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之内,漆黑如墨,不见天日。
仅存的一点微光从身后密道入口缝隙里堪堪渗落,转瞬便被秦越封阻房门、药柜移位的动静彻底掐灭,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沉,裹挟着潮湿霉腐的土腥气,混杂着药铺残留的草药苦味,死死裹缠在众人周身,每一次呼吸吸入肺腑,都带着刺骨的寒凉与窒息的压迫。
脚下是经年踩踏早已光滑湿滑的青石小径,两侧皆是夯土砌成的密道土墙,墙体斑驳脱落,指尖一碰便簌簌落土,空间狭窄逼仄,仅容一人躬身勉强通行,连转身抬手都极为受限,根本无从施展拳脚兵刃,堪称绝境死路。
沈辞一手紧紧扶着浑身颤抖、心神大乱的春桃,一手摸索着身旁土墙稳步前行,脊背始终刻意佝偻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春桃本是深宫常年养在内苑的宫女,从未经历过这般刀光血影、亡命奔逃的凶险场面,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双腿发软发软,若非沈辞时时搀扶稳住身形,早已瘫软在地,拖累众人脚步。她牙齿不住打颤,喉咙里压抑着细碎的呜咽声,不敢放声哭喊,生怕声响引来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,字字泣血般低声呢喃: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不争气,出宫时只顾着心急传信,竟没察觉身后有尾巴,连累沈大人身陷险境,若是坏了大事,我便是万死难辞其咎……”
“噤声!”沈辞脚步不停,压低声音厉声制止,语气冷冽却不失沉稳,字字简短有力,不容半分迟疑,“事已至此,自责无用,眼下活命传讯才是重中之重。你只需咬紧牙关,稳住心神跟紧脚步,莫要慌乱掉队,但凡有半点动静,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,大明江山、东宫安危,尽数毁于一旦!”
此刻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、愧疚感伤,身后追兵厮杀声、破门声、兵刃撞击声越来越近,喧嚣刺耳,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众人心头,生死存亡只在瞬息之间。
温玉衡紧随沈辞身后前行,心思缜密至极,即便身处漆黑密道亡命途中,依旧保持着极致冷静。他常年游走江湖、深谙暗杀追踪与逃生避险之道,心知密道狭窄是生路亦是死路,一旦被追兵堵截后路,前后夹击之下,众人插翅难飞,绝无半点生还可能。他一边快步赶路,一边伸手在两侧土墙快速摸索探查,指尖抚过每一处墙体凹凸接缝,沉声快速叮嘱:“密道修建仓促,年代久远,内部必有多处分叉暗口与塌陷死角,徐彪久在京城办案,对城内所有密道暗道了如指掌,必定知晓这条通道出口所在,定会兵分两路,一路紧随身后追杀,一路绕去出口堵截,我们前后皆是死敌,唯有抢在两路追兵合围之前冲出密道,才有一线生机!”
话音未落,身后密道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!
轰隆——
声响震得整段密道土墙剧烈震颤,头顶尘土碎石簌簌脱落,噼里啪啦砸在众人肩头后背,耳膜嗡嗡作响,震得人头晕目眩。不用多想便知,定然是秦越在外拼死阻拦,与东厂番子、宗人府内卫激烈交手,以一己之力死守密道入口,为众人逃亡争取宝贵时间。
紧随巨响之后,兵刃铿锵交击之声、怒喝厮杀之声、筋骨碎裂之声、番子凶狠厉喝之声顺着密道纵深滚滚传来,声声刺耳钻心。
“快追!密道就在里面,沈辞一伙人定然躲在里头!”
“徐千户有令,格杀勿论!取沈辞首级者,赏黄金千两,官升三级!”
“堵住后路,不许放跑一人!冲进去,挨个搜杀!”
凶戾的嘶吼咆哮响彻密道,层层叠叠回荡不休,听得人心惊肉跳,寒意直透骨髓。
沈辞心头猛地一紧,脚步骤然加快。他深知秦越勇武过人、忠心耿耿,一身硬功夫悍不畏死,可此番阻拦的乃是东厂精锐番子与宗人府死士,人数数十倍于己,个个手持利刃、悍不畏命,秦越孤身断后,臂上旧伤未愈,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撑不了多久,片刻之后必然抵挡不住,追兵便会顺着密道紧随而至,到时候众人前有堵截、后有追兵,必死无疑。
“温先生,密道还有多久抵达出口?”沈辞沉声急问,语气带着一丝迫在眉睫的急切。
“不出三十丈便是出口暗门!”温玉衡立刻回道,指尖已然摸到前方墙体一处隐蔽石扣,语气凝重,“但出口之外必定已被徐彪提前布下伏兵,我们冲出密道,直面便是刀山剑林,只能拼死一搏,别无退路!”
就在此时,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,紧接着是兵刃入肉的闷响,以及秦越一声强忍剧痛、压抑至极的闷哼!
显然,秦越已然负伤!
沈辞心口骤然一揪,指尖攥得发白,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与怒意,却深知此刻绝不能回头。回头便是全军覆没,唯有尽快突围传讯,才能不负秦越舍命断后的忠义,才能逆转谋逆危局,保住大明社稷。
“快走!不要回头!”沈辞咬牙低吼,拽着春桃奋力提速,借着密道微弱的通风口透下的零星微光,拼尽全力往前狂奔。
三十丈密道,此刻却仿佛万里之遥,每一步前行都步步惊心,每一秒流逝都煎熬难耐。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杂乱急促,步步紧逼,仿佛就贴在脚后跟,下一刻便能持刀追至身前,取众人性命。
短短数息之间,温玉衡已然率先抵达密道尽头,伸手狠狠扣住墙体暗藏的青石机括,手腕发力猛地一拧,咔嚓一声机括轻响,密道尽头厚重的石板暗门应声缓缓向内挪开,一缕刺眼天光骤然涌入密道,晃得众人瞬间睁不开眼。
天光刺眼,却也是唯一的生路曙光。
“出去之后立刻贴墙隐蔽,切勿露头!”温玉衡低喝一声,率先闪身冲出密道。
沈辞紧随其后,一把将春桃推出密道,自己随即纵身而出,落地瞬间立刻顺势翻滚,贴着街巷斑驳土墙迅速站稳身形,抬手便将春桃死死按在墙根阴影之下,屏住呼吸,敛去所有动静。
众人刚一出密道,尚未站稳身形,耳畔便骤然传来嗖嗖破空之声!
数枚淬毒短箭带着凛冽寒气,擦着密道出口石板呼啸而过,死死钉在后方土墙之上,箭尾嗡嗡震颤,箭尖入石三分,可见力道之猛、杀机之烈!
若是众人慢上半步,此刻早已被淬毒短箭穿心毙命,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!
沈辞抬眼快速扫视四周,心头瞬间沉到谷底。
密道出口并非僻静小巷,而是崇文门侧旁一条窄窄的夹道,夹道两端早已被徐彪提前布下重兵埋伏,数十名东厂番子手持强弓劲弩、腰刀长刃,分列夹道两侧高墙与巷口拐角,人人面色阴狠,兵刃寒光凛冽,已然做好绝杀合围之势。
果然如温玉衡所料,徐彪老奸巨猾、心思歹毒,早已算准密道逃生路线,兵分两路前后堵截,誓要将沈辞一行人斩杀于此,绝不留任何后患。
“哈哈哈!沈辞,咱家就知道你定会从密道逃窜!”
夹道巷口,徐彪策马而立,居高临下,脸上挂着阴狠狞笑,眼底满是嗜血杀意,手持长刀直指墙根处的沈辞,厉声狂笑,“你以为一条小小密道便能逃出生天?痴心妄想!今日这天罗地网,专为你量身而设,插翅难飞,必死无疑!我倒要看看,你如今无处可躲、无路可逃,还能往哪跑!”
话音落下,徐彪挥手厉声大喝:“所有人听令!弓弩手列阵蓄箭,刀斧手贴身合围,无需留活口,尽数格杀!取沈辞首级,即刻领赏!”
一声令下,两侧番子立刻动作整齐划一,弓弩手张弓搭箭,箭头死死对准墙根三人,寒光闪闪的箭尖透着致命杀机;刀斧手手持利刃,缓步合围逼近,脚步沉重,甲叶碰撞之声刺耳惊心,一步步收紧包围圈,不给众人半点喘息反抗之机。
杀机扑面,绝境临身。
春桃吓得浑身瑟瑟发抖,死死缩在墙根,紧闭双眼,已然吓得手脚发软,连动弹分毫的力气都没有。
温玉衡身形微动,悄然摸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匕,掌心蓄力,眼神锐利如鹰,死死盯着逼近的番子,周身气息瞬间紧绷,做好殊死搏杀准备。
唯有沈辞,身处绝境重围之下,面色依旧沉静如水,不见半分慌乱惊惧。他目光快速扫过夹道地形、番子站位、弓弩排布,脑海之中飞速盘算破局生路,电光火石之间,已然窥破局势要害。
夹道狭窄,弓弩虽厉,却难以齐射合围,番子人数虽多,却施展不开阵型,这是唯一可乘之机。更关键的是,身后密道之内,秦越的厮杀声依旧隐约传来,证明秦越尚且活着,还在拼死阻拦追兵,为他们拖延时间。
不能让秦越白白送死,不能让逆党阴谋得逞,更不能让到手的篡位核心情报就此断绝!
沈辞眼底寒光一闪,瞬间打定主意,压低声音对温玉衡快速吩咐:“你带着春桃往夹道西侧矮墙突围,翻墙绕后,直奔杨继文大人府邸,将逆党明日深夜篡位、调兵围宫、假传圣旨的核心情报亲手送达,一刻都不能耽误!此事关乎东宫存亡、大明社稷,比我性命更重,务必送到!”
“那你呢?”温玉衡心头一紧,急声问道。
“我留下来断后,牵制所有追兵,为你们突围争取时间!”沈辞语气坚定,不容辩驳,目光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番子,“我易容相貌粗鄙,不易被精准锁定,且熟悉近身周旋之术,足以拖住徐彪片刻。你们切勿回头,只管全速赶路,情报送达之后,即刻联络石彪将军,整兵待命,做好护宫平叛准备!”
此刻生死关头,容不得半点推辞犹豫。温玉衡深知情报重于一切,咬牙点头,沉声道:“你务必保重自身,我送达情报即刻带人折返接应你!切记不可恋战,见机脱身!”
说完,温玉衡不再多言,一把拉起瘫软的春桃,矮身贴着墙根,趁着番子合围尚未收紧、注意力尽数聚焦沈辞之际,骤然纵身一跃,朝着西侧矮墙飞速冲去。
“不好!有人要跑!”
一旁值守的番子见状立刻惊呼示警,几名刀斧手当即转身就要追击拦截。
休想走!
沈辞见状,不退反进,骤然从墙根阴影之中纵身跃出,身形如箭,直面数十番子追兵,抬手捡起地上两块碎石,手腕发力狠狠甩出!
两块碎石裹挟劲风,精准破空飞出,正中两名靠前刀斧手面门!
两声惨叫同步响起,两名番子应声倒地,血流满面,剧痛难忍,瞬间丧失行动力。
沈辞此举,瞬间将所有追兵注意力尽数吸引到自己身上,死死牵制住徐彪一众主力,为温玉衡与春桃翻墙突围创造绝佳时机。
“废物!拦住沈辞!别管其他人,先杀主犯!”徐彪见状暴怒不已,厉声嘶吼,策马挥刀,亲自朝着沈辞冲杀而来,“沈辞拿命来!今日我定要亲手斩你头颅,献给刘瑾公公领大功!”
马蹄轰鸣,长刀劈风,徐彪凶悍至极,直奔沈辞要害劈杀而来。
沈辞毫无惧色,身形灵活辗转腾挪,在狭窄夹道之中穿梭躲闪,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,顺势侧身避开两侧番子围攻,不与敌人硬拼,只以游走周旋牵制为主,步步示弱,却又招招凶险,死死缠住所有追兵。
他心知自己只需拖住片刻即可,无需硬战杀敌,只要温玉衡带着情报安全离开,便是大功告成,大局可保。
刀光剑影之中,沈辞一人周旋数十强敌,步步惊险,招招生死,数次刀锋擦着脖颈肩头掠过,寒光刺骨,险之又险,身上粗布麻衣被刀锋划破数道裂口,肌肤渗出细细血痕,却浑然不觉疼痛,心神全然放在牵制追兵、拖延时间之上。
另一侧,温玉衡已然带着春桃纵身翻过矮墙,落地之后不敢有丝毫停留,起身便朝着杨继文府邸方向全速狂奔,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,彻底脱离追兵视线。
徐彪见状气急败坏,却分身乏术,主力尽数被沈辞死死缠住,根本无法分兵追击,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逃走,怒火攻心之下,杀心更盛,嘶吼着下令所有人全力围杀沈辞。
密道深处,厮杀声渐渐微弱,终究归于沉寂。
沈辞心头一沉,知晓秦越已然力竭,怕是已然身陷不测,或是重伤被俘。悲意转瞬即逝,化作滔天怒意,眼底杀机暴涨。
他咬牙奋力格挡开迎面数柄长刀,借力纵身一跃,跳出包围圈,目光冷冷扫过暴怒的徐彪一众番子,心知牵制目的已然达成,无需再恋战,当下转身便朝着街巷深处狂奔突围。
徐彪岂会放任他逃走,厉声怒喝,率领所有番子紧随其后,策马持刀穷追不舍,喊杀震天,一路追杀不休。
闹市街巷,往日繁华不再,只剩肃杀喋血。
沈辞孤身一人,身后数百追兵穷追猛打,前路京城处处戒严,番子内卫遍布街巷,前路茫茫,杀机四伏。
他身负翻盘平叛唯一希望,身后是喋血死战的忠义兄弟,身前是谋逆乱党的天罗地网。
死里逃生只是片刻侥幸,真正的生死难关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