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承离去不过半个时辰,原本静谧的小院,便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。
陈伯守在院门后,耳朵紧贴着门板,细细聆听着院外的动静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。这处别院隐匿在京师西隅的胡同深处,平日里鲜有人往来,可方才张承匆匆离去的身影,终究还是打破了这份沉寂。
温玉衡将药箱重新收好,置于桌下隐蔽处,又从怀中取出几瓶秘制药膏与暗器,分别推到沈辞与苏凌烟面前,眉头紧锁,语气凝重:“张公公虽行事谨慎,可如今京师遍地都是东厂与宗人府的眼线,他从皇宫偷偷溜出,又这般急切地折返,难免不会被人盯上。我们在此处停留的时间越久,危险便越大。”
沈辞坐在靠窗的木椅上,闭目调息,肩头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体内真气运转尚且滞涩。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没有半分慌乱,唯有冷冽的沉静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张承是太子身边的老人,深知逆党手段,定然会做好周全遮掩,短时间内不会暴露行踪。但我们不能赌这一丝侥幸,宗正心思缜密,既然在全城布下天罗地网,必定会对宫中出入之人严加排查,留给我们的时间,远比想象中更少。”
苏凌烟站在屋内,来回踱步,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,神色满是忧虑:“眼下最棘手的,是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,既不知宫中动向,也无法联络朝中忠义之臣。太子拿到证物后,若是贸然行动,只会打草惊蛇,反倒落入逆党的圈套。”
三人都心知肚明,那箱藏着伪玺、伪造遗诏与藩王通敌密信的证物,是扳倒宗正一党的唯一利器,可这利器若是操之过急,非但不能斩杀奸佞,反而会引火烧身,彻底葬送大明最后的生机。
弘治帝病危,朝局动荡,宗正手握京营重兵,东厂番子遍布京城,周贵妃把持后宫,刘瑾在内宫呼应,四人早已结成牢不可破的谋逆同盟,将整个京师牢牢掌控在手中。他们三人如同潜入虎穴的孤狼,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被撕成碎片。
就在此时,陈伯的身形猛地一顿,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快步走到屋内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极致的慌乱:“大人,不好了!胡同口来了好多东厂番子,正挨家挨户地搜查,看方向,正朝着咱们这小院过来了!”
三人脸色齐齐一变!
终究还是来了!
沈辞当即起身,肩头牵扯到伤口,传来一阵剧痛,他却浑然不觉,快步走到窗边,掀开一丝窗缝,朝着胡同口望去。
只见数十名身着黑色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,正气势汹汹地在胡同中穿行,为首之人正是东厂掌刑千户徐彪,此人是刘瑾的心腹,生性残忍,手段狠辣,手上沾满了忠臣良将的鲜血。
番子们手持画像,逐户拍门,但凡稍有反抗或是不愿开门的住户,直接破门而入,肆意打砸搜查,哭闹声、呵斥声、器物碎裂声交织在一起,响彻整条胡同,引得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,纷纷紧闭门窗,不敢露头。
徐彪站在胡同中央,眼神阴鸷,对着手下厉声呵斥:“都给我仔细搜!宗正大人有令,沈辞、苏凌烟、温玉衡三人定然已经潜入京城,但凡发现可疑之人,一律抓捕,反抗者,格杀勿论!若是走漏了逆党,你们全都提头来见!”
“是!”
一众番子齐声应和,搜查的力度愈发凶狠。
距离这处别院,只剩下两户人家,用不了片刻,便会搜到此处!
“怎么办?我们若是被抓,证物已经送到东宫,一旦落入番子手中,受尽酷刑,难免不会暴露太子与张公公的秘密!”苏凌烟握紧袖中匕首,俏脸紧绷,做好了动手的准备。
温玉衡快速扫视屋内,目光落在后院那处早已废弃的枯井之上,沉声道:“那口枯井深约两丈,底下有藏身的夹层,是早年修建别院时特意留下的密道入口,我们先躲进去,暂且避过这阵搜查!陈伯,你照常开门应对,无论番子如何盘问,都要咬定这里只有你一人居住,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!”
事不宜迟,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沈辞点了点头,当下不再犹豫,跟着温玉衡、苏凌烟,快步绕到后院。后院的枯井被杂草掩盖,不仔细查看根本难以发现,陈伯早已搬开压在井口的青石板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大人,下去之后,我会重新将青石板盖好,再撒上杂草遮掩,你们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响。”陈伯急切说道,将手中的短刀递给沈辞,“井下阴暗,还望大人多加提防。”
沈辞接过短刀,沉声道:“陈伯,委屈你了,若是番子刁难,不必硬扛,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。”
“小人明白!”
三人不再多言,依次顺着井壁的石扣,缓缓向下攀爬。井下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污浊,弥漫着尘土与潮气。温玉衡提前备好火折子,点亮之后,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井下狭小的空间。
正如温玉衡所言,井壁一侧有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层,三人躬身进入,将夹层入口用石块遮掩,屏住呼吸,静静聆听着地面上的动静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便传来了猛烈的砸门声,伴随着徐彪粗暴的呵斥:“开门!东厂办事,速速开门接受搜查!”
陈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慌乱,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,慢悠悠地打开院门,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:“官爷饶命,官爷饶命,小的只是寻常卖柴的粗人,不知官爷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徐彪一脚踹开陈伯,带着一众番子闯入院内,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整个小院,厉声问道:“这院里就你一个人?有没有藏着外人?”
陈伯趴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回官爷,小的孤身一人,无妻无子,院里就小的一个人,平日里靠砍柴卖柴为生,从来不敢收留外人啊。”
“给我搜!里里外外,全都给我搜仔细!”徐彪根本不信,对着手下挥手下令。
番子们立刻四散开来,踹开房门,冲进屋内,翻箱倒柜,桌椅、橱柜、床铺被翻得一片狼藉,碗碟碎裂一地,但凡能藏人的地方,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几名番子来到后院,看到那口被杂草掩盖的枯井,立刻上前查看,掀开青石板,朝着井下大喊了几声,井下却没有半点回应。他们又朝着井中扔了几块石头,只听到石头落地的闷响,依旧无人应答,便转身回去向徐彪禀报:“大人,井下空空如也,没有藏人。”
徐彪眉头紧锁,迈步走到后院,盯着枯井看了片刻,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伯,眼中满是怀疑。他亲自在小院里转了一圈,这处院落破旧狭小,实在不像藏人的地方,而且沈辞三人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,怎么会躲在如此不起眼的民居之中?
他此次奉命搜查,本就是接到线报,称有可疑之人在西隅胡同出没,这才带着人手逐户排查,可搜了大半条胡同,依旧一无所获。
“你最好没有撒谎,若是让本千户发现你私藏逆党,定将你凌迟处死,株连九族!”徐彪一把揪住陈伯的衣领,厉声威胁。
“小的不敢,小的万万不敢啊!小的只是一介草民,借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东厂的命令!”陈伯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鼻涕直流,演技逼真,没有半分破绽。
徐彪盯着陈伯看了许久,见他确实不像撒谎,再加上屋内井下都已搜查完毕,毫无踪迹,心中的怀疑渐渐散去。他狠狠甩开陈伯,啐了一口,对着手下下令:“撤!去下一家继续搜!”
一众番子闻言,不再逗留,跟着徐彪,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小院,朝着胡同深处而去。
直到番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陈伯才瘫坐在地上,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挣扎着起身,快速收拾好院内屋内的狼藉,确认院外彻底安全后,才快步走到后院,轻声对着井下喊道:“大人,番子已经走了,安全了。”
井下,沈辞三人听到陈伯的声音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
沈辞率先起身,顺着石扣攀爬上去,温玉衡与苏凌烟紧随其后。重新回到地面,三人皆是一身尘土,面色略显疲惫,却依旧难掩眼中的警惕。
“好险,若是方才稍有破绽,我们今日便插翅难飞了。”苏凌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心有余悸地说道。
温玉衡熄灭火折子,沉声道:“徐彪突然带人搜查这一片胡同,绝非偶然。要么是张公公出宫的踪迹被发现,逆党顺着线索追查至此,要么就是逆党无差别搜查,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思,想要将我们逼出京城。”
沈辞走到院门口,掀开一丝门缝,看着空无一人的胡同,眼神愈发冷冽:“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我们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。这处别院,已经不再安全,我们不能再在此处停留,必须尽快转移。”
就在这时,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瘦小的身影快速跑到院门前,轻轻敲了三下门,节奏急促,正是此前约定的暗号!
陈伯脸色一惊,与沈辞三人对视一眼,沈辞微微点头,陈伯上前打开院门。
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,快速将一封蜡封的密信塞到陈伯手中,低声道:“快交给里面的大人,宫中出事了!”说完,不等陈伯回应,便转身混入胡同的人流之中,瞬间没了踪影。
陈伯连忙关上院门,拿着密信,快步走到沈辞面前:“大人,是密信!”
沈辞接过密信,掰开封蜡,快速展开查看,越看,他的脸色越是阴沉,握着信纸的指尖,不自觉地用力,几乎要将信纸捏碎。
“沈兄,信上写了什么?”苏凌烟见状,连忙问道。
沈辞缓缓抬起头,眸中翻涌着怒意与凝重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张公公回宫后,刚把证物交到太子手中,便被刘瑾的人察觉,如今,张公公被东厂抓捕,太子殿下被彻底软禁在乾清宫,逆党已经开始大肆搜捕东宫心腹,他们……很可能已经查到,证物与我们有关!”
一语落下,屋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杀机,彻底笼罩在了这座小小的别院之上。
逆党已然察觉端倪,新一轮的围杀,即将到来,他们三人,已然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