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夜访琉璃
月色如水,倾泻在奈何桥上。
桥是玉石砌的,历经千万年风雨,温润得像一块巨大的羊脂玉。桥下忘川河水静静流淌,水面上浮着点点幽光,那是没能投胎的游魂,在河底仰望星空。
润玉倚在桥栏上,手里提着一坛酒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中天。夜风拂过,吹起他的衣袂,也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——他喝了不少,可越喝越清醒。
清醒地记得那些画面。
魇兽站在不远处,担忧地望着他。它不明白主人为何要独自来此饮酒,更不明白为何要选在奈何桥——这地方阴气重,连天兵巡逻都绕着走。
润玉仰头灌了一口酒,烈酒入喉,灼得胸腔发烫。
他需要这种灼烫。需要有什么东西,能盖过心里的疼。
“殿下。”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一队巡逻的天兵,“夜已深,殿下可要回宫?”
润玉没有回头:“退下。”
天兵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违逆,躬身退去。他们走远后,有人小声嘀咕:“夜神殿下今日怎么了?往日从不来这种地方的……”
“嘘,别多嘴。”
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润玉继续喝酒。
一坛见底,他将空坛扔进忘川。坛子在水面打了个旋儿,慢慢沉下去,惊起几缕幽光。
“再拿一坛来。”他对魇兽说。
魇兽犹豫着没动。
润玉侧头看它,眼神淡淡的:“怎么,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?”
魇兽呜咽一声,转身离去。不多时,它衔着一坛新酒回来,小心翼翼放在润玉脚边。
润玉弯腰拿起酒坛,拍开泥封,又灌了一大口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像是在问魇兽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求而不得的,是不是就该放手?”
魇兽不懂,只是蹭了蹭他的腿。
润玉苦笑:“你不懂也好。懂了,就知道疼了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沾湿了衣襟。他懒得去擦,任由夜风将它吹干。
远处忽然传来笑声。
是女子的笑声,清脆如银铃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润玉的手顿住了。
那笑声他太熟悉了——锦觅。
紧接着是男子的声音,低沉悦耳,带着宠溺的笑意——旭凤。
润玉下意识往桥下望去。只见远处的小径上,两个身影并肩而行。锦觅穿着水绿色的衫子,在月光下像一株行走的荷。旭凤一袭玄衣,走在她身侧,不知说了什么,逗得她笑弯了腰。
他们正朝这边走来。
润玉的第一反应是躲避。不是怕,是不想面对。他不想在这样的夜晚,以这样的姿态,撞见他们。
他提酒纵身一跃,落到桥下。
桥墩粗大,刚好遮住他的身影。他隐在阴影里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凤凰,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?”锦觅的声音,带着娇憨的笑意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旭凤的声音,“下次带你去魔界看看,那里虽然阴森,却有一种花,只在夜间开放,开时满城飘香。”
“真的吗?那我一定要去看!”
“好,都依你。”
脚步声停在桥上。
润玉透过桥墩的缝隙望去,只见锦觅趴在桥栏上,望着桥下的忘川河水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眉眼弯弯,笑容明媚。
旭凤站在她身侧,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“凤凰,”锦觅忽然转头看他,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旭凤低头看她,眼中满是温柔:“会的。”
“一直一直?”
“一直一直。”
锦觅笑起来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一啄。
桥下,润玉闭上眼睛。
他不想看。可那些声音,那些话,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。
“对了,”锦觅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说润玉哥哥现在在做什么?”
润玉猛地睁开眼。
旭凤沉默了一瞬:“大概在布星吧。”
“哦。”锦觅语气里有一丝愧疚,“你说,他会不会很难过?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锦觅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对我那么好,我却……”
“锦觅。”旭凤打断她,“感情这种事,没有对错。你爱的是我,我也爱你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至于兄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会想通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会的。他是夜神,是六界最清冷自持的人,没有什么能困住他。”
桥下,润玉无声地笑了。
最清冷自持的人。没有什么能困住他。
原来在旁人眼里,他是这样的。
也是。他一万多年来,从不失态,从不逾矩,从不让人看见他的狼狈。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七情六欲,没有软肋,没有求不得。
可他们不知道,他只是藏得好。
藏得太好了,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。
桥上,锦觅和旭凤又说了些什么,然后相携离去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笑声也消失在夜风里。
润玉靠在桥墩上,仰头灌酒。
一坛酒很快见底,他又让魇兽去拿。魇兽不敢违逆,一趟一趟地跑,一坛一坛地衔来。
不知喝了多少,润玉终于有了醉意。
他踉跄着从桥下走出来,扶着桥栏往下看。忘川河水静静流淌,河面上倒映着月色,也倒映着他的脸。
他看见自己——鬓发散乱,衣襟半敞,眼底一片猩红。
这还是那个清冷自持的夜神吗?
润玉笑了笑,伸手去够河面。他想碰碰那张陌生的脸,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自己。
指尖触到水面,涟漪荡开。
那张脸碎了,碎成无数片,随着波纹散开,再也拼凑不齐。
他怔怔地看着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水中花,镜中月,都是虚妄。
他的情,他的爱,他的求而不得,是不是也是虚妄?
“殿下。”
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。
润玉回头,没有人。
他愣了愣,反应过来——是魇兽在叫他。魇兽不会说话,但他能听懂它的意思。
魇兽站在不远处,嘴里衔着一坛酒,眼睛湿漉漉的,满是担忧。
润玉走过去,接过酒坛。他没有喝,而是低头看着魇兽。
“连你也心疼我?”
魇兽蹭他的手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那样。
润玉蹲下身,抬手摸了摸它的头。兽毛温热柔软,掌心下的温度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来天界时,也是这样蹲着摸它。
那时它还是一头小兽,他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少年。
一人一兽,相依为命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有些……难过。”
魇兽舔了舔他的手,表示理解。
润玉站起来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扶着桥栏,往璇玑宫的方向望去。从这里回去,要经过很长一段路,要穿过镜水湖,要走过玉兰道。
可他不想回。
回去做什么呢?独坐空殿,对着满室冷清?还是继续喝酒,喝到不省人事?
“殿下——”
远处又传来声音,这次是真的。润玉眯着眼望去,只见几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,看服饰,是巡逻的天兵。
他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模样。
润玉提起酒坛,转身就走。魇兽跟在身后,一人一兽,沿着忘川河岸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头疼。可他不想停,只想一直走,走到没有人的地方,走到能忘了今夜的地方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忽然停下。
前面是一片树林,树林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——那是栖梧宫。
他竟走到这里来了。
润玉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,忽然笑了。
他在做什么?来找虐吗?来看他们如何恩爱吗?
他转身想走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魇兽急忙用头撑住他,他才勉强站稳。
“殿下!”这次是真的有人来了。
润玉抬头,看见一个仙娥正朝这边跑来。她穿着浅青色的衣裳,面容清秀,眼中满是焦急。
是邝露。
她怎么在这里?
邝露跑到他面前,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只说出两个字:“殿下……”
润玉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她每日送来的安神汤,想起她深夜候在殿外的身影,想起她那张写着“早些歇息”的纸条。
想起她总是在那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。
邝露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见殿下深夜未归,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担心我死了?”
邝露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惶:“殿下不可胡说!”
润玉看着她惊慌的样子,忽然想笑。可笑着笑着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转身欲走。
邝露却上前一步,拦在他面前。
润玉低头看她。
邝露的手在发抖,可她还是鼓起勇气,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,邝露陪您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用的。”邝露抬头看他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坚定,“殿下现在……需要人陪。”
润玉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千年的小仙娥。她从来都是这样,不争不抢,不怨不艾,只是默默地陪着他。
他忽然想问:你知道我心里装着别人吗?你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回应你吗?你知道你这样做,只是徒劳吗?
可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此刻有她在身边,似乎……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邝露眼睛一亮,忙上前扶住他。润玉没有推开,任由她扶着,一步一步往璇玑宫走去。
魇兽跟在身后,看着这一幕,眼中似乎有了一丝笑意。
夜很深了。
月光洒在玉兰道上,照出两个依偎的身影。一个踉跄而行,一个小心翼翼搀扶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。
快到璇玑宫时,润玉忽然停下。
邝露紧张地问:“殿下怎么了?”
润玉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璇玑宫的殿门。那里亮着灯,橘黄的光晕透过门缝洒出来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他忽然想起,从前每次深夜归来,璇玑宫都是一片漆黑。没有人等他,没有人为他留灯。
可今夜,灯亮着。
“是你留的灯?”他问。
邝露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怕殿下回来太晚,看不清路……”
润玉没有再说话。
他推开门,走进殿中。屋里果然亮着好几盏灯,照得满室通明。桌上放着热水、帕子、醒酒汤,还有一碟点心,都用罩子盖着,怕凉了。
他回头看她。
邝露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她低着头,小声道:“殿下早些歇息,邝露……邝露告退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邝露。”润玉叫住她。
邝露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润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忽然有很多话想说。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一句:“今夜……多谢。”
邝露的肩膀抖了抖,然后她回过头,眼中闪着泪光,却笑着摇头:“殿下不必言谢,这都是邝露该做的。”
她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润玉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久久没有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慢慢走到桌前,坐下。
醒酒汤还温热,他端起喝了一口。汤里放了蜂蜜,甜丝丝的,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汤是戌时新煮的,若凉了便不要喝。”
现在已经是丑时,汤却还是温的。她一定每隔一段时间就热一次,一直热到他回来。
润玉放下汤盏,望向窗外。
窗外月色朦胧,玉兰花香若有若无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夜之前,他满脑子都是锦觅。可此刻,他想的却是另一个人。
那个为他留灯的人。
那个为他热汤的人。
那个看见他狼狈模样,眼眶发红的人。
那个被他拒绝无数次,却始终不曾离开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对锦觅的那种悸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
像是愧疚,又像是感激。
像是心疼,又像是……
润玉没有继续想下去。他太累了,累得无法思考。
他起身走进内殿,躺下。
闭上眼睛前,他想起今夜在奈何桥下,看见水中倒影破碎的画面。
那画面像极了此刻他的心——曾经完整的,碎了。
可碎了的心里,除了锦觅,似乎还住进了另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他只知道,今夜他没有失眠。
因为那个人的身影,像一盏温暖的灯,照亮了他的梦境。
窗外,月色渐淡,天快亮了。
而在璇玑宫的另一端,邝露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,久久无法入睡。
她想起方才扶着润玉回来时,他靠在她肩上的重量。他那么高,那么清瘦,靠过来时,她差点撑不住。
她撑住了。
不仅撑住了他的身体,还撑住了他所有的不堪和脆弱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对他的感情,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慕。
而是心疼。
心疼他的孤独,心疼他的隐忍,心疼他独自饮酒的背影,心疼他在桥下躲藏时,碎掉的倒影。
她想陪着他。
一直一直陪着。
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她。
邝露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
忽然,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刻意压低的。
这么早,会是谁?
她悄悄起身,推开窗,只见一个身影从璇玑宫方向离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
那身影,她认得。
又是锦觅身边的仙侍。
邝露的心猛地揪紧。
这么早,她又来做什么?
她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晨风吹过,带着玉兰的冷香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
而在璇玑宫深处,润玉正沉沉睡去。
他不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暗处悄悄滋长。
他也不知道,那个为他留灯的人,此刻正望着他的方向,眼中满是担忧。
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