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如墨,夜色如泼。
苏州府外的长江渡口,连最后一点渔火都已熄灭,只剩下江水拍打着岸石的闷响,混着江风穿林的呜咽,化作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沈辞立在渡口残碑之后,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如寒星,静静盯着江心那盏缓缓飘来的幽绿鬼火。
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越来越近,不再是隐约的闷响,而是带着金属与江底碎石摩擦的刺耳质感,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人心尖上。那道绿火越飘越近,光晕朦胧,竟真的如同传说中勾魂的引魂灯,在江面之上无风自动,朝着岸边缓缓压来。
哭声也随之清晰——不是男子低泣,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竹哨,被江风灌出凄婉绵长的调子,初听似人哭,细辨却带着机械般的刻板,毫无半分活人气息。
沈辞指尖微扣,藏在袖中的短匕已悄然出鞘一寸,寒光未露,气息却稳如泰山。
他没有动,只是冷眼旁观。
他要亲眼看看,这所谓的沉江鬼船,究竟是何等把戏。
绿火飘至江心百米处,骤然停住。
铁链声戛然而止,哭声也瞬间掐断,江面恢复死一般的寂静。
下一秒,江水下猛地翻起一阵浑浊的浪涌,一道黑影自水下破水而出,半截船舷露在江面之上,船身漆黑,无帆无桅,唯有船头悬着那盏绿幽幽的灯笼,在雨雾中忽明忽暗。
那并非什么凭空出现的鬼船,而是一艘被通体涂黑、刻意改造的平底快船,船身低矮,吃水极深,船底两侧竟嵌着数道泛着冷光的玄铁刃口,在微弱的光线下,透着刺骨的凶戾。
沈辞眸色微沉。
果然是人为。
所谓沉江鬼船,根本就是一艘藏在水下、专事截杀的凶船。
绿灯笼并非鬼火,而是浸过磷粉的油纸灯,遇风不熄,绿光幽幽,专用来制造鬼神异象;铁链声也不是水鬼拖尸,而是船底拖拽的拦江铁索,一端固定在江底暗桩,一端缠绕在船侧绞盘,只需片刻便能拉起,横断江面,划破过往漕船的船底。
就在沈辞看清全貌的刹那,那艘黑船猛地一转,船尾露出三具漆黑的绞盘,数根手腕粗的铁链哗啦啦沉入水中,显然是在调整方位,准备迎接下一个“猎物”。
而黑船甲板之上,立着十余个蒙面黑衣人,腰挎钢刀,手持渔叉,身形精悍,呼吸沉稳,绝非普通水匪,反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水军。
“果然不是鬼怪。”沈辞心中暗忖,“能改造出这般截船,能掌控太湖入江水道水文,能调动数十名死士……背后之人,势力远比预想的还要可怕。”
他正欲再看仔细,耳畔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破风之声——有人潜伏在侧!
沈辞身形骤矮,就地一滚,避开身后袭来的短箭,箭尖狠狠钉入他方才所立之处的青石之中,入石三分,力道惊人。
“谁?!”
沈辞短匕出鞘,寒光一闪,转身直指渡口旁的芦苇荡。
芦苇丛簌簌作响,三道黑影纵身跃出,皆是蒙面黑衣,刀法狠辣,招招直取要害,出手便是杀招,丝毫没有留活口的意思。
“朝廷暗探,竟敢窥探江底大事,今日便留你沉江喂鱼!”为首黑衣人低喝一声,钢刀带着劲风劈向沈辞脖颈。
沈辞不闪不避,短匕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,精准格开钢刀,顺势近身,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。那黑衣人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摔在江边泥水之中,当场昏死。
余下两人见状,更是疯了一般围攻而上,刀光密不透风。
沈辞身法灵动,在雨幕之中进退自如,他虽不以武艺见长,却深谙近身搏杀之术,短短三招便卸去一人兵刃,反手将另一人按在岸石之上,短匕抵住其咽喉。
“说!你们是谁的人?漕船沉江,是谁主使?”沈辞声音冰冷,不带半分温度。
黑衣人牙关紧咬,目露凶光,竟想直接咬舌自尽。
沈辞早有防备,左手猛地捏住对方下颚,逼其无法闭口,冷声道:“你若敢死,我便将你拖上岸,扒皮抽筋,让全苏州百姓都看看,所谓江底水鬼,到底是些什么鼠辈。”
黑衣人浑身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惧意。
就在沈辞准备逼问更多内情之时,江心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!
那艘黑船瞬间熄灭绿灯笼,船底喷出阵阵水花,竟是借着暗力全速下沉,不过瞬息之间,便彻底没入江水之中,只留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而被沈辞制住的黑衣人,听到哨响,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,嘴角猛地溢出黑血,身体一软,当场气绝。
服毒自尽了。
沈辞松开手,看着地上两具死士的尸体,眉头紧紧蹙起。
下手之狠,灭口之快,纪律之严,绝非寻常水匪、奸商所能做到。
这分明是一支听命于高官权贵的私军。
他蹲下身,掀开其中一人的衣襟,只见其胸口处,纹着一个极小的墨色漕运纹章,纹章中央,藏着一个难以察觉的“周”字。
周。
苏州知府,周淳安。
沈辞眸中寒光乍现。
原来从一开始,这苏州知府便不是无能,而是彻头彻尾的同谋!
所谓禁止行船的告示,所谓官府无能打捞,全都是周淳安与幕后势力联手演的一场戏,目的便是封锁江面,掩护他们截船、沉江、运走赃物!
就在此时,远处官道之上,三道身影快步奔来,正是陆珩、苏凌烟、温玉衡。
三人见江边横尸,沈辞一身泥水染血,皆是脸色一变。
“大人!”陆珩按刀上前,扫视四周,“方才江面传来动静,我们担心你出事,立刻赶来了!”
苏凌烟目光落在尸体胸口的纹章之上,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:“漕运纹章,还刻着周字,这是苏州知府周淳安的私兵标记。”
温玉衡蹲下身,指尖摸过死者嘴角的黑血,放在鼻尖轻嗅,面色微沉:“是秘制奇毒,见血封喉,只有官府密探和高官死士才会配备。”
沈辞站起身,望着恢复死寂的江面,声音沉稳有力:“今夜之行,已经摸清了鬼船的底细——水下截船、铁索破底、死士灭口、官员包庇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江南漕运惊变,根本不是水鬼索命,而是苏州府上下勾结,私截漕粮,谋逆国本。”
陆珩目眦欲裂:“好一个周淳安!身为朝廷四品知府,竟敢通同匪类,截杀朝廷漕船,害死百余条人命,我这就率锦衣卫将他拿下!”
“不可。”沈辞摇头,“我们现在只是客商,无兵无权,周淳安在苏州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贸然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苏凌烟开口道:“我已从府衙户房查到,半月内失踪的九艘船,其中六艘漕船,押运的皆是北运边军的过冬军粮,共计十二万石;三艘商船,满载的是江南士族进贡京城的金银绸缎,价值连城。”
温玉衡补充道:“我向码头脚夫打探到,近半月来,每夜三更,都有一队队无牌马车,从江边隐秘码头出发,直奔苏州城郊的周家庄园,那是周淳安的私宅。”
所有线索,全部指向苏州知府周淳安。
沈辞抬手,指向江心深处:“江底还有铁索、暗桩、沉船残骸,那是铁证;周家庄园藏着被劫的漕粮、货物,那是赃证;周淳安豢养死士,灭口证人,那是罪证。”
“三证俱全,此案已明大半。”
陆珩急道:“那我们何时动手?”
沈辞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,望着烟雨笼罩的苏州城,缓缓开口:
“不急。”
“周淳安只是台前傀儡,他背后,必定还有更高级别的官员撑腰,甚至牵扯江南三司、漕运总督。”
“我们要等,等一个能将这江南贪腐黑网,一网打尽的时机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,一队官府差役举着火把,朝着渡口狂奔而来,口中大喊:“何方狂徒在此滋事!知府大人有令,一律拿下!”
沈辞淡淡一笑,收匕入袖。
“看来,周淳安已经坐不住了。”
“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