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夜宸提前回来了。

深夜十一点，苏念听见楼下引擎熄灭的声音。她正坐在床上翻看母亲的日记，试图从中找到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。

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，停在她的门外。

“还没睡？”厉夜宸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
苏念合上日记：“还没。”

门被推开，厉夜宸站在门口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，深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，衬衫领口微敞，眼里有淡淡的血丝。

“秦昭说你去拿了东西。”他走进来，目光扫过房间里新增的摆设——母亲的相框，她设计作品的文件夹，书架上那几本她珍藏的绝版书。

“嗯。”苏念应道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封面。

厉夜宸走到书架前，拿起母亲的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林婉清不过二十出头，穿着碎花连衣裙，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，笑靥如花。

“林姨年轻的时候，很美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“你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？”苏念问，眼睛紧紧盯着他。

厉夜宸的手顿了顿，但很快恢复自然：“见过照片。”

“只是照片？”
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厉夜宸转身，直视她的眼睛。
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从枕头下抽出那张夹在相册里的照片，递给他。

“这张照片，是你放进去的，对吗？”

厉夜宸接过照片，目光落在上面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时钟滴答作响。

“是。”他终于承认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是你的过去。”厉夜宸说，“也是我的。”

苏念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：“厉夜宸，我们小时候就认识，对吗？你、我，还有我母亲，我们一起生活过？”

厉夜宸看着她，眼神深邃如海：“你想起来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苏念摇头，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但照片在这里，我母亲的日记里也提到过一个‘小夜’，是你，对吗？”

厉夜宸没有回答，而是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夜色中的花园寂静无声，远处的路灯像散落的星星。

“苏念，有时候忘记，是一种保护。”他背对着她说。

“保护谁？我还是你？”

“都是。”厉夜宸转身，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，“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并不美好。你母亲选择让你忘记，是为了让你能正常地长大。”

“可我有权利知道！”苏念的声音提高，“那是我的过去，我的记忆！你和我母亲凭什么替我做决定？”

“就凭你当时只有五岁！”厉夜宸突然提高音量，但很快又压下来，“就凭你高烧三天三夜，醒来后什么都忘了，但至少还活着。”

苏念后退一步，脸色苍白：“高烧？什么高烧？”

厉夜宸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压抑什么。再睁开时，眼神恢复了平静，但深处有她看不懂的痛苦。
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。”厉夜宸走回床边坐下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“过来坐下。这故事有点长。”

苏念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坐下了，和他保持着一人宽的距离。

厉夜宸看着手中的照片，手指轻轻拂过母亲的笑脸，又拂过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。

“我六岁那年，母亲带我去林姨家玩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你，你三岁，刚过生日，穿着粉色的连衣裙，头上戴着生日皇冠，像个小公主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苏念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感。

“你一见我就笑，拉着我的手，说要带我去看你的新玩具。那是你父亲送你的生日礼物，一个很大的洋娃娃屋，里面有小小的家具，小小的娃娃。你告诉我，这个娃娃是爸爸，那个是妈妈，那个是小宝宝。”

苏念努力回忆，但脑海中一片空白。三岁的事，谁能记得呢？

“从那以后，我经常去你家。我母亲和林姨是大学同学，最好的朋友。她们一个温柔，一个活泼，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。而我和你，就像亲兄妹一样，一起玩，一起闹，一起长大。”

厉夜宸的嘴角微微扬起，那是苏念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。

“你四岁那年，我七岁。你被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，说你是没爸爸接的孩子。我冲上去和那个男孩打架，虽然他比我大一岁，但我打赢了。代价是额头上缝了三针。”

他撩起刘海，苏念果然看到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，藏在发际线里。

“你抱着我哭，说‘夜宸哥哥好痛’。我说不痛，保护念念，一点都不痛。”

苏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她看着那道疤，想象着七岁的厉夜宸为她打架的样子，眼眶突然就热了。
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，声音哽咽。

“后来……”厉夜宸的笑容消失了，“我十岁那年，母亲去世了。不是意外，是被人害死的。警察说是车祸，但我知道不是。我看到那辆车故意撞向她，看到车里的人的脸。”

苏念捂住嘴。

“母亲去世后，父亲很快娶了继母，她带了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儿子。我在那个家成了多余的人。”厉夜宸的声音很冷，“是林姨把我接了过去，她说‘小夜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阿姨的儿子，念念的哥哥’。”

“所以你在我们家住过？”苏念问。

“住过一年。”厉夜宸点头，“那一年，是我母亲去世后，最温暖的一年。林姨待我如亲子，你待我如亲哥哥。我们睡上下铺，一起上学，一起做作业。你总说，等长大了，要当设计师，给我设计一栋大房子，里面有旋转楼梯，有天窗，晚上可以看星星。”

苏念的眼泪掉下来。这些话，好熟悉，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。

“那后来为什么……”

“后来出事了。”厉夜宸的眼神暗下来，“我十一岁生日那天，林姨说要给我庆祝，做了很多菜，还买了一个大蛋糕。你特别开心，因为可以吃蛋糕。那天晚上，有人闯进了家里。”

苏念的心揪紧了。

“是害死我母亲的人，他们找到了我。”厉夜宸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苏念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，“他们想斩草除根。林姨把我藏进衣柜，让你也躲进去，然后自己去应付那些人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苏念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然后我听见打斗声，听见林姨的叫声，听见那些人说要找到我。”厉夜宸的手紧握成拳，指节泛白，“你当时只有六岁，吓得发抖，但还是紧紧抱着我，说‘夜宸哥哥不怕，念念保护你’。”

苏念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她好像想起了什么——黑暗的衣柜，浓重的血腥味，一个温暖的怀抱，还有一个小女孩颤抖但坚定的声音。

“后来警察来了，那些人跑了。但林姨受伤了，你也受了惊吓，发高烧，一直不退。”厉夜宸看向苏念，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，“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，就算醒来，也可能会有后遗症。林姨守了你三天三夜，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
“什么决定？”

“她找到了一个心理医生，用一种特殊的方法，让你忘记了那晚的事，也忘记了之前所有和我有关的记忆。”厉夜宸的声音很轻，“医生说，这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。那些记忆太恐怖，如果留着，会毁了你。”

苏念呆呆地看着他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所以她忘记了，全部忘记了。忘记了她曾经有个“夜宸哥哥”，忘记了母亲为了保护他们受过伤，忘记了那场血腥的夜袭。
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怎么办？”

“我被送走了。”厉夜宸说，“林姨联系了我父亲在国外的一个朋友，把我送到美国，改名换姓，重新开始。她让我永远不要回来，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，这样对你我都安全。”

“可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
“是，我回来了。”厉夜宸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因为我放不下。我答应过林姨，要好好活着，要变得强大，强大到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。所以我用了十五年时间，做到了。然后我回来了，却发现林姨已经去世了，而你，过得并不好。”

他转身，看着苏念：“我看到苏明远对你不好，看到杨美娟欺负你，看到你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公寓里，每天工作到深夜，只为了攒钱给母亲换一块好点的墓碑。苏念，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？”

苏念摇头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“我想杀人。”厉夜宸平静地说，但那双眼睛里是骇人的寒意，“我想让苏明远付出代价，想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，都付出代价。但我不能，因为林姨不会希望我变成那样的人。她希望我好好活着，也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
他走回床边，蹲下身，与苏念平视：“所以我想到了这个办法。用契约绑住你，用未婚妻的身份保护你，用一年的时间，让你重新习惯被保护，被珍视。一年后，如果你还想走，我会放你走，给你足够的钱，让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，开始新生活。”

苏念看着他，看着这个为她打架留疤的男孩，这个和她一起长大却被她忘记的哥哥，这个用极端方式保护她的男人。

“如果我留下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
厉夜宸愣住了，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。

“如果你留下，”他慢慢地说，每个字都像在斟酌，“那我会继续保护你，照顾你，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”厉夜宸苦笑，“然后也许我会离开，去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，继续兑现我对林姨的另一个承诺。”

“什么承诺？”

“好好活着，但不打扰你的生活。”
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苏念看着厉夜宸，这个矛盾的男人，这个为她做了这么多，却从未要求回报的男人。

“厉夜宸，”她问，“你恨我吗？”

厉夜宸皱眉：“恨你？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忘了你。”苏念的眼泪又涌上来，“我忘了我们之间的过去，忘了你是我哥哥，忘了母亲为了我们受伤。我忘了这么多年，而你一个人记得，一个人承受。”

厉夜宸抬手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。他的手指温热，动作温柔。

“我从未恨过你。”他说，“忘记对你来说是保护，是林姨用尽最后力气给你的保护。我很感激，因为至少你平安长大了，至少你没有像我一样，每晚被噩梦惊醒。”

苏念抓住他的手，紧紧握住：“那些年，你过得好吗？”

厉夜宸沉默了几秒：“刚开始不好。在美国谁也不认识，语言不通，夜里总做噩梦。但后来慢慢好了，因为我告诉自己，要变得强大，要回去保护你，要兑现对林姨的承诺。”

“所以你才这么拼命工作，这么不择手段？”

“是。”厉夜宸坦然承认，“在这个世界，想要保护什么，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。而力量，往往需要代价。”

苏念明白了。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冷，那么狠，那么不近人情。因为他的温柔，早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，就随着母亲的离世、与她的分离，被深深埋藏了。

“厉夜宸，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如果我说，我不想走了，我想留下来，你会信吗？”

厉夜宸的眼神闪了闪：“你不用因为愧疚或者同情而留下。我们的契约依然有效，一年后，你想走，随时可以走。”

“不是因为愧疚，也不是因为同情。”苏念摇头，“是因为我想知道，我们之间除了过去，还能有什么。是因为我想了解，十五年后回来的厉夜宸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是因为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：“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
厉夜宸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。他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有惊讶，有不敢置信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情感。

“苏念，你想清楚了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想清楚了。”苏念点头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要再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，也不要把我当成需要被怜悯的受害者。”苏念认真地说，“把我当成平等的合作伙伴。我们一起面对过去，一起寻找真相，一起……好好生活。”

厉夜宸看了她很久，久到苏念以为他会拒绝。然后，他缓缓点头：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苏念补充，“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，包括你母亲是怎么死的，包括当年那些人的下落，包括你现在面临的危险。不要再一个人扛着，因为现在，你不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
厉夜宸的喉结动了动，最终挤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苏念笑了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但她真的笑了。那是这么多天来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“那现在，你能告诉我，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？”她拿起那张照片。

厉夜宸也笑了，很淡，但很真实：“你三岁生日，在中山公园。你吃了太多棉花糖，晚上牙疼，哭了一夜。林姨抱着你在客厅走来走去，我守在你床边，给你讲故事。”

“什么故事？”

“《小王子》。”厉夜宸说，“你最喜欢星星，所以我说，如果你牙疼，就看天上的星星，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个小王子，他们会帮你把疼痛带走。”

苏念看着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女孩，想象着那个为她讲故事的男孩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“我好像……有点想起来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想起什么？”

“想起一个温暖的怀抱，和一个温柔的声音，在讲关于星星的故事。”

厉夜宸的眼神柔软下来：“慢慢来，不急。我们有时间。”

是啊，有时间。一年，三百六十五天，足够她找回失去的记忆，也足够她看清眼前的男人。

苏念看着厉夜宸，突然觉得，也许母亲的安排是对的。忘记，是为了保护。而重逢，是为了治愈。

“厉夜宸，”她说，“能再给我讲一遍《小王子》吗？关于星星的那段。”

厉夜宸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心的笑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。

“好。”他在她身边坐下，声音低沉而温柔，“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，那么夜间，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。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……”

苏念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星星很亮，像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，也像无数个他们各自仰望星空的夜晚。

而此刻，他们终于又在同一片星空下。

这一次，她不会再忘记。

第七章 被遗忘的约定

第七章被遗忘的约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