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契约条款
从墓园回来后的几天,苏念和厉夜宸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她仍然住在二楼的客房,他仍然早出晚归处理工作。但餐桌上不再只有餐具碰撞的冰冷声响,偶尔会有简短的交谈。
“明天我要去临市出差,两天。”这天早餐时,厉夜宸突然说。
苏念切煎蛋的动作顿了顿:“好。”
“王妈会照顾你的起居。需要什么就跟她说。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厉夜宸又补充道:“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。如果无聊,影音室也可以用。”
这算是某种程度的信任开放?苏念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厉夜宸看了她一眼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擦了擦嘴,起身:“我走了。”
“厉夜宸。”苏念叫住他。
他转身,眉梢微挑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苏念说,声音很轻。
厉夜宸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,快到苏念以为是错觉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苏念继续吃完早餐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厉夜宸出差两天,这意味着她有两天完全自由的时间。虽然王妈会在,但那和厉夜宸在是两回事。
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:也许她可以趁这两天,回公寓拿些东西。虽然厉夜宸说过会处理,但她还是有些私人物品想自己整理。
“王妈,”她放下刀叉,“我今天想出去一趟,可以请司机送我吗?”
“当然可以,苏小姐。”王妈正在擦拭餐边柜,闻言笑道,“您要去哪里?我让老王备车。”
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打车就行。”苏念不想太招摇。
“那怎么行。”王妈连连摇头,“厉先生交代过,您出门必须有司机接送。这是为了您的安全。”
安全?苏念心里苦笑。是保护还是监视,谁说得清呢。
最终她还是坐上了老王的车,报出了公寓的地址。
车子驶入熟悉的老旧小区时,苏念竟有些恍惚。不过短短几天,却仿佛过了很久。这里的破败与厉夜宸别墅的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,像是两个世界。
“苏小姐,需要我陪您上去吗?”老王问。
“不用,我很快就下来。”苏念推门下车。
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。她走到四楼,掏出钥匙打开门。
然后愣在门口。
公寓里空荡荡的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空荡荡。家具还在,但所有属于她的私人物品——书籍、相框、杂物、衣服——全都不见了。连冰箱上母亲留下的冰箱贴都没留下。
苏念冲进卧室。衣柜大开,里面空无一物。梳妆台上干干净净,连她用了半瓶的护肤品都不见了。
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,空的。
所有抽屉都是空的。
厉夜宸真的“处理”掉了她的一切。
苏念靠在墙上,浑身发冷。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,但亲眼看到,冲击力还是太大。
“哟,这不是念念吗?”
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苏念转身,看到了她的房东刘婶,一个五十多岁、精明刻薄的女人。
“刘婶。”她勉强打了招呼。
“真是你啊!”刘婶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身上的衣服上停留,“穿得这么光鲜,看来是攀上高枝了?难怪连押金都不要就搬走了。”
“押金?”苏念皱眉,“我什么时候说要搬走?”
“就前几天啊,来了几个人,说是你家人,帮你把东西都搬走了。我看他们开的车可好了,奔驰呢!”刘婶啧啧两声,“东西搬得干干净净,连张纸片都没留下。我想着你这房子也不租了,就把押金扣了当清洁费了。怎么,他们没跟你说?”
苏念的心沉了下去。
家人?开奔驰?
是厉夜宸的人。
“他们还说什么了?”她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就说你不住这儿了,让我把房子收回来。”刘婶突然压低声音,“我说念念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那几个人看着可不好惹,凶巴巴的。领头的是个女的,短头发,脸上有道疤,可吓人了。”
女的?短头发?脸上有疤?
苏念不认识这样的人。
“哦对了,他们还留了个东西给你。”刘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说是如果你回来,就交给你。”
苏念接过信封。普通的白色信封,没有署名。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打印着一行字:
“苏小姐,您的物品已妥善保管。如需取回,可凭此钥匙至以下地址。 厉先生吩咐。”
下面是一个地址,在海城某个高档写字楼区。
苏念盯着那张字条,手指收紧。
厉夜宸果然没有扔她的东西,只是“保管”起来了。但这和扔了有什么区别?没有她的允许,擅自搬空她的公寓,这和入室抢劫有什么区别?
“念念,你没事吧?”刘婶见她脸色不对,问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念将钥匙和字条塞进包里,“谢谢您,刘婶。我走了。”
“哎,这就走了?不坐坐?”
苏念没有回答,径直下楼。她需要冷静,需要消化这件事。
回到车上,老王见她脸色苍白,关心地问:“苏小姐,您没事吧?要不要去医院?”
“我没事,回去吧。”
车子启动,苏念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厉夜宸到底把她当什么?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?是,他是答应母亲要照顾她,但这种“照顾”的方式,她无法接受。
手机震动,是苏明远发来的短信:
“念念,今晚回家吃饭吧?爸爸有事想跟你商量。厉总那边,你能不能也请来?大家一起吃个饭,多联络感情。”
苏念盯着那条短信,突然觉得很讽刺。
父亲卖了她,现在又想通过她攀上厉夜宸。而厉夜宸“照顾”她,却用这种完全不顾她意愿的方式。
她是什么?一个商品?一个筹码?一个需要被“妥善保管”的物品?
不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厉夜宸出差了,今晚我一个人回去。”
她倒要看看,父亲想“商量”什么。
晚上六点,苏念回到苏家。
开门的是杨美娟。看到苏念,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堆起假笑:“念念回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”
客厅里,苏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苏薇薇则在一旁玩手机。看到苏念,苏明远立刻放下报纸,热情地招呼:“念念回来了!坐,坐!”
这热情太过刻意,苏念只觉得恶心。
“爸,有什么事就直说吧。”她在单人沙发坐下,开门见山。
苏明远搓了搓手,有些尴尬:“念念,爸爸知道你心里有气,上次拍卖会的事,是爸爸不对。但爸爸也是没办法,公司实在撑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您拿到三千万,公司应该缓过来了吧。”苏念平静地说。
“是缓过来了,但还不够。”苏明远叹了口气,“厉总那三千万,还了债就所剩无几了。公司要运转,还需要资金……”
苏念听明白了。这是又缺钱了,想通过她找厉夜宸要。
“所以您想让我找厉夜宸要钱?”她直接问。
“怎么能说要钱呢!”苏明远连忙摆手,“是投资!是合作!厉氏那么大的集团,手指缝里漏一点,就够咱们公司吃好几年了。念念,你现在是厉总的未婚妻,帮家里说句话,不过分吧?”
苏念看着父亲谄媚的嘴脸,突然很想笑。
“爸,您是不是忘了,您是用三千万把我卖给他的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现在是他的所有物,不是他的未婚妻。一个物品,有什么资格替主人做决定?”
苏明远的脸色变了:“念念,你怎么说话呢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苏念站起来,“您用三千万把我卖了,现在又让我去找买主讨好处。爸,我在您心里,到底算什么?一个可以反复利用的筹码?”
“苏念!你放肆!”苏明远也站起来,指着她的鼻子,“我养你这么大,你就是这么跟爸爸说话的?”
“养我?”苏念笑了,眼里却有泪光,“妈去世后,您给过我生活费吗?我的学费是妈妈留下的钱,我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。您养我?您养的是杨阿姨和苏薇薇!”
“你!”苏明远气得手抖。
杨美娟赶紧上前打圆场:“哎呀,父女俩有话好好说嘛。念念,你爸也是为你好。你跟了厉总,以后就是厉家少奶奶,咱们家好了,你在厉家也有面子不是?”
“就是。”苏薇薇也放下手机,阴阳怪气地说,“姐姐现在攀上高枝了,就看不上咱们这个小家了。不过姐姐,你可要想清楚,厉总那样的人,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你现在年轻漂亮,他宠着你,等过几年你人老珠黄了,他还能要你?到时候,不还得靠娘家?”
苏念看着这一家三口,突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她曾经渴望过亲情,渴望过父亲的爱。但现实一次次告诉她,在这个家里,她永远是外人。
“说完了吗?”她平静地问。
三人愣住。
“如果说完了,我走了。”苏念拿起包,“另外,爸,我劝您死了这条心。我不会去找厉夜宸要钱,也不会再为苏家做任何事。从您签下那份卖身契开始,我和这个家,就两清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“苏念!你给我站住!”苏明远在身后怒吼,“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!”
苏念头也不回:“我早就没有家了。”
她拉开门,大步离开。身后传来苏明远的骂声和杨美娟的劝解声,但她已经不在意了。
走出苏家别墅,夜风很冷。苏念裹紧外套,却没有叫车,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。
她需要静一静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厉夜宸。苏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很久才接起。
“在哪儿?”厉夜宸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带着些许疲惫。
“外面。”苏念简短回答。
“具体位置。”
苏念报了个路名。
“站着别动,我让老王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回去。”
“苏念。”厉夜宸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苏念突然觉得很累,累到不想争辩:“随便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苏念。”厉夜宸连名带姓叫她,这是他不悦的表现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苏念看着夜空,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。她想起母亲的话,想起厉夜宸说的星星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。
“厉夜宸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签的契约,能改吗?”
电话那头一片寂静。许久,厉夜宸才问:“你想改什么?”
“我想加一条。”苏念说,“在契约期间,我是你的未婚妻,是你的所有物,但首先,我是一个人。我有我的隐私,我的意愿,我的过去。你不能未经我允许,就擅自处理我的东西,擅自决定我的人生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,厉夜宸似乎在忙:“说具体点。”
“你派人搬空了我的公寓。”苏念说,“那是我的家,里面有很多我母亲的遗物,有很多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。你没有问过我,甚至没有通知我,就让人把它们全部搬走。厉夜宸,这就是你说的‘照顾’吗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地址收到了?”厉夜宸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收到了。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你没有尊重我。”
“我尊重你,就不会用三千万买下你。”厉夜宸的回答很直接。
苏念一噎。
“苏念,你要清楚我们的关系。”厉夜宸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有些冷酷,“我买下你,是为了完成对林姨的承诺,保护你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,只需要确保你的安全。”
“所以在你眼里,我就是个需要被看管的物品?”苏念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在我眼里,你是我要保护的人。”厉夜宸纠正道,“而保护,有时候就意味着限制自由。你父亲欠的债不止一家,那些债主找不到他,就会找你。你的公寓不安全,所以我把你的东西搬走。有问题吗?”
“你可以告诉我!我们可以商量!”
“告诉你,然后让你跟我争论,拖延时间,增加风险?”厉夜宸冷笑,“苏念,你不是小孩子了。你应该知道,有些决定不需要民主讨论。”
苏念说不出话。她知道厉夜宸说的有道理,但她就是无法接受这种方式。
“还有,”厉夜宸继续说,“你去苏家了?”
苏念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王说的。”厉夜宸淡淡道,“他看你情绪不对,打电话问我能不能送你。我说可以,但他告诉我你已经打车走了,去的方向是苏家。”
“你监视我?”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是保护。”厉夜宸纠正,“而且事实证明我是对的。苏明远又找你麻烦了,对吗?”
苏念不说话了。
“苏念,你给我听好。”厉夜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清晰而有力,“契约就是契约,条款已经定下,不会更改。这一年,你是我的,你的安全我来负责,你的麻烦我来解决。作为交换,你要扮演好我的未婚妻,随叫随到,不问缘由。”
“这不公平。”苏念低声说。
“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。”厉夜宸说,“但对你来说,这是最安全的选择。苏明远那边,我会处理。你以后不用再见他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再来烦你。”厉夜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现在,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,老王去接你。或者,我亲自回来接你。你选。”
苏念知道他说到做到。如果她拒绝,他真的会从临市赶回来。
“……我在梧桐路和枫林路的交叉口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念靠着路灯,看着来往的车流,心里一片茫然。
厉夜宸说得对,这世界不公平。母亲善良一生,却早早病逝。苏明远自私自利,却活得滋润。她努力生活,却要被亲生父亲卖掉。
而厉夜宸,用最粗暴的方式介入她的人生,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她。
她该恨他吗?还是该感谢他?
远处,熟悉的车灯由远及近。老王的车停在她面前。
“苏小姐,上车吧,厉先生让我接您回去。”老王下车为她开门。
苏念坐进车里,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。
手机震动,是厉夜宸发来的短信:
“明天下午三点,到字条上的地址取你的东西。我让秦律师陪你。”
秦律师?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?
苏念回复:“好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短信进来:
“苏念,这个世界很糟糕,但我会让你看到,至少还有星星。”
苏念看着那条短信,很久,才缓缓打字:
“厉夜宸,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。”
对方很快回复:
“那就慢慢了解。我们有一年的时间。”
一年。
三百六十五天。
苏念闭上眼睛。
那就用这一年时间,看看这个矛盾的男人,究竟是个掌控狂,还是个守护者。
又或者,两者都是。
车子驶入别墅区,星星在夜空中清晰可见。
苏念摸了摸颈间的项链。
母亲,如果你在,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吗?
但母亲不在了。
从今往后,她只能靠自己,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。
而厉夜宸,会是那片星空的一部分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会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