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厉夜宸推掉了很多应酬和工作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。
苏念发现,褪去“厉总”这层身份,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。早餐必须喝黑咖啡,看书时会不自觉地皱眉,处理邮件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而她,也慢慢放松下来。不再时刻绷紧神经,不再觉得每个眼神都有深意。他们像两个重新认识的老友,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边界。
“你小时候很怕黑。”这天晚饭后,厉夜宸突然说。
两人在书房,他处理工作,她翻看母亲留下的日记。书房很大,中间隔着长长的书桌,但气氛并不疏离。
苏念从日记中抬头:“现在也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厉夜宸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,“你房间的夜灯,我让王妈换成了感应的,亮度可调。”
苏念愣了愣。她确实发现夜灯换了,还以为是王妈细心,原来是他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用。”厉夜宸敲完最后一行字,合上电脑,“看完了吗?林姨的日记。”
“看了一部分。”苏念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“母亲的笔迹很工整,记录的都是日常。买菜花了多少钱,我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字,你考试得了第一名……很琐碎,但很温暖。”
“她一直是这样的人。”厉夜宸走过来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关注细节,珍惜平凡。她说,生活就是由无数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组成的,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记录。”
苏念点头,翻到某一页:“这里写着,‘小夜今天不太开心,问他也不说。晚上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,终于笑了。孩子的心事就像夏天的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只要给他一点甜,就能放晴。’”
她抬起头:“你真的会因为一顿糖醋排骨就开心吗?”
厉夜宸笑了:“会。因为那是林姨做的。而且,我那天不开心的原因,是因为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答应放学后等我一起回家,结果被同学拉去玩了,把我忘了。”厉夜宸说这话时,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,“我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最后是林姨来找我。”
苏念想象着那个画面:一个十岁的男孩,背着书包,固执地站在校门口,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。心里突然一酸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厉夜宸摇头,“而且你后来补偿我了。”
“怎么补偿的?”
“用你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,给我买了一个变形金刚。”厉夜宸的眼神变得温柔,“你说‘夜宸哥哥不要生气,这个送你,我最喜欢的’。”
苏念也笑了:“那我现在补偿你,请你吃糖醋排骨?”
“你会做?”
“不会。”苏念诚实地说,“但可以学。”
厉夜宸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苏念,你不用补偿我什么。你什么都不欠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念点头,“但我还是想做。为了母亲,也为了……那个等了我两个小时的男孩。”
两人对视,书房里一片安静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。
手机铃声打破了宁静,是厉夜宸的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眉头微皱。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起身走向露台。
苏念继续翻看日记,但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露台的方向。厉夜宸的声音很低,她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凝重。
几分钟后,他回来了,脸色有些沉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苏念问。
“工作上的事。”厉夜宸简短回答,但眼神里有一丝犹豫,“苏念,明天我要去公司处理点事情,可能很晚回来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厉夜宸顿了顿,“但你明天……能陪我去个地方吗?下午。”
“可以。去哪里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厉夜宸没有多说,但苏念能感觉到,那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厉夜宸开车带苏念离开了市区。这次没有司机,他自己开车,而且开的不是平时那辆加长林肯,而是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SUV。
车子开了很久,渐渐驶入海城的工业区。这里大多是老旧的厂房和仓库,行人稀少,显得荒凉。
最终,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。楼很旧,墙皮剥落,但大门是新的,装了电子锁和监控摄像头。
“这是哪里?”苏念下车,打量着周围。这里和她想象中的“厉氏集团”完全不符。
“我的实验室。”厉夜宸简单地说,输入密码打开门。
里面和外面截然不同。宽敞明亮的大厅,纯白的墙壁和地板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碌,看到厉夜宸,只是点头示意,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。
“厉先生,您来了。”一个五十多岁、戴着眼镜的男人迎上来,“样本已经准备好了,在3号实验室。”
“谢谢,李教授。”厉夜宸点头,然后转向苏念,“这位是李教授,这里的负责人。李教授,这是苏念。”
“苏小姐,你好。”李教授礼貌地打招呼,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。
“李教授好。”苏念回应,心里更加疑惑。实验室?样本?厉夜宸到底在做什么?
“跟我来。”厉夜宸带着她走向走廊深处,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。他刷卡,按指纹,又输入密码,门才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,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运转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一个透明隔离舱,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等苏念走近,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体模型,但制作得极其逼真,连皮肤纹理和毛发都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仿生机器人。”厉夜宸说,“还在研发阶段。”
苏念震惊地看着那个模型:“你……在做机器人?”
“是医用仿生机器人。”李教授解释,“主要用于医疗培训和手术模拟。我们正在开发一种高仿真度的皮肤和组织材料,可以让医学生在不伤害真实患者的情况下进行练习。”
苏念走近隔离舱,仔细看着那个模型。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机器人,她真的会以为那是一个在沉睡的人。
“为什么做这个?”她问厉夜宸。
厉夜宸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一组数据。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人体结构和模拟手术过程。
“因为我母亲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平静,“她去世时,如果主刀医生有更多的实践经验,如果手术模拟能更逼真,也许结果会不同。”
苏念的心沉了沉。她想起秦昭说的,厉夜宸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,但官方结论是意外。看来,真相远比她想象的复杂。
“不只是这样吧?”她轻声问。
厉夜宸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赞赏,也有一丝苦涩:“你很敏锐。”
他关掉屏幕,转向李教授:“李教授,麻烦你带苏小姐参观一下其他实验室。我处理点事情,半小时后去找你们。”
“好的,厉先生。”李教授点头,然后对苏念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苏小姐,这边走。”
苏念跟着李教授离开主实验室,心里却还在想厉夜宸刚才的表情。那个项目,绝不仅仅是为了纪念母亲那么简单。
其他的实验室也各有侧重:有的在研究人工智能诊断系统,有的在开发新型医疗器械,还有的在分析基因数据。每一个项目看起来都很前沿,也很烧钱。
“这里的所有研究,都是厉先生个人投资的。”李教授说,语气里带着敬佩,“不上市,不融资,不追求短期回报。他说,医疗进步需要耐心,也需要纯粹。”
“他经常来这里吗?”苏念问。
“以前每周都来,最近少了。”李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但每个项目的进展他都清楚,关键数据他会亲自过目。厉先生虽然不是学医出身,但学习能力很强,现在对一些专业问题的理解,不亚于我们这些搞了几十年研究的人。”
苏念想象着厉夜宸在无数个深夜,独自研读那些艰深的医学文献的样子。心里某个地方,微微地疼。
“李教授,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“五年了。”李教授说,“厉先生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大学教书,研究遇到瓶颈,经费也快断了。是他给了我继续下去的机会和资源。”
“您知道厉先生为什么对这个领域这么执着吗?除了他母亲的原因。”
李教授的脚步顿了顿。他看向苏念,眼神复杂:“苏小姐,有些事,还是让厉先生亲自告诉你比较好。我只能说,他背负的东西,比我们想象的都重。”
参观结束时,厉夜宸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们。他换上了白大褂,戴着眼镜,正在看一份报告。那样子,不像叱咤商场的总裁,倒像个严谨的学者。
“看完了?”他抬头问苏念。
“嗯。很震撼。”苏念如实说,“我没想到你在做这样的事。”
“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。”厉夜宸合上报告,摘掉眼镜,“李教授,3号样本的数据我看了,有几个问题需要调整。具体意见我晚点发邮件给你。”
“好的。”
“另外,下个月的行业峰会,你代我去。演讲稿我会让助理发给你。”
“厉先生您不去吗?”
“有其他安排。”厉夜宸没有多说,起身脱掉白大褂,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离开实验室,天色已近黄昏。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
最终还是苏念打破了寂静:“那个机器人项目,真的只是为了医疗培训吗?”
厉夜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直觉。”苏念说,“而且,如果只是普通的医疗项目,没必要把实验室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,安保也没必要那么严密。”
厉夜宸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扬:“你果然很聪明。”
“所以,我的直觉是对的?”
“对了一半。”厉夜宸说,“那个项目确实有医疗用途,但还有另一个目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
苏念不解。
厉夜宸将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这里已经是郊区,周围是田野,远处有零星的灯火。
“我母亲当年,是海城中心医院的外科主任。”他看着前方,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她接手了一个特殊的病人,一个在工地受伤的农民工。手术很成功,但病人术后突然器官衰竭,抢救无效死亡。”
苏念屏住呼吸。
“家属闹事,说医院用错了药,害死了人。医院调查后认定是意外,但我母亲不信。她调取了所有医疗记录,发现了一些疑点。”厉夜宸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她开始私下调查,然后,就出事了。”
“车祸?”
“嗯。一辆卡车闯红灯,撞向她的车。警方说是司机疲劳驾驶,但我看到了司机的脸——他在笑,撞上去的时候在笑。”
苏念捂住嘴。
“后来我查了那个司机,他有前科,是收钱办事的专业打手。而雇他的人,和当年那个农民工的‘家属’,是同一伙人。”
“他们是……”
“一个地下器官买卖团伙。”厉夜宸一字一句地说,“那个农民工根本没有家属,所谓的‘家属’是团伙成员假扮的。他们专门找外来务工人员,用各种方式让他们‘意外’受伤或生病,然后送到合作的医院,摘取器官,再伪装成医疗事故。”
苏念浑身发冷。她听说过这种事,但从未想过会离自己这么近。
“我母亲发现了他们的勾当,准备报警。所以他们灭口。”厉夜宸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念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滔天怒火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查这个团伙。但他们的手法越来越高明,留下的证据越来越少。而且,他们背后有保护伞,警方内部也有人。”
“所以你自己查?”
“是。”厉夜宸点头,“那个仿生机器人项目,表面上是医疗培训,实际上是为了重建当年的手术过程。我要证明,那个农民工的死亡不是医疗事故,而是谋杀。我还要找到他们现在的窝点,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苏念终于明白了。明白了为什么厉夜宸的实验室要保密,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做这么冷门的项目,明白了为什么他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。
“有进展吗?”她问。
“有一些。”厉夜宸说,“但关键证据还没找到。而且,他们最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有所动作。”
“所以你最近才这么忙?”
“嗯。”厉夜宸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苏念,我本不该把你卷进来。但昨天,我接到消息,他们可能注意到了你。”
苏念的心一紧:“因为我?”
“因为你是林姨的女儿,而林姨当年帮我母亲查过一些事。”厉夜宸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们可能以为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管你记不记得。”厉夜宸打断她,“对他们来说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”
恐惧像冰冷的蛇,爬上苏念的脊背。但她看着厉夜宸,看着这个独自背负了十五年仇恨和痛苦的男人,突然就不怕了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厉夜宸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过,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。”苏念认真地说,“你有危险,我也有危险。那我们更应该一起面对。”
厉夜宸看着她,很久,突然笑了。那是一个很淡,但很真实的笑。
“苏念,你和你母亲一样,看起来温柔,实际上比谁都勇敢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苏念也笑了,“所以,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需要。”厉夜宸重新启动车子,“但你要答应我,这段时间,尽量不要单独外出。如果非要出去,让老王跟着,或者告诉我,我派人保护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厉夜宸说,“而且,他们暂时不敢动我。厉家在海城的影响力,他们清楚。动了你,他们还能躲。动了我,就是和整个海城的商界为敌。”
苏念知道他说得有道理,但还是担心。
“厉夜宸,”她轻声说,“答应我,不要一个人去冒险。如果你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,告诉我,我陪你。”
厉夜宸转头看她,眼神深邃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。”苏念看着他,目光坚定,“记得吗?这是你答应我的。”
厉夜宸看了她很久,最终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车子重新驶入夜色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,像一片倒置的星空。
苏念看着窗外,心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也许,这就是母亲当年选择让她忘记的原因。因为记得的人,要背负太多。但现在的她,已经长大了,有力量了,可以和他一起背负了。
“厉夜宸,”她说,“我想学医。”
厉夜宸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苏念说,“就是想学。也许能帮上忙,也许不能,但至少,我能理解你在做什么。”
厉夜宸沉默了几秒:“会很辛苦。”
“我不怕辛苦。”
“好。”厉夜宸说,“我让李教授给你推荐一些入门书籍。但记住,慢慢来,别勉强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但这次,是舒适的沉默。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,不需要言语,也能理解彼此。
车子驶入别墅区时,苏念突然问:“厉夜宸,如果有一天,我们真的找到了证据,把那些人送进去了,之后你想做什么?”
厉夜宸想了想:“继续做研究吧。把实验室的项目,变成真正能救人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然后也许可以休息一下,去个安静的地方,看看星星。”
苏念笑了:“那到时候,叫上我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停下,两人下车。夜空很清澈,星星很亮。
苏念抬头看着星空,突然想起《小王子》里的话:
“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,虽然,只有少数人记得。”
厉夜宸记得。记得他的母亲,记得她的母亲,记得那段被尘封的过去。
而她,正在努力记起。
“厉夜宸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。”
厉夜宸站在她身边,也抬头看着星空。
“也谢谢你,愿意想起来。”
夜风很轻,星光很温柔。
而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
但至少,他们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