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小厨房的门开了。

邝露端着新煮的醒酒汤,走了出来。

她看见他的背影,看见他往寝殿走去,脚步顿了顿。

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汤盏,苦笑了一下。

他没有来找她。

他果然不记得了。

也好。

就当是一场梦吧。

邝露深吸一口气,端着汤盏,往寝殿走去。

不管怎样,她还是他的仙侍。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

她推开门,看见润玉坐在书案前,已经穿戴整齐。他正低头看着什么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润玉的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
邝露垂下眼,恭敬行礼:“殿下,醒酒汤。”

她将汤盏放在案上,转身欲走。

“邝露。”润玉叫住她。

邝露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
润玉看着她的背影,有很多话想问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
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“昨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
邝露的肩膀微微一抖。

然后她回过头,笑了笑,笑容温婉得体:“殿下醉了,邝露理应侍奉。”

她推门而出。

润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
她说“侍奉”,就像以往每一次她为他煮汤、留灯一样。

可昨夜……只是侍奉吗?

他低头,看向案上那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素白帕子。

帕子一角,绣着一片小小的玉兰叶。

那是邝露的帕子。

他方才在褥边发现的。

润玉攥紧那方帕子,指节泛白。

他想起昨夜梦里,有人为他落泪,有人为他颤抖,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唤他“玉郎”。

那个声音,是她的。

润玉闭上眼,久久没有动。

窗外,玉兰花开得正好。

而有些人,有些事,从今往后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
【第五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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