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魇兽之眼
璇玑宫浸在月色里,清冷如水。
润玉独坐殿中,一袭月白常服,青丝未束,散落在肩侧。他面前摊着一卷星象图,朱笔搁在砚上,墨早已干透。
他已这样坐了三个时辰。
魇兽从外归来,脚步轻悄,兽首低垂。它觑着主人的脸色,犹豫着是否该上前。
润玉没有抬头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破这一殿沉寂。
魇兽呜咽一声,蹭到他脚边,兽瞳里还残留着梦境的颜色——那是旖旎的、温存的、不该被第三人知晓的颜色。它不知该如何禀报,只得将头埋进前爪。
润玉搁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。
“说。”
魇兽浑身一颤,终究不敢违逆主人。它抬起头,兽瞳亮起幽微的光——那些在梦境中捕获的景象,如流水般涌入润玉的识海。
……
锦觅的笑声。
锦觅散落的青丝。
锦觅攀在旭凤肩头的手,指尖泛着绯红。
还有旭凤。他的弟弟。那个生来便拥有一切的人——父帝的偏爱、母神的骄纵、六界的赞誉,如今,还有锦觅。
润玉闭上眼。
他看见的不仅是灵修之象。他看见锦觅眼中的沉醉,那是她从未对他流露过的神情。她在他面前总是疏离的、客气的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。他以为那是女儿家的矜持,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耐心,足够温柔,终有一日能叩开她的心门。
他求她:“无妨爱我淡薄,但求爱我长久。”
他求她:“每日爱我一点点,日日复月月,月月复年年。”
他求了。
而她,拒绝了。
润玉的指节慢慢收紧,握成拳。骨节泛白,像冬日覆在瓦上的薄霜。
原来她不是不会爱人,只是不会爱他。
原来她不是不懂情爱,只是他的情爱,她不稀罕。
原来“无妨爱我淡薄”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请求,在她听来,不过是可笑的纠缠。
窗外月色清冷,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。那些光影的碎片落在他脸上,衬得他眉眼愈发疏淡,眼底却有暗色在涌动——那是他从不示人的、深埋在清冷表象之下的、从未有过的东西。
魇兽不安地动了动,用头蹭他的手心,像幼时那样。
润玉低头看它。
这头魇兽,是他初任夜神时收服的。那时他刚从太湖被接到天界不久,人生地不熟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母神荼姚待他客气而疏离,父帝太微政务繁忙无暇顾及,旭凤尚小,满宫殿的人对他恭敬有加,却无一人敢亲近。
只有这头魇兽,不知从哪里窜出来,蹭了蹭他的手。
他便留下了它。
此后万年,魇兽陪他布星,陪他读书,陪他度过无数个孤寂的夜晚。它收集六界梦境,将那些或喜或悲的故事带回来,一件件讲给他听。它不会说话,却是他最忠实的陪伴。
如今,连它也知道他的狼狈了。
润玉抬手,覆在魇兽头上。兽毛柔软温热,掌心下能感受到它轻微的颤抖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涩得像含了沙砾,“求而不得,是这般滋味。”
魇兽呜咽一声,舔了舔他的手心。
润玉没有再说话。
他就这样坐着,一手抚着魇兽,一手垂在膝侧。月影从西窗移到东墙,又从东墙渐渐淡去。殿角的更漏滴答作响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暗处敲着丧钟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锦觅时,她穿着水绿色的衫子,站在水镜前,好奇地打量六界。那时他不知道她是水神之女,只觉这个姑娘灵动鲜活,像一尾跃出湖面的锦鲤。
想起她初到天界,在璇玑宫外探头探脑,被他撞见时慌忙躲闪,却又忍不住回头偷看。他那时想,这姑娘倒有趣。
想起她为救旭凤,一次次求到他面前,眼中含泪,楚楚可怜。他想拒绝,却终究不忍。
想起那夜,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,向她剖白心迹。
“我……”他记得自己站在天河畔,星光落在肩上,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极慢,“所求不多。不求你能爱我有多深,只要每日爱我一点点。日日复月月,月月复年年,年年复此生。可以吗?”
他以为她会犹豫,会思考,至少会给他一个回应。
可她只是怔了一瞬,然后摇头。
她说:“润玉,对不起。”
她说:“我心里只有旭凤。”
她说:“你不要再等我了。”
他记得自己笑了笑,说“好”。他记得自己转身时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。他记得自己回到璇玑宫后,还能如常批奏折、布星象。
他以为他放下了。
可魇兽的眼睛告诉他,他没有。
他只是把那些求不得、放不下、忘不掉,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。压得久了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。
今夜,那些东西翻涌上来,带着锋利的棱角,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润玉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依旧,璇玑宫的玉兰开得正好,花瓣上凝着夜露,晶莹剔透。他想起锦觅曾说过喜欢玉兰,便命人在璇玑宫遍植玉兰。花开时,他邀她来赏,她来了,看了两眼,说“好看”,然后便匆匆离去,说是约了旭凤。
他站在花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那天回去后,他在书房坐了一夜,什么也没做,只是坐着。
如今想来,那样的夜晚,他竟过了许多个。
润玉推开窗,夜风涌入,带着玉兰的清冷香气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想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驱散,却发现无济于事。
求不得,就是求不得。
再多的玉兰,再久的等待,再卑微的请求,都换不来一个回头。
“殿下。”
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是邝露。
润玉没有回头:“何事?”
“殿下彻夜未眠,邝露煮了安神汤……”邝露的声音顿了顿,“殿下可要喝些?”
润玉沉默片刻:“不必。退下。”
殿外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邝露每日都来。送茶、送点心、送汤羹、送奏折、送星象图。她总能找到理由出现在他面前,又总能在被他拒绝后悄然离去,不惹他烦。
润玉知道她的心思。
他活了一万多年,怎会看不出一个小仙娥的心意。只是他无心回应,也给不起回应。他的心里装着锦觅,装不下旁人。
可他装的那个人,心里装着别人。
多可笑。
润玉倚在窗前,望着天边渐淡的月色。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快天亮了。
他竟枯坐了一夜。
魇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又蹭了蹭他的腿。润玉低头看它,见它眼中仍有残留的梦境光影——那些画面还未完全散去。
“以后,”他顿了顿,“她的事,不必再让我看。”
魇兽似懂非懂,眨了眨眼。
润玉转身,走向内殿。他需要更衣,需要上朝,需要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众仙面前,做那个清冷疏离、无可挑剔的夜神殿下。
没有人会知道他昨夜经历了什么。
没有人会知道他心口破了一个洞,正汩汩地淌血。
更衣时,润玉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眉眼依旧清俊,神色依旧寡淡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只是眼底有一丝暗色,像深潭底部潜藏的暗流,不仔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太湖,见过一种鱼,被人钓上来后,剖开肚子,里面满满的都是鱼卵。那鱼疼得浑身抽搐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现在就像那条鱼。
疼得发不出声音。
润玉垂下眼,系好腰带,推门而出。
殿外,邝露候着,见他出来,忙行礼:“殿下。”
润玉点头,从她身边走过。余光瞥见她手中还端着那盏安神汤,已经凉透了。
“以后不必做这些。”他说。
邝露垂首:“是。”
润玉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“邝露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想问什么,终究没有问出口。他能问什么呢?问她为什么对他好?问她是不是也像锦觅一样,心里装着别人?问她值不值得?
这些问题,都没有意义。
“无事。”他继续往前走。
邝露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安神汤,轻轻叹了口气。
昨夜璇玑宫的灯亮了一夜。她知道他没睡。她想去陪他,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。可她不敢。她只是个小小的仙侍,没有资格,也没有立场。
她能做的,只是煮一盏安神汤,然后在殿外候着,等他需要时出现。
可他从来不需要。
邝露端着凉透的安神汤,转身往小厨房走去。路过镜水湖时,她看见湖中倒映着朝霞,绚丽得像锦缎。
她想起昨夜,魇兽从外面回来时,神色有些古怪。她不知道它看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,能让润玉彻夜不眠的,只有一个人。
锦觅。
那个住在水镜里的姑娘,那个让夜神殿下第一次开口求人的姑娘。
邝露不知道锦觅有什么好,值得润玉这般。她只知道,每次锦觅出现,润玉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——不是清冷,是温柔;不是疏离,是期待。
可锦觅看不见。
锦觅的眼里,只有火神旭凤。
邝露替润玉不值。可这话她不能说,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她端着汤盏,慢慢走远。身后,镜水湖的朝霞渐渐散去,天色大亮。
……
九霄云殿,早朝如常。
润玉立在班列中,神色淡然,与平日无异。有仙官来请教星象之事,他和声细语地解答;有同僚寒暄,他客气疏离地回应。
无人看出异样。
旭凤也在。他立在对面班列,与润玉遥遥相对。他神色间意气风发,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。
润玉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。
他怕自己多看两眼,会忍不住上前质问:你可知她曾是我的未婚妻?你可知我曾求过她?你可知你们快活时,我正独自坐在璇玑宫里,枯等到天明?
可他知道,他没有资格质问。
锦觅从未属于过他。那一纸婚约,不过是父帝一时兴起的赐婚,从未经过她同意。她爱谁,不爱谁,是她的自由。
他只是不甘心。
一万多年的孤寂,他早就习惯了。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,清冷地、疏离地、无可挑剔地过下去。可锦觅闯进来了,带着满身鲜活的气息,让他看见了光。
然后她走了,把光也带走了。
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,再也习惯不了从前的清冷。
退朝时,旭凤走过来:“兄长。”
润玉颔首:“二殿下。”
旭凤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只是笑了笑:“兄长保重。”然后大步离去。
润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笑。
保重?他当然会保重。他活了一万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不过是一个女子,不过是一场失意,不过是一夜未眠。
他扛得住。
他转身,往璇玑宫走去。步伐不疾不徐,脊背挺得笔直。
回到璇玑宫,魇兽迎上来,蹭了蹭他的手。润玉摸了摸它的头,走进书房。
案上摊着昨夜未看完的星象图,朱笔还搁在砚边。他坐下来,重新研磨,继续批注。
一切如常。
午后,有仙官来送奏折,润玉一一处理。傍晚,又有仙娥来请安,他淡淡打发。入夜,他照例去布星台,将今夜该布的星一一布好。
星光洒落,他站在布星台上,俯瞰六界。
从前他最喜欢这一刻。万籁俱寂,只有星光与他相伴。可今夜,星光也显得寡淡。
他忽然想起,从前布星时,身边总跟着一个人。
邝露。
她总是远远地站着,不打扰他,却也不离开。有时他需要什么,一回头,她已经递上来了。他从不曾吩咐过,她却总能知道。
今夜她没来。
是他自己说的“不必做这些”。
润玉自嘲地笑了笑。他赶走了唯一一个愿意陪他的人,却在这里为一个从不属于他的人伤怀。
可笑。
他站了许久,直到子时过半,才慢慢走回璇玑宫。
路过邝露的住处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屋里漆黑一片,想来已经睡了。
这样也好。
润玉继续往前走,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灯,昏黄的光晕染开来。桌上放着一只托盘,托盘里是一盏温热的安神汤,旁边还有一碟点心。
汤盏下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娟秀:“殿下彻夜未眠,今夜早些歇息。汤是戌时新煮的,若凉了便不要喝。——邝露”
润玉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汤盏,慢慢喝完。
汤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算准他回宫的时辰,将汤温得恰到好处。他只知道,这盏汤里,有他从未奢求过的温暖。
放下汤盏时,润玉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一万多年了,他一直在等。等父帝多看他一眼,等母神真心接纳他,等锦觅爱上他。他等了太久,等到心都冷了,却什么都没等到。
可有一个人,从未让他等过。
她总是在那里。他需要时她在,不需要时她也在。她不争不抢,不怨不艾,只是静静地陪着。
他竟从未认真看过她。
润玉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月色依旧,玉兰依旧。
可他的心,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不是对锦觅的那种悸动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温暖的东西。像那盏安神汤,温热地流进胃里,熨帖了整夜的寒凉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今夜他不想再枯坐到天明了。
润玉解了外袍,躺下。
闭上眼睛前,他看见魇兽趴在床边,兽瞳里映着月光,温润得像两颗宝石。
“晚安。”他轻声说。
不知是对魇兽说,还是对那个为他煮汤的人说。
窗外,玉兰花瓣悄然飘落,覆在窗台上,洁白如雪。
殿角的更漏还在滴答作响,一声一声,像在丈量夜的深浅。
这一夜,璇玑宫的灯终于灭了。
而黑暗中,有人睁着眼,想着那盏温热的汤,和那张写着“早些歇息”的纸条。
那是润玉一万多年来,第一次在失眠的夜里,想的不是求不得的人,而是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人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悄改变。
就像春夜里的玉兰,花瓣在无人看见时悄然绽放,等天亮时,已是满树繁花。
夜深了。
璇玑宫沉浸在月色里,静谧安详。
而在栖梧宫的另一端,有人也在失眠。
邝露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不知道自己煮的汤润玉喝了没有,不知道自己留的纸条会不会让他觉得唐突,不知道明日见面时,他会不会又淡淡地说“不必”。
她只知道,她忍不住。
忍不住想对他好,忍不住想陪着他,忍不住想让他知道,这世上不是只有锦觅一个人。
哪怕他永远不会回头看她。
邝露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月色。
忽然,她听见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往璇玑宫方向去了。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她悄悄起身,推开窗,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璇玑宫月洞门后。
那身影,她认得。
是锦觅身边的仙侍。
邝露的心猛地揪紧。
这么晚了,锦觅派人来做什么?
她站在窗前,望着璇玑宫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夜风拂过,带着玉兰的冷香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。
那一夜,璇玑宫的灯虽然灭了,却有人彻夜未眠。
只是这一次,失眠的人,不止润玉一个。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