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入别墅车库,厉夜宸先下车,苏念随后。
“你先去休息。”厉夜宸解开西装扣子,“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苏念叫住他,手指摸到颈间的项链,“这个……还给你。”
厉夜宸转身,看着她摘下那条星星钻石项链,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,钻石依然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不喜欢?”他问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苏念将项链递过去,“而且只是演戏用的道具,没必要真的给我。”
厉夜宸没有接。他看着她,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。
“戴着。”他最终说,“既然说了是定情信物,你就一直戴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厉夜宸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送出去的东西,从不收回。”
苏念还想说什么,厉夜宸已经转身走向电梯:“早点休息。明天上午十点,司机送你去商场,买些你需要的东西。下午三点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电梯门关上,留下苏念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车库里,手里还握着那条微凉的项链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星星,钻石的棱角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。
定情信物?
他们之间,哪有情可定?
第二天上午十点,司机准时等在别墅门口。
“苏小姐,厉先生吩咐我带您去星光天地。”司机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态度恭敬。
星光天地,海城最高端的商场,里面全是国际一线品牌。苏念以前从不敢进去,因为连最便宜的一件T恤,都抵得上她一个月工资。
“厉先生说,您需要什么就买什么,全部记在他的账上。”老王递过一张黑卡。
苏念看着那张卡,没有接:“我有自己的卡。”
“苏小姐,请不要让我为难。”老王为难道,“厉先生特意交代,如果您不肯用这张卡,我就会被辞退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接过了卡。
她知道,这又是厉夜宸的“规矩”——在他的掌控范围内,她必须接受他安排的一切。
星光天地的人很少,因为这里的消费门槛足以过滤掉绝大多数人。苏念走进一家她曾经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品牌店,立刻有导购迎了上来。
“欢迎光临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导购笑容得体,目光快速扫过苏念的穿着——虽然简单,但都是高级定制,尤其是那件丝绸衬衫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。
“我随便看看。”苏念说。
“好的,您请便。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苏念在店里转了一圈,随手翻了翻几件衣服的吊牌,然后默默放了回去。
五位数起步,有些甚至六位数。
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淘宝买来的衣服,最贵的不超过三百块。
“这件很适合您。”导购拿过一条连衣裙,“颜色很衬您的肤色,剪裁也能突出您的优点。要试试吗?”
苏念本想拒绝,但看到导购期待的眼神,还是点了点头。
试衣间很大,有沙发和梳妆台。苏念换上裙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确实很合身,浅米色的真丝衬得她皮肤白皙,设计简约大方。但吊牌上的价格让她望而却步——八万八。
“怎么样?合身吗?”导购在门外问。
苏念打开门,导购的眼睛亮了:“太美了!这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!”
“我再看看其他的。”苏念没有说买还是不买,转身回到试衣间。
脱下裙子时,她注意到内衬上有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,上面是手写的法文。她凑近看,发现那是一行小字:
“Pour celle qui porte les étoiles dans les yeux.”
(致眼中盛满星辰的她。)
苏念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多么浪漫的句子,缝在一条八万八的裙子里,卖给那些眼中未必有星辰,但账户里一定有足够的零的女人。
她最终没有买那条裙子,也没有买任何东西。在商场里转了两个小时,她只在一家书店买了几本设计类的书,用的还是自己的卡。
回到车上时,老王有些惊讶:“苏小姐没有购物吗?”
“没什么需要的。”苏念系好安全带,“回去吧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分,苏念换好衣服下楼。她选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有戴任何首饰——除了颈间那条拿不下来的星星项链。
厉夜宸已经等在客厅。他今天穿了休闲些的深色衬衫和长裤,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凌厉,多了些随意。
看到苏念的打扮,他挑了挑眉:“就这样?”
“你不是说三点要出门吗?”苏念看了看自己,“需要换正式点吗?”
“不用。”厉夜宸转身,“走吧。”
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,反而朝着海城西郊驶去。越开越偏,最后驶上一条盘山公路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苏念忍不住问。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半小时后,车子停在一处安静的墓园门口。
苏念愣住了。
厉夜宸已经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菊,走到她这边打开车门:“下来。”
苏念机械地下了车,看着墓园大门,一个念头突然击中她,让她浑身发冷。
“这里……”
“你母亲的墓在这里。”厉夜宸平静地说。
苏念猛地转头看他,声音发颤:“你怎么知道我母亲葬在这里?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!”
“我查到的。”厉夜宸的回答依旧简单,“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,不是吗?”
苏念的呼吸一滞。
是的,今天是她母亲林婉清去世三周年的忌日。这三年,每年的这一天,她都会一个人来这里,陪母亲说说话。
可厉夜宸怎么会知道?又为什么要带她来?
“走吧。”厉夜宸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“带我去见见林姨。”
他的手掌宽大温暖,完全包裹住她的手。苏念想挣脱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厉夜宸,你到底——”
“等见了你母亲,我会告诉你一些事。”厉夜宸打断她,目光深邃,“但现在,先带路。”
苏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深沉,复杂,甚至有一丝……悲伤?
她最终还是妥协了,带着他走向墓园深处。
母亲的墓在比较靠里的位置,周围种着几棵松树,很安静。墓碑是苏念用自己工作后存的第一笔钱换的,简单的黑色大理石,上面刻着:
慈母林婉清之墓
女苏念立
墓碑上贴着一张母亲生前的照片,她温柔地笑着,眼睛里仿佛有光。
苏念蹲下身,将厉夜宸带来的白菊放在墓前。她自己的那束,还放在车上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抚过墓碑上的照片。
厉夜宸站在她身后,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山间的风吹过,带来松树的清香。远处有鸟鸣,更显得这里寂静。
“林姨,我是夜宸。”厉夜宸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苏念浑身一震。
他蹲下身,与苏念平视墓碑:“我来看您了。抱歉,来晚了三年。”
苏念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……你叫我母亲什么?”
“林姨。”厉夜宸重复道,目光依旧落在墓碑的照片上,“我母亲和林姨是很好的朋友。她们曾经约定,如果一方不在了,另一方要照顾对方的孩子。”
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母亲的朋友?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母亲认识厉夜宸的母亲?
“我十五岁那年,母亲去世了。”厉夜宸继续说,声音平静,但苏念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,“是林姨陪我度过那段时间。她每周都来看我,给我带她亲手做的点心,听我说话,告诉我母亲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伴我。”
“后来我出国留学,和林姨的联系少了,但每年生日,她都会给我寄礼物。最后一次收到她的礼物,是我二十二岁生日,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。附带的卡片上说,她身体不太好,可能没法经常联系了,但希望我好好的。”
厉夜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保存得很好的卡片,递给苏念。
苏念颤抖着手接过。那是母亲的笔迹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:
“小夜,生日快乐。阿姨最近身体不太好,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常给你写信了。你要照顾好自己,按时吃饭,别工作太拼命。等阿姨好点了,再给你织条新围巾。愿你永远被爱,也永远有爱人的能力。 林姨”
卡片右下角,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。
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滴在卡片上。
“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你。”她哽咽道。
“她提过的。”厉夜宸说,“只是没提名字。她是不是跟你说过,她有一个好朋友的儿子,比她自己的孩子还让她操心?”
苏念想起来了。
母亲病重时,确实常常说起一个“朋友家的孩子”,说他从小没了母亲,性格孤僻,不会照顾自己。母亲总说,等她好点了,要再给那孩子织条围巾,因为她答应过他母亲要照顾他。
原来那个“朋友家的孩子”,就是厉夜宸。
“母亲去世前,我去医院看她。”厉夜宸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她拉着我的手说,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她说你父亲靠不住,继母和妹妹对你不好,你一个人在海城,她走了,你就真的没有亲人了。”
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那些日子,她白天在医院陪母亲,晚上回家还要面对父亲的冷漠和继母的刁难。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,却不知道母亲在生命的最后,还在为她担心,还在为她托付。
“她让我照顾你。”厉夜宸看着苏念,目光深沉,“我答应了。但当时厉家内部很乱,我自身难保,没法立刻兑现承诺。等我处理完所有事,已经是三年后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三千万买下我?”苏念的声音在颤抖,“厉夜宸,如果你只是想完成对我母亲的承诺,你可以直接来找我,可以帮我,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为什么要让我父亲把我卖给你?”
这是她最不能理解的地方。如果厉夜宸真的是受母亲之托来照顾她,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?为什么要让她经历拍卖会上的屈辱?
厉夜宸沉默了。他看着墓碑上林婉清的照片,很久才开口:
“因为这是最快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直接找你,告诉你我是你母亲朋友的儿子,受她之托来照顾你,你会接受吗?”厉夜宸反问,“还是会觉得我是个骗子,或者别有用心?”
苏念语塞。以她的性格,确实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说辞。
“而且,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你留在身边,保护你。”厉夜宸继续说,“苏明远欠了巨额债务,债主不只一家。就算我帮他还了钱,那些人也可能找上你。只有让你成为我的人,才能彻底断绝他们的念头。”
“成为你的人?”苏念苦笑,“所以契约结婚,未婚妻的身份,都是你计划好的?”
“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。”厉夜宸承认,“厉夜宸的未婚妻,没人敢动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理智上,她理解厉夜宸的做法。但情感上,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“买下”的事实。
“那一年之后呢?”她问,“一年之后,你会放我走吗?”
厉夜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看向远方的山峦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“一年之后,如果你还想走,我不会拦你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在这之前,让我完成对林姨的承诺,照顾好你。”
苏念也站起身,与他并肩而立。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,墓碑上的照片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我母亲……是个很好的人。”苏念轻声说,“她总是为别人着想,却很少为自己考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厉夜宸的声音很柔,“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。我母亲去世后,是她让我相信,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求回报的爱。”
苏念转头看他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这一刻的他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厉总,而是一个怀念着长辈的普通人。
“那条围巾,你还留着吗?”她问。
“留着。”厉夜宸说,“每年冬天都会戴。”
苏念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母亲织的围巾,针脚不算细密,样式也普通,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。厉夜宸这样的人物,却还留着,还戴。
“谢谢。”她突然说。
厉夜宸挑眉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记得她。”苏念的眼睛又湿润了,“也谢谢你来看她。”
厉夜宸抬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:“别哭。林姨看到会心疼的。”
他的手指温热,动作轻柔。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,慌忙别过脸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,谁也没有说话,但气氛已经和来时不同。
走到墓园门口时,苏念突然停下脚步:“厉夜宸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卡片……能送给我吗?”
厉夜宸从口袋里拿出卡片,却没有立刻给她:“可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每年今天,我们都一起来看林姨。”厉夜宸看着她,“我答应过要照顾你,也包括陪你度过这些重要的日子。”
苏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的认真让她无法拒绝。
“好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厉夜宸这才将卡片递给她。苏念小心地收好,像收着一件珍宝。
回程的路上,两人依旧沉默,但气氛不再尴尬。苏念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手里紧握着那张卡片。
母亲,你看到了吗?你托付的人,他来了。
虽然方式很奇怪,但他真的来了。
车子驶入市区时,华灯初上。厉夜宸突然开口:
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项链很衬你。”他说,“就像林姨说的,你的眼睛里,有星星。”
苏念愣住,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项链。
星星……
她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:“念念,你知道吗?每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人间。所以要相信,无论黑夜多长,星星总会亮着。”
“你也听过这句话?”她问厉夜宸。
“林姨跟我说的。”厉夜宸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“在我母亲刚去世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黑暗的时候。她说,夜宸,你看天上的星星,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有时候被云遮住了。但你要相信,云散之后,星星还会亮着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原来母亲对他们说过同样的话。原来在母亲心里,她和厉夜宸都是需要被安慰、被照亮的孩子。
“所以这条项链,”厉夜宸继续说,“不只是定情信物。也是提醒,提醒你我,我们都是林姨眼中的星星。而星星,不该被任何人轻视,包括我们自己。”
苏念再也忍不住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。
厉夜宸没有安慰她,只是递过一方手帕。
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,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。苏念擦干眼泪,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灯火如繁星点点,而天上,真正的星星开始显现。
母亲,如果你在天有灵,请保佑这个替你履行承诺的男人。
也请告诉我,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,来面对他,面对这份以契约开始,却掺杂了太多复杂的“照顾”。
苏念闭上眼睛,将那张卡片贴在胸口。
那里,心跳如鼓。
而星星项链,在夜色中,微微发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