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，晨雾如同薄纱，笼罩在京师城外的阡陌田野间，远处鸡鸣声断断续续，却驱不散这天地间压抑的死寂。
十里长亭旁的草丛中，沈辞三人早已敛去所有气息，伏在低矮的灌木丛后，一动不动。经过温玉衡的易容，三人模样大变，再无半分往日的风姿，混在早起进城的乡民商贩之中，绝不会引人侧目。沈辞肩头伤口经一夜静养，虽依旧隐隐作痛，却已止住了血，只是面色依旧蜡黄，身形略显虚浮，恰好契合了他此刻病弱乡民的身份，倒省去了刻意伪装的麻烦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京师城门缓缓开启，守城的宗人府内卫与东厂番子手持兵刃，分列城门两侧，眼神阴鸷地排查着每一个进城之人。城门洞内，张贴着三人的通缉画像，笔墨逼真，一旁的番子高声呵斥，但凡眉眼稍有相似者，便会被强行拉到一旁严加盘问，稍有反抗便直接锁链加身，押入大牢。
往来的乡民商贩个个噤若寒蝉，低着头，攥着手中的货物，小心翼翼地排队前行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整个城门处，唯有兵甲碰撞的脆响与番子的呵斥声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跟着菜农队伍走，别抬头，脚步放慢些。”苏凌烟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语调叮嘱，她拢了拢头上的粗布头巾，遮住大半张脸，手中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，篮里装着几捆野菜，俨然是进城卖菜的乡下农妇。
温玉衡搀扶着沈辞，手中拎着那口标志性的药箱，脚步沉稳，眼神淡然，时不时抬手揉一揉沈辞的胳膊，扮作悉心照料病患的游医，毫无破绽。三人混在一队挑着菜担的菜农中间，随着人流，缓缓朝着城门挪动。
越是靠近城门，沈辞心中越是警醒，周身气血内敛，将自身武学气息压得干干净净，仿若一个毫无武功的寻常病夫。他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的番子，只见这些人个个眼神锐利，出手狠辣，显然是宗正精心挑选的亲信，对通缉令上的样貌烂熟于心，稍有不慎，便会万劫不复。
轮到三人时，守城的内卫斜着眼打量过来，目光在沈辞虚弱的脸上停留片刻，又看向温玉衡手中的药箱，粗声呵斥：“你们是干什么的？从哪来的？”
温玉衡神色不变，拱了拱手，语气谦卑：“回官爷，小人是游走乡间的游医，这是小人的病患，染上了风寒，身边是病患的家姐，想进城抓几副药，讨条活路。”
说着，他悄悄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子，不动声色地塞到内卫手中。那内卫掂了掂手中银子，脸色稍缓，又扫了一眼三人平庸的样貌，与通缉令上的人影相差甚远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赶紧进去，别在这挡着！”
三人躬身道谢，低着头，快步穿过城门，踏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京师城池。
脚踏在京师的青石板路上，沈辞心中百感交集。昔日繁华的京城，如今已是风声鹤唳，街道上行人稀疏，商铺大多紧闭大门，偶尔有行人路过，也是步履匆匆，脸上满是惶恐之色。东厂番子与宗人府内卫沿街巡逻，甲胄铿锵，眼神凶狠，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早已被强权压下，可那份人心惶惶的氛围，却弥漫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别停留，跟着我走小巷。”苏凌烟低声提醒，带着两人避开主街，转入狭窄幽深的胡同之中。京师胡同纵横交错，如同蛛网，外人踏入极易迷路，却也成了躲避巡查的绝佳去处。苏凌烟对京城地形极为熟悉，七拐八绕，避开数拨巡逻的卫兵，半个时辰后，终于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前。
这院落不起眼，院墙低矮，黑瓦斑驳，大门是普通的木质门，门上漆皮剥落，与周围的民居别无二致，看上去便是一户寻常的清贫人家，任谁也想不到，这里会是御史府暗藏的隐秘别院。
苏凌烟左右环顾，确认无人跟踪，上前轻轻叩动门环，三长两短，正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片刻后，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，一张警惕的脸探了出来，见是苏凌烟，才连忙打开院门，将三人迎了进去，随后迅速关上院门，插上门闩，又搬过一旁的石墩抵住大门，动作麻利，尽显谨慎。
“苏大人，你们可算来了！”来人是个中年汉子，身着粗布衣衫，看似寻常仆役，眼神却透着干练，乃是苏凌烟安插在这别院的心腹，平日里以卖柴为生，守着这处隐秘据点，“这些日子京城查得极严，东厂的人到处搜捕你们，小人一直悬着心。”
“辛苦你了，陈伯。”苏凌烟轻声说道，带着沈辞与温玉衡走进院内。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干净整洁，正房三间，偏房两间，院内种着几株普通的花草，毫无特殊之处，极为隐蔽。
进入正房，温玉衡立刻关上房门，走到窗边，掀开一丝窗缝，警惕地观察着院外的动静，确认安全后，才转身对沈辞与苏凌烟说道：“此处暂时安全，沈兄，你先坐下歇息，我再给你换一次药，伤口若是再感染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辞点了点头，坐在桌旁，任由温玉衡解开肩头的绷带。伤口处皮肉翻卷，依旧触目惊心，温玉衡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，敷上特制的金疮药，重新包扎好，动作轻柔，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。
“如今京城内外，全是宗正与东厂的人，我们想要联络东宫，必须万分谨慎。”苏凌烟走到桌前，神色凝重，“太子殿下一直在乾清宫守着陛下，身边被周贵妃与刘瑾的人严密监视，根本无法轻易接触，想要把证物交到太子手中，只能等东宫的心腹主动联络我们。”
沈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沉声道：“陆珩在舟山发来的密信中说，东宫有一位心腹宦官，名叫张承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，却对太子忠心耿耿，此前宫中送出的密信，便是由他经手。我们只需等他找到此处，便可将证物转交，再商议后续对策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，依旧是三长两短的暗号，可节奏却比之前快了几分，带着一丝急促。
陈伯脸色一变，快步走到门边，沉声问道：“谁？”
“城外送药的，此前约定好的。”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，语气隐晦。
温玉衡眼神一凛，看向苏凌烟，苏凌烟微微点头，示意陈伯开门。
院门打开，一个身着青灰色宦官服饰的人影快步走了进来，此人面容普通，眉眼间带着几分谨小慎微，进门后立刻反手关上门，快速扫视院内，当看到沈辞三人时，眼中闪过一丝激动，随即又迅速压制下去。
“可是沈大人、苏大人？”宦官快步走到正房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急切，“小人张承，乃是东宫近侍，奉太子殿下之命，前来接应三位！”
终于等到了东宫心腹！
沈辞三人心中一振，连忙将张承请进屋内。张承进门后，立刻跪地行礼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三位大人历经艰险，带着证物回京，太子殿下日夜牵挂，乾清宫内陛下病危，逆党步步紧逼，京城已是风雨欲来，再晚一步，大明江山就要易主了！”
“张公公快请起。”沈辞连忙扶起他，神色肃然，“陛下龙体如何？宗正与周贵妃、刘瑾三人，近来有何动作？”
张承站起身，擦了擦眼角，神色凝重地说道：“陛下已然昏迷三日，汤药不进，全靠吊著一口气撑着，太子殿下寸步不离守在榻前，却被逆党之人团团围住，形同软禁。周贵妃与刘瑾、宗正三人，早已在宫中布下重兵，京营三大营，有两营被宗正亲信掌控，只等陛下驾崩，便立刻发难，废黜太子，拥立宗正登基！”
“好狠的计谋！”苏凌烟攥紧双拳，眼中满是怒意，“他们这是要篡夺大明江山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！”
“太子殿下深知三位大人带着关键证物，只要证物当众面世，便能揭穿宗正等人的谋逆重罪，动摇他们的势力。”张承语气急切，“可如今乾清宫与东宫皆被封锁，小人也是费尽心思，才偷偷溜出皇宫，前来与大人汇合。证物现在何处？我们必须尽快将证物送到太子殿下手中，只要太子拿到证物，便可暗中联络朝中忠臣，稳住朝局，阻止逆党政变！”
温玉衡立刻将怀中的防水药箱抱到桌上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箱内的伪玺、伪造遗诏、藩王通敌密信等证物，皆完好无损，每一件都是能定逆党死罪的铁证。
“所有证物都在此处，分毫未损。”沈辞看着箱中证物，目光坚定，“张公公，你且将证物带回，转交太子殿下，务必叮嘱太子，切勿轻举妄动。如今逆党掌控京城兵权，硬碰硬绝非上策，需等我们联络好朝中忠义之臣，再一同发难，将逆党一网打尽！”
张承看着箱中的证物，双手微微颤抖，这是稳住大明江山的唯一希望。他郑重地接过药箱，紧紧抱在怀中，对着三人深深一揖：“三位大人舍身赴险，守护大明社稷，小人代太子殿下，代天下百姓，谢过三位大人！小人即刻回宫，将证物交到太子手中，随后便派人传递消息，与大人商议后续清剿逆党之计！”
“公公一路小心，宫中逆党耳目众多，千万不可暴露行踪。”温玉衡叮嘱道，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隐匿气息的药丸，递给张承，“含在口中，可遮掩自身气息，避免被东厂的人察觉。”
张承接过药丸，含在口中，再次对着三人躬身行礼，不敢多做停留，将药箱藏在怀中，用衣物遮掩好，跟着陈伯，从别院后门悄然离开，消失在京师错综复杂的胡同之中。
看着张承离去的背影，沈辞三人站在屋内，神色凝重。
证物终于送到了太子手中，可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，反而意味着，与宗正逆党的最终对决，即将拉开帷幕。宫中暗流汹涌，城外兵权在握，一步错，便是满盘皆输。
窗外，阳光渐渐升高，洒落在院落之中，可京师的天空，依旧被阴霾笼罩。
沈辞走到窗边，望着宫墙的方向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宗正，你的谋逆之路，到此为止了。”
一场关乎大明江山存亡的终极博弈，正式进入白热化，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，即将冲破阴霾，照亮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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