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日头渐升,晨光本该驱散京城的阴霾,可整座城池却被一层密不透风的肃杀笼罩,连风掠过街巷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沈辞、温玉衡、秦越三人扮作乡间行医的主仆,沿着城郊偏僻的小道绕路而行,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,专挑狭窄幽深的小巷前行。沈辞经温玉衡易容之后,肤色黝黑粗糙,眉眼平淡无奇,额头那道浅浅的疤痕,更是让他多了几分乡野粗鄙之气,再加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腰间系着一根草绳,全然没了往日朝堂之上的清俊风骨,与寻常游走乡间的赤脚郎中毫无二致。
温玉衡一身青布长衫,背着老旧的药箱,箱面上还沾着些许泥土,步履从容,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;秦越换了一身灰布家丁装束,身形微躬,落后半步跟在两人身侧,看似木讷老实,实则周身紧绷,臂上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他浑然不觉,双手始终藏在衣袖之中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杀机。
三人脚步不快,却一刻也不敢停歇,耳边时不时传来街道上东厂番子的呵斥声、百姓家门关闭的吱呀声,以及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重锤,敲在众人心头。
行至城郊与京城内城交界的巷子口,沈辞忽然抬手,示意两人停下脚步,身形隐在斑驳的土墙之后,目光锐利地望向巷外。
只见巷口处,站着四名身着青劲装的东厂番子,腰间挎着腰刀,头戴白帽,眼神阴鸷地来回扫视,但凡有路过的行人,无一例外都会被拦下盘问,稍有神色慌张、言语支吾者,直接被铁链锁了,押往一旁的临时羁押点,惨叫声、求饶声断断续续传来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不远处的街道上,更是有一队队宗人府内卫列队而过,这些内卫皆是宗正精心挑选的死士,身着黑色劲装,胸口绣着暗金色宗人府纹章,手持长刀,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,比东厂番子更为凶狠,所过之处,行人纷纷避让,唯恐避之不及。
“戒严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苛,内外城交界之处,番子与内卫交叉巡查,寻常路引根本没用,稍有不慎就会被识破。”沈辞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,“内线约定在崇文门内的回春堂药铺,那是杨大人安插的据点,也是后宫内线出宫联络的唯一地点,必须从这里穿过去。”
温玉衡微微颔首,轻轻拍了拍背上的药箱,沉声道:“我来应对盘问,你二人只需低头不语,扮作愚钝的乡野郎中与粗笨家丁即可,切记不可露出半点破绽,你的画像早已传遍京城,一旦被认出,我们三人都插翅难飞。”
秦越也沉声应道:“沈大人放心,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会护着你和温先生闯过去。暗中跟随的暗卫已经就位,分布在四周街巷,一旦出事,能为我们争取片刻脱身之机。”
沈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急切,点了点头:“不可轻举妄动,暗卫是我们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暴露。如今逆党布下天罗地网,硬碰硬只会满盘皆输,一切以稳妥为先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整理了一下衣着,沈辞刻意佝偻着脊背,双手拢在袖中,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,跟着温玉衡,缓步朝着巷口走去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刚走到巷口,一名番子立刻横刀拦住去路,厉声呵斥,冰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,眼神里满是审视与凶狠。
温玉衡连忙停下脚步,脸上堆起恭谨谦和的笑意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差爷见谅,我们是从顺天府乡下赶来的郎中,听闻京中近日有小范围时疫,特意带着徒弟与家丁,进城为人问诊行医,还望差爷行个方便。”
说着,温玉衡顺势掀开药箱,露出里面整齐摆放的草药、银针、瓷药瓶,皆是寻常医者必备之物,又悄悄将两锭碎银塞到为首番子手中,动作隐蔽,不着痕迹。
那番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,脸色稍缓,却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,目光落在沈辞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冷声道:“乡下郎中?如今京城戒严,搜捕谋逆重犯,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城,你们从哪来,回哪去!”
“差爷,人命关天啊。”温玉衡面露急色,语气恳切,“京中已有大户人家派人去乡下请我们,若是耽误了诊治,小人实在担待不起,还请差爷通融一二,我们看完病便立刻离京,绝不多做停留。”
一旁的另一名番子上前,伸手就要去推沈辞,厉声喝道:“哪来那么多废话,让你们走就赶紧走,再不走,连你们一起抓起来,当成逆贼同党处置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队宗人府内卫快步走来,为首的小头目冷声喝道:“在此磨蹭什么?速速盘查,莫要耽误了搜捕要务!”
东厂番子见状,不敢再多做刁难,狠狠瞪了三人一眼,不耐烦地挥手:“滚进去!安分守己,敢在城中乱走,定饶不了你们!”
三人连忙躬身道谢,低着头,快步穿过巷口,踏入内城之中。
内城的气氛,比城外更为压抑。
街道两旁的商铺尽数关门,门板紧闭,原本热闹的街市,如今空无一人,唯有一队队巡逻的番子与内卫,踩着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。街边的墙壁上,贴满了通缉告示,沈辞、苏凌烟、石彪等人的画像赫然在目,悬赏金额极高,旁边还写着窝藏者株连九族的严苛律令,字字透着血腥。
三人不敢多做停留,沿着街边的阴影快步前行,一路小心翼翼,避开巡逻的队伍,辗转半个时辰,终于来到了崇文门内的回春堂药铺。
这间药铺不大,坐落在街巷深处,看似寻常,实则是吏部侍郎杨继文暗中经营的据点,平日里以行医卖药为掩护,专门传递密信、联络内线,极为隐蔽。
药铺的门虚掩着,温玉衡上前,轻轻叩响门板,指节敲击的节奏,正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:三长两短,停顿片刻,再敲两短一长。
片刻后,门板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伙计探出头来,眼神警惕地扫视了四周一圈,确认无人跟踪,才侧身让三人进入,随后迅速关上房门,落上门栓。
铺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,前堂摆放着药柜与桌椅,空无一人,伙计领着三人径直走向后堂,穿过一道小门,进入一间僻静的厢房。
厢房内,早已坐着一名身着灰色宫装的中年女子,眉眼沉稳,神色紧张,见到三人进来,立刻起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奴婢春桃,见过沈大人,温先生。”
她便是杨继文安插在后宫的内线,是伺候太子生母王淑妃的宫女,对太子与陛下忠心耿耿,此次便是负责传递后宫与逆党的核心情报。
沈辞连忙抬手,示意她起身,语气急切却沉稳:“春桃姑姑不必多礼,如今局势危急,废话不多说,宗正与刘瑾等人,是否已经定下了篡位的具体时日?”
春桃脸色惨白,眼中满是惊惧,连忙开口:“大人,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!方才奴婢在宫中,偷听到刘瑾与周贵妃的贴身宫女对话,逆党已经决定,明日深夜便动手!”
“明日深夜?”温玉衡眉头一蹙,“比我们推测的还要早,他们具体计划是什么?”
“刘瑾会假传陛下圣旨,召太子深夜入宫,在宫中设下埋伏,将太子一举拿下,随后对外宣称太子暴毙,或是诬陷太子谋逆;周贵妃会在后宫把控局面,软禁所有妃嫔,杜绝任何消息外泄;宗正亲自率领京营主力,掌控京城九门,封锁皇宫,待到天明,便当众宣读伪造的遗诏,废黜太子,另立宗亲,登基称帝!”春桃语速极快,将自己打探到的计划一五一十道出,“如今皇宫内外,已经全部被逆党掌控,东宫被围得水泄不通,王淑妃也被周贵妃软禁,根本无法传递消息,京营的兵马,也在连夜调动,布防皇宫与九门。”
沈辞心中一沉,周身寒意顿生。
果然如他所料,逆党被救走张承一事彻底激怒,提前发难,时间紧迫到了极致,他们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筹备应对。
“京营兵力部署如何?石彪将军麾下的三千精锐,是否被宗正针对?”沈辞沉声问道,兵权是他们唯一的翻盘筹码,绝不能有失。
“宗正早已对石将军心生戒备,今日一早,便下了密令,命石将军率领麾下兵马前往城外校场操练,实则是想要调离京营,架空他的兵权,只是石将军按兵不动,紧闭营地,拒不接令,宗正暂时还未下手。”春桃连忙回道,“而且,宗正已经将自己麾下的京营主力,全部调往皇宫与九门要害之处,还暗中联络了五军都督府的亲信,随时准备接应,整个京城,都在他的掌控之下。”
就在此时,秦越突然身形一动,快步走到厢房门口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,脸色骤然一变,沉声低喝:“不好!有大批人马靠近,将药铺包围了!”
众人脸色骤变,沈辞立刻起身,快步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一丝窗缝,向外望去。
只见街巷之中,密密麻麻的东厂番子与宗人府内卫,手持兵器,将回春堂药铺围得严严实实,水泄不通,为首之人,正是东厂千户徐彪!
徐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脸上满是阴狠之色,手持长刀,厉声喝道:“里面的反贼听着,速速出来投降,否则,咱家便放火烧了这药铺,将你们尽数烧死在此!沈辞,你以为你易容之后,就能瞒天过海吗?早就有人盯上了你,今日,你插翅难飞!”
春桃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:“是奴婢连累了大人,想必是奴婢出宫时,被刘瑾的人盯上了,一路跟到了这里!”
“不关你的事,是逆党早有防备,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沈辞神色冷静,毫无慌乱,快速思索对策,“外面兵力众多,硬冲出去必死无疑,这药铺后身是否有密道?”
带路的伙计连忙点头:“有!后堂药柜之下,有一条密道,直通隔壁街巷,是当初修建药铺时留下的逃生密道!”
“事不宜迟,立刻从密道撤离!”沈辞当机立断,“春桃姑姑,你随我们一起走,留在宫中,必定会被刘瑾灭口!秦越,你断后,阻拦他们片刻,切记不可恋战!”
“属下遵命!”秦越沉声应下,立刻抽出腰间暗藏的短刀,守在厢房门口。
温玉衡快步走到后堂,挪动厚重的药柜,露出下方一个狭窄的密道入口,沈辞扶着春桃,率先进入密道,温玉衡紧随其后,秦越则在推倒一旁的桌椅,堵住房门,为众人撤离争取时间。
与此同时,药铺的大门被轰然踹开,徐彪率领番子与内卫,蜂拥而入,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药铺,一场生死突围,就此拉开序幕。
密道之中漆黑一片,仅有微弱的光线从入口处透入,沈辞等人借着微弱的光亮,快步前行,身后的厮杀声、怒吼声越来越近,逆党的追兵,已然紧随而至。
他们刚刚拿到逆党篡位的核心情报,却瞬间陷入重重包围,生死一线间,能否顺利脱身,将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,成为破解这场谋逆危局的唯一关键,而大明的江山社稷,也在这生死一瞬,悬于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