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两点五十,苏念按照约定来到字条上的地址。
那是一栋位于金融区边缘的灰色写字楼,不起眼,甚至有些老旧。电梯停在七楼,门开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,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木门。
苏念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按响门铃。
门很快开了,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。短发,素颜,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,但并不狰狞,反而为她英气的五官添了几分野性。
“苏小姐?”女人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清晰。
“是我。您是秦律师?”
“秦昭。”女人侧身让她进来,“厉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办公室不大,但整洁得近乎刻板。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文件柜,再无其他。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,长得郁郁葱葱。
“坐。”秦昭示意她坐下,自己则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纸箱,放在桌上,“你的东西,都在这儿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个不大的纸箱,愣了一下:“就这些?”
“重要的都在。”秦昭说,“书籍、相册、文件、有纪念价值的小物件。衣服和日用品我处理了,厉先生说你不需要那些。”
苏念打开纸箱。里面确实是她最重要的东西:母亲的照片和日记,她的毕业证书和设计作品集,几本她珍藏的绝版书,还有一些零碎但意义非凡的小物件——母亲留下的玉镯,小时候的玩具,朋友送的明信片。
“整理得很仔细。”苏念低声说。每样东西都用泡沫纸仔细包好,分类摆放。
“厉先生交代的。”秦昭简短地回答,递过一份清单,“这是所有物品的清单,你核对一下,没问题的话签个字。”
苏念接过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上百件物品,连她以为早就丢了的初中毕业照都在其中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哪些是重要的?”她忍不住问。
秦昭看了她一眼:“厉先生给了大致方向,我自己判断的。”
“你?”
“我做过五年刑警,两年法医助理,现在转行做律师。”秦昭平静地说,“痕迹学、物证鉴定、心理侧写,都懂一点。从一个人的物品,能看出她的过去、她的性格、她在乎什么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刑警?法医助理?这和她想象中的律师完全不同。
“为什么做律师?”她下意识问。
秦昭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苏小姐,你知道吗?有些人选择职业是为了理想,有些人是为了生活。而我,是为了真相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:“法律不一定能带来正义,但至少能让人在规则里寻找真相。就像你,被父亲卖给厉先生,这显然不正义。但契约合法,程序正当,所以它成立。”
苏念的心沉了沉:“你也觉得厉夜宸做错了?”
“对错是主观的。”秦昭说,“但从结果看,你现在很安全,苏明远不敢再动你,你的未来有保障。这比很多所谓的‘正义’要实在。”
苏念无法反驳。确实,如果不是厉夜宸,她现在可能已经被苏明远卖给某个更糟糕的人了。
“你和厉夜宸……是怎么认识的?”她问。
秦昭沉默了几秒: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这回答出乎苏念意料。
“三年前,我还在刑警队,查一个案子惹上了不该惹的人。”秦昭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们绑架了我,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,说要让我记住多管闲事的下场。”
苏念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是厉先生找到了我。”秦昭继续说,“我醒来时在医院,他在病房外守了三天。医生说再晚半小时,我就没命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查的那个案子,和他母亲有关。”秦昭打断她,“厉先生的母亲,是被人害死的。官方结论是意外,但厉先生不信。我查到一些线索,动了某些人的蛋糕,所以被报复。”
苏念的呼吸一滞。厉夜宸的母亲……是被人害死的?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厉先生接手了那个案子,用他的方式。”秦昭的眼神变得幽深,“三个月后,害死他母亲的真凶在监狱里‘意外身亡’。绑架我的那几个人,也都进去了,刑期加起来够他们在里面待一辈子。”
“是厉夜宸做的?”
“证据显示是意外和正当司法程序。”秦昭说,但她的眼神告诉苏念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办公室里陷入沉默。苏念看着秦昭脸上的疤,想象着那场绑架的惨烈,突然理解了厉夜宸为什么用那种极端的方式保护她。
如果连刑警都会因为查案被报复,那她这样的普通人,在那些不择手段的债主面前,确实不堪一击。
“所以你现在为他工作?”苏念问。
“是合作。”秦昭纠正,“厉先生需要律师处理一些事情,我需要资源和保护。各取所需。”
她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你公寓的租赁解除协议,我帮你处理了。另外,苏明远那边,厉先生已经派人去‘谈’了,短期内他不会再来烦你。”
“怎么谈的?”苏念有些担心。虽然她恨苏明远,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。
“合法的方式。”秦昭说,“查了查他公司的税务和账目,找出几个问题。现在税务局和银行都在找他,他自顾不暇,没时间管你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厉夜宸总是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,不问过程,只看结果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昭又递过一份文件,“厉先生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苏念接过,是一份经过修改的契约。在原有条款下,新增了几条:
“1. 甲方(厉夜宸)在处置乙方(苏念)物品前,需征得乙方同意。
2. 乙方在非公开场合,有权拒绝甲方的某些要求。
3. 乙方如需外出,需告知甲方去向,但不必详述事由。
4. 每周日为乙方的自由时间,甲方不得干涉(紧急情况除外)。
5. 契约期间,甲方需保障乙方的隐私和个人空间。”
苏念一条条看下去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厉夜宸让步了,虽然不多,但确实让步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改的?”她问。
“昨晚。”秦昭说,“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,让我拟出修改条款,今天一早就发给他确认了。”
苏念想起昨晚的电话,想起厉夜宸说的“契约就是契约,不会更改”。可他还是改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低声问,不知道是在问秦昭,还是在问自己。
“因为他在乎你的感受。”秦昭直截了当,“厉先生是个很固执的人,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。但他为你破例了。”
苏念看着那份修改后的契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。
“秦律师,你说你为了真相而当律师。”她抬起头,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厉夜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秦昭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回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,很久才开口:
“苏小姐,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。一种人看到黑暗,就转身离开,或者闭上眼睛。另一种人看到黑暗,就走进黑暗,试图点亮一盏灯,哪怕那盏灯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地方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锐利:“厉先生是第二种人。他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黑暗里点灯。那光可能刺眼,可能灼人,但至少,它照亮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比如你?”苏念问。
“比如我,比如你,比如很多他救过但永远不会说的人。”秦昭顿了顿,“但这不意味着他是好人。他手段狠,城府深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他点亮的那些灯,是用很多人的血和泪做燃料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?”
“因为在这片黑暗里,他是唯一愿意点亮灯的人。”秦昭说,“而我,宁愿在光里被灼伤,也不愿在黑暗里腐烂。”
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苏念抱起纸箱。
秦昭送她到门口:“苏小姐,有句话,作为过来人,我想告诉你。”
苏念停下,回头看她。
“厉先生的世界很复杂,也很危险。如果你决定留下来,就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如果你决定离开,一年后,我会帮你安排,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下来?”苏念反问。
秦昭摸了摸脸上的疤,笑了,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她笑,有种破碎的美感。
“因为我的真相,还没找完。”
苏念也笑了,很轻:“那我也是。我的真相,也还没找完。”
离开写字楼,老王的车已经等在楼下。苏念上车,抱着那个装满过去的纸箱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手机震动,是厉夜宸的短信:
“东西拿到了?”
苏念回复:“嗯。契约的修改,谢谢。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不用谢。这是你应得的尊重。”
苏念盯着那条短信,很久,又打了一行字:
“秦律师脸上的疤,是你救她时留下的吗?”
这次回复得很慢,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了。就在她要收起手机时,屏幕亮了:
“不是我救她时留下的,是我没来得及阻止时留下的。那是我欠她的。”
苏念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她突然很想见厉夜宸,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,想问问他还欠了多少人的债,想告诉他,也许他不欠任何人的,除了他自己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“明晚。有事?”
“没事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苏念收起手机,抱紧了怀里的纸箱。
纸箱不重,但装着她的整个过去。而她的未来,在厉夜宸手里,也在她自己手里。
回到别墅,苏念把纸箱搬回房间,一件件取出,摆放在书架上、床头柜上。小小的房间渐渐有了她的气息。
最后取出的是母亲的相册。苏念翻开,一张张照片记录着母亲从年轻到病重前的模样。温柔的笑容,明亮的眼睛,还有那双总是温暖的手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愣住了。
那里夹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照片。
照片上,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,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公园,有秋千和滑梯。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,小女孩扎着羊角辫,手里拿着棉花糖。
苏念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照片。那个小女孩……是她吗?可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,也不记得母亲带她去这个公园。
照片背面有字,是母亲的笔迹:
“念念三岁生日,夜宸六岁。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,玩得很开心。愿他们永远互相照应。”
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夜宸?厉夜宸?
她和厉夜宸,小时候就见过?
她颤抖着手拨通秦昭的电话:“秦律师,有件事想问你。厉夜宸他……他小时候和我认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秦律师?”
“这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直接问他。”秦昭最终说,“但既然你问了,我可以告诉你:是的,你们小时候见过。林姨和厉先生的母亲是挚友,你们一起长大,直到厉先生十岁那年出国。”
“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?”苏念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。”秦昭的声音很轻,“林姨为了保护你,选择让你忘记。而厉先生,他从未忘记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念握着手机,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,和那个扎着羊角辫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女孩。
她旁边,应该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六岁的小男孩。
那个小男孩,是厉夜宸。
而她,忘记了。
全部忘记了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。
苏念抱着相册,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。
真相的碎片,正一片片拼凑起来。
而她不知道,当完整的画面出现时,她是否有勇气面对。
厉夜宸。
你究竟是谁?
而我,又是你的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