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街面被日头晒得发烫,却半点驱散不了街巷里浸骨的寒意。
沈辞脚下步伐蹬地疾掠,粗布麻衣被迎面劲风猎猎吹扯,衣料边角早被方才缠斗的刀锋割裂得七零八落,肩头几道浅浅血口被风一吹,刺痛钻心,他却浑然无感,所有心神尽数凝在身前退路与身后追兵之上。
身后马蹄声如惊雷滚地,徐彪策马狂奔,铁蹄踏碎沿街碎石,溅起漫天尘土,裹挟着数百东厂番子的嘶吼怒喊,层层叠叠追压而来,距离分毫未减,杀机寸寸逼近。
方才夹道断后,只为给温玉衡与春桃争取送情报的活路,如今重任已了,他无需再缠斗牵制,唯一所求便是甩开追兵、暂避锋芒,待时局稍缓再与众人汇合。可如今整座京城内外戒严,九门封锁,街巷遍布岗哨,逆党心腹无处不在,他孤身一人,无护卫相随,无兵刃加持,仅凭一身近身周旋之术与对京城街巷的熟稔熟知,想要在天罗地网中脱身,无异于刀尖行路、火中取栗。
沈辞深知,徐彪此人最是阴狠执拗,又得了刘瑾死命令,今日不取下他的首级,绝不肯善罢甘休。更何况自己画像遍贴全城,随处皆是通缉眼线,但凡稍有停顿喘息,便会立刻被人察觉踪迹,再度陷入合围,届时再无脱身之机。
他不敢走主街大道,主街上宗人府内卫列队巡逻,甲仗鲜明,堵截森严,一旦撞见便是正面硬刚,以他孤身一人,绝无胜算。唯有专挑两侧民居夹缝窄巷穿行,这些小巷纵横交错、四通八达,宽窄不一,岔路繁多,巷尾多有矮墙破院,便于辗转腾挪、隐匿身形,是眼下唯一的逃生之路。
沈辞身形一折,脚下陡然发力,猛地一头扎进侧边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胡同。胡同两侧皆是高高的夯土院墙,墙头上长满荒芜杂草,墙皮斑驳脱落,常年少有人迹,地面青苔湿滑,落脚稍有不慎便会打滑摔倒。
他身形紧凑,脊背微躬,快步疾行,脚步落地轻缓无声,竭力掩藏行踪,只盼借着胡同错综复杂的地势,甩开身后策马难入窄巷的追兵。
可徐彪早已预判他的心思。
胡同口外,徐彪勒紧马缰,骏马人立而起,嘶鸣一声戛然而止。他端坐马背,满脸阴鸷狠戾,望着沈辞闪身入巷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,根本不急于策马追赶。
“哼,以为钻窄巷便能逃命?可笑至极。”徐彪抬手一挥,厉声喝令,声线暴戾,传遍周遭街巷,“所有人听着!无需入巷死追,此巷我早已熟记于心,前后共有三处出口,皆是死路狭口!分三队人马,立刻绕路封堵三处巷口,严防死守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!余下众人随我沿巷外墙跟进,堵死所有翻墙退路,今日活活困死他,看他能躲到几时!”
一声令下,数百番子立刻分散行动,脚步轰鸣,兵分三路飞速绕路而去,动作娴熟利落,显然早已常年做惯围捕追杀之事,配合默契,章法有度。
东厂番子常年在京城缉捕办案,对每一条街巷胡同、暗巷窄路皆了然于心,比寻常巡城兵丁还要熟悉地形。沈辞想借小巷脱身,殊不知早已踏入徐彪预设的另一重死局,奔逃一路,步步皆是绝路,脱身无门。
沈辞穿行在幽深胡同之中,快步疾走,耳边已然听不到马蹄声,心中却未有半分松懈,反而愈发凝重。
他久历朝堂权谋、江湖凶险,深知对手越是不紧不慢,越是暗藏杀招,不急于追击,必是早已布下合围堵截,等着自己自投罗网。
他脚下不停,目光快速扫过胡同两侧墙体,目光锐利如鹰,快速排查可翻墙脱身之处。可入目所见,两侧院墙皆是夯土夯实,高耸陡峭,墙顶无任何借力之处,且墙体坚实厚重,根本难以徒手翻越。唯有巷中段一处院落墙角,有一棵老槐树斜斜探出枝干,枝干粗壮,可借力攀爬翻墙,算是眼下唯一的临时退路。
沈辞不再犹豫,立刻加快脚步,直奔老槐树所在之处而去,打算攀树翻墙,换另一片街巷暂避。
可刚行至槐树下方,指尖刚要触碰到粗糙枝干,耳畔骤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,从胡同前方拐角急促逼近,夹杂着兵刃出鞘的清脆声响。
沈辞心头骤变,立刻后撤一步,身形瞬间贴紧院墙阴影,敛息凝神,屏住所有动静,冷眼望向拐角之处。
下一刻,十名身着青劲装、腰挎短刀的东厂精锐番子快步走出,列队堵住胡同前路,个个面色凶悍,眼神阴狠,刀刃出鞘半截,寒光凛冽,死死锁定院墙阴影中的沈辞。
为首一名小头目满脸狞笑,上前半步,横刀而立,语气戏谑又狠戾:“沈大人,别来无恙?徐千户早算到你要在此处翻墙脱身,特意让我等在此恭候多时,没想到吧?跑了这么久,终究还是落到我们手里了。”
前路被堵,退路未稳,前后夹击之势已成。
沈辞眼神沉冷,心底瞬间了然,徐彪步步算计,层层设伏,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翻盘的机会,今日这场奔逃,远比历次凶险更甚,稍有不慎,便是身死道消。
他孤身一人,手中无寸铁之力,对面十名精锐番子,个个身经百战,专司搏杀缉捕,战力凶悍,硬碰硬绝非上策。可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,唯有死战,方能觅得一线生机。
沈辞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,褪去乡野郎中的畏缩姿态,周身气息骤然一变,不再是逃亡逃窜的狼狈模样,反倒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凛冽杀气。他指尖微扣,掌心凝力,目光冷冷扫过眼前十名番子,沉声道:“徐彪倒是好算计,只可惜,凭你们十人,还留不住我沈辞。”
“死到临头,还敢嘴硬!”番子头目怒喝一声,挥手厉喝,“兄弟们,上!活捉最好,死活不论,速战速决!”
话音落下,十名番子立刻蜂拥而上,手持短刀,分左右两路包抄而来,刀法凶狠刁钻,招招直取心口咽喉要害,出手便是绝杀狠招,没有半分留情余地。
胡同狭窄,拳脚兵刃难以大肆施展,恰恰正中沈辞下怀。
他不通江湖绝世硬功,却常年研习近身短打、贴身周旋之术,最擅长狭小空间以弱制强、以巧破刚,越是局促逼仄之地,越是能发挥所长,避开兵刃锋芒,近身制敌,一击必倒。
当先两名番子持刀直劈而来,刀锋凛冽,劲风扑面,角度刁钻狠辣。
沈辞身形一侧,脚下踏碎轻巧步位,堪堪避开两道刀光,短刃擦着衣襟划过,险之又险。不等两名番子收刀再攻,他顺势近身贴步,手肘蓄力狠狠撞向左侧番子胸腹,手腕反手一扣,精准锁住右侧番子持刀手腕,发力猛然一拧。
咔嚓一声脆响,骨骼碎裂之声刺耳惊心。
右侧番子惨叫一声,手腕折断,短刀脱手落地,剧痛难忍,当场瘫软跪地。沈辞毫不留情,顺势掌刀横劈,精准落在其脖颈肩甲之处,一击重创,瞬间使其失去反抗之力,瘫倒在地昏死过去。
左侧番子被手肘撞中胸腹,气血翻涌,剧痛难忍,身形踉跄后退。沈辞乘胜追击,踏步上前,脚尖点地,一脚精准踹中其膝盖弯处,番子重心不稳轰然跪地,紧接着一掌劈落,利落将其制服倒地。
瞬息之间,两名精锐番子尽数倒地失能,毫无还手之力。
余下八名番子见状,心头一惊,不敢再贸然强攻,两两配合,攻守兼备,持刀稳步逼近,不敢再给沈辞近身缠斗的机会。
沈辞深知不可久战,胡同后路追兵随时会到,一旦徐彪大部队合围赶来,纵使他身手再利落,也插翅难飞。他不待番子合围成型,主动踏步上前,身形辗转腾挪,在刀光之间灵活穿梭,避实击虚,不与刀锋硬碰,专挑破绽下手。
掌风起落,拳脚凌厉,每一击都精准落在番子周身要害穴位,快、准、狠三字俱全,招招制敌,绝不拖沓。
惨叫之声接连不断在胡同之内响起,兵刃落地之声此起彼伏。
不过数息功夫,又有四名番子接连被沈辞近身制服,倒地不起,鲜血浸染青石板路,触目惊心。
余下四名番子见状,已然心生怯意,战意锐减,脚步迟疑,不敢再上前搏杀。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打法,无花哨招式,无强横内力,仅凭精准预判与近身巧劲,便以一敌十,转瞬重创大半,凶悍可怖,令人胆寒。
番子头目又惊又怒,心知再拖延下去,只会徒增伤亡,厉声嘶吼一声,亲自持刀带头拼死冲锋,悍不畏死,直扑沈辞面门。
沈辞眼神一凝,不退反进,侧身避开刀锋,抬手精准抓住刀背,借力猛地向后一拽,顺势抬脚踹中头目小腹。头目剧痛躬身,沈辞反手夺刀,短刀入手,寒光一闪,刀背狠狠劈落,精准砸在头目后脑,头目眼前一黑,当场栽倒在地,彻底昏死过去。
最后三名残存番子见头领倒地,彻底胆寒,心生退意,转身便想逃窜求援。
沈辞岂会给他们报信合围的机会,快步追上,三下五除二,尽数出手制服,不留一人通风报信。
短短片刻厮杀,十名堵截番子全员倒地,再无战力。
沈辞手握夺来的短刀,气息微喘,肩头伤口因方才剧烈缠斗拉扯,血流愈发汹涌,浸透粗布麻衣,刺痛阵阵袭来。他无暇顾及伤势,心知此地不可久留,厮杀动静必然早已惊动外围徐彪人马,片刻之后便会有大批追兵赶来。
他不再迟疑,快步走到老槐树下,脚踏枝干,借力纵身一跃,翻身翻过院墙,落入另一侧僻静民居小院之中。
小院荒废已久,院内杂草丛生,破败不堪,无人居住,院门朽坏,虚掩老旧,正好便于隐匿脱身。
沈辞落地站稳,快速扫视小院一圈,确认无人踪迹,立刻快步走到院门前,轻轻推开朽坏院门,探头朝外谨慎张望。
院外是另一条僻静老街,人烟稀少,商铺尽数关门,街巷冷清,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巡逻内卫的甲叶声响,暂时未有追兵踪迹。
正当沈辞准备闪身出小院,继续寻路脱身之际,眼角余光骤然瞥见老街街口处,一队宗人府内卫持枪列队,快步朝着这边巡查而来,甲刃寒光刺眼,人数不下二十余人。
前有内卫巡查,后有东厂追兵,左右街巷皆被封堵合围。
沈辞站在破败小院之中,望着前后皆绝的去路,心头寒意彻骨。
闹市奔逃,辗转厮杀,拼尽全力冲出一重伏击,却又立刻坠入另一重死局。
天罗地网,步步紧逼,前无生路,后无退路。
孤身一人的沈辞,已然陷入真正的绝境,逃无可逃,退无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