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醉后不知身是客
丑时三刻,璇玑宫浸在夜色里,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玉兰花瓣上滑落的声音。
邝露没有睡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色,已经望了一个时辰。脑中反复浮现的,是凌晨时分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身影——锦觅身边的仙侍,这么早来璇玑宫做什么?
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。也许只是寻常差事,也许只是传个话。
可心里那根刺,扎进去了,就拔不出来。
邝露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可一闭眼,又看见润玉踉跄的身影,闻见他身上浓重的酒气,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时的重量。
他喝了那么多酒。
醒酒汤送去了,他喝了吗?
她煮的汤,放在他桌上,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。
辗转反侧许久,邝露终于躺不住了。她披衣起身,轻手轻脚推开门。
月色很好,玉兰道上落满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她沿着熟悉的路,往润玉的寝殿走去。
魇兽趴在殿门外,见她来了,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邝露蹲下身,摸了摸它的头:“殿下睡了吗?”
魇兽呜咽一声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神态纠结。
邝露心里一紧。她站起身,轻轻推开殿门。
一股酒气扑面而来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。邝露借着微光往里走,绕过屏风,一眼就看见了润玉。
他伏在书案上,似是醉倒了。
衣衫半敞,露出清瘦的锁骨。青丝散落,遮住了半边脸。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还握着酒壶,壶里的酒早已流尽,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暗渍。
邝露的心猛地揪紧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。
在她心里,润玉永远是清冷的、疏离的、无可挑剔的。即使是在她面前,他也永远端着夜神殿下的架子,不容人靠近。
可此刻,他像一座崩塌的玉山,颓然倒在案上,毫无防备。
邝露轻手轻脚走过去,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。托盘里是她新煮的醒酒汤,还温热着。
她蹲下身,先将他手中的空酒壶拿开,放在一边。然后起身,想替他披上外袍。
外袍搭在衣架上,她取下来,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。
润玉没有动,呼吸均匀,似是睡熟了。
邝露站在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眉眼清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。即使醉成这样,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,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她忍不住伸出手,想替他抚平那两道褶皱。
指尖刚触到他眉心,润玉忽然动了动。
邝露吓得缩回手,心跳如鼓。
还好,他只是换了个姿势,将脸转向另一边,继续沉睡。
邝露松了口气,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她的目光从他眉间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唇角,最后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处。
那里,心口的位置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旧痕。
是伤。
邝露记得那道伤。那是几千年前,润玉下界平乱时留下的。当时他回来时浑身是血,她吓得差点哭出来,他却只是淡淡道“无妨”,便自己进了寝殿处理伤口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道伤离心脏只差一寸。
她不敢想,若是再偏一寸……
邝露闭了闭眼,将那些念头压下去。她弯腰,想替他拢好衣襟。
手刚碰到他的衣领,润玉忽然睁开眼。
邝露整个人僵住了。
润玉的眼睛是睁开的,可眼神是涣散的。他看着她,目光迷离,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来了。”
邝露不知道他在说谁,只能轻声应道:“殿下,是我。”
润玉似乎没听见。他慢慢抬起手,伸向她。那只手修长清瘦,骨节分明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
邝露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想躲开,可脚像生了根,一步也挪不动。
那只手触到了她的脸。
很轻,很凉,像一片落在脸颊上的玉兰花瓣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润玉喃喃,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我以为……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。”
邝露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她知道他在说谁。不是她。
是锦觅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殿下,我是邝露”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润玉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,眼神里满是破碎的温柔。他看着她,又好像穿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我每天都在等你,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“等你来看我,等你跟我说一句话,等你……只要你看我一眼。”
邝露的眼眶发热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”润玉继续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。我不怪你……我只怪我自己,怪我不够好,怪我不能让你爱上我。”
他忽然握住邝露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求你……”
邝露低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哀求,有绝望,有她从未见过的卑微。
“求你爱我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,“哪怕只有一点点。”
邝露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夜神殿下,看着这个六界最清冷自持的人,此刻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,抓着她的手,求她爱他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可他要的不是她。
邝露想抽回手,想告诉他“殿下,你认错人了”,可她抽不动。他的手握得太紧,像是怕一松手,那个“她”就会消失。
“哪怕每日只爱我一点点,”润玉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日日复月月,月月复年年,年年复此生……可以吗?”
这话邝露听过。
那是他向锦觅求爱时说的话,不知怎的传了出来,整个天界都知道夜神殿下动了凡心,说了这样卑微的话。
当时她听了,心里酸涩难言。她羡慕锦觅,嫉妒锦觅,也心疼润玉。
可此刻,他对着她说这些话,她却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因为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。
她只是一个替身,一个他在醉中认错的人。
“殿下,”邝露终于找回了声音,她轻声说,“我是邝露。”
润玉没有反应,仍然痴痴地看着她。
“我是邝露,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发颤,“不是……不是那个人。”
润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,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没听懂。他眨了眨眼,眼中的水光更浓了。
“邝露?”他喃喃,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,“邝露……”
“是,是我。”邝露点头,泪水滑落脸颊,“殿下,你喝醉了,我扶你去床上休息。”
她试图扶他起来,可润玉忽然用力一拉,将她拉进怀里。
邝露猝不及防,整个人扑在他身上,脸贴着他的胸膛。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,一下一下,有力却凌乱。
“别走。”润玉紧紧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“别走……我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邝露僵在他怀里,不敢动。
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,能感觉到他怀抱的温暖,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。她知道他醉了,知道他在说胡话,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。
可她推不开。
不是推不开他的手,是推不开自己的心。
她喜欢他。
喜欢了五千年。
从第一次见他开始,就喜欢了。
那时她还只是个刚入天界的小仙娥,被派到璇玑宫当差。第一次见他,他站在布星台上,一身月白长袍,满袖清风,抬手间星辰流转。
她看呆了。
从那天起,她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。
她知道他不喜欢她。她知道他心里只有锦觅。她知道她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他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好。
给他煮汤,给他留灯,在他需要时出现,在他不需要时悄悄退下。
她以为这样就够了。
可此刻被他抱在怀里,听见他嘴里叫着别人的名字,她才发现——
不够。
她想要的,不止这些。
可她不能要。
因为他不属于她。
邝露闭上眼,泪水无声地流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你喝醉了。等你醒了,就会忘了今夜的事。”
润玉没有回答,只是将她抱得更紧。
过了许久,他的手臂渐渐松了,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。
他睡着了。
邝露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站起身,低头看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眉头依然蹙着,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。他蜷缩在书案边,像一只受伤的兽,脆弱而无助。
邝露看着他,心如刀绞。
她多想留下来陪他。多想告诉他,这世上有人爱他,有人愿意陪他一辈子。多想让他知道,他不用求,也会有人爱他。
可她不能说。
因为她要的,不是他醉中的依赖,不是他酒醒后的愧疚。
她要的,是他清醒时,真心实意地看她一眼。
哪怕只有一眼。
邝露蹲下身,将滑落的外袍重新给他披好。她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。
“殿下,”她低声说,“好好睡吧。”
她站起身,端起早已凉透的醒酒汤,转身欲走。
可刚迈出一步,手腕忽然又被握住了。
邝露回头,对上一双迷蒙的眼。
润玉不知何时又醒了,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神依然涣散,却比方才清明了一些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邝露?”
邝露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认出她了?
“是,是我。”她忙道,“殿下,你醒了?”
润玉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他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,又似乎在挣扎什么。
“方才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我好像做了个梦。”
邝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梦见……”他顿了顿,眉头皱起,“梦见有个人……我求她……”
他没说完,忽然松开手,捂住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邝露慌了,忙放下托盘,蹲下身扶他:“殿下?殿下你怎么了?”
“头疼。”润玉咬着牙,“疼得厉害。”
邝露心疼得不行,赶紧扶他起来:“殿下,我扶你去床上躺着,然后去给你煮醒酒汤。”
润玉没有拒绝,任由她扶着,踉踉跄跄往内殿走。
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床边坐下,邝露正要转身去煮汤,却被润玉拉住了衣袖。
“别走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呢喃,“陪我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。”
邝露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紧锁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她心软了。
“好,”她轻声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,任由他握着她的衣袖。
润玉没有再说话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似乎又睡着了。
邝露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睡颜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时的心跳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认错人时的眼神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高兴的是,他终于抱了她——即使是在醉中,即使认错了人。
难过的是,他抱的不是她。
窗外,月色渐渐淡去,天快亮了。
邝露坐了一夜,直到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她才轻轻抽回衣袖,站起身。
润玉睡得正沉,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邝露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门口的地上,落着一方帕子。
那不是她的。
她弯腰捡起,借着晨光一看——帕子是上好的云锦,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“觅”字。
邝露的手猛地攥紧。
锦觅的帕子。
她想起凌晨时分那个消失的身影,想起这些日子频频出现的仙侍,想起润玉夜夜买醉的痛苦……
他们到底在做什么?
是锦觅派人来送帕子?还是……润玉派人去找锦觅?
邝露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方帕子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偶然。
她将帕子攥在手心,站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她才回过神来,匆匆将帕子藏进袖中,推门而出。
门外,魇兽正蹲着,见她出来,抬头看她。
邝露蹲下身,摸了摸它的头:“魇兽,昨晚……你看见了什么?”
魇兽眨了眨眼,没有回答。
它不会说话,可它的眼睛告诉邝露——它看见了。
看见了什么?
是锦觅的仙侍来过?还是润玉醉中的失态?还是……她昨夜在这里待了一夜?
邝露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有些事,不一样了。
她站起身,迎着晨光,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袖中,那方帕子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而在寝殿内,润玉翻了个身,忽然睁开眼。
他望着帐顶,眼神渐渐清明。
方才的梦……好真实。
他梦见有人来看他,梦见有人给他披衣,梦见有人被他抱在怀里。
他梦见那个人说:“殿下,我是邝露。”
润玉闭了闭眼,想抓住梦中那些模糊的片段,可越想抓,越抓不住。
只记得最后,有一只手,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。
很轻,很暖。
像母亲的手。
又像……
他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还在疼,可心里更乱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外袍披在身上,衣衫似乎被人整理过。
昨夜,有人来过。
是谁?
润玉的目光落在床头。
那里,放着一盏醒酒汤。
还温热着。
【第三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